第340章 看齊
在朱翊鈞冊立太子的時候,日本國王正親町的世子成仁病笃,國王正親町上本請求皇帝賜予醫藥。
這日本使者來大明之後,将國書遞上。回頭朝廷就傳下話來,專家組馬上帶着藥物啓程。
盡管醫生派的快,但禮部接待的官員另有要求,道是麻煩使者回去跟國王說一聲哈,你家國王光有名字沒有姓氏,就沒有身爲大明藩屬的體面。你回去之後告訴正親町,給自己取個姓氏——此後國書拜表什麽的,都要有名有姓,别像野人似的,丢上國的臉。
這話說的明顯不了解日本國情。使者覺得我家國主一系是神靈血脈,哪能像凡夫俗子一樣有名有姓呢。恰恰是有名字沒有姓氏,這才表明日本才不是家天下——若有了姓氏,難免就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了。
但這話打死使者也不敢跟禮部官兒說,畢竟上國皇帝真龍天子都有名有姓,你一個郡王銜加賜親王袍服金印的國王還能比皇帝高?作死也不能這麽幹。
使者坐困愁城,隻好重金拜到東平侯,樞密副使兼海軍都督淩雲翼門下。
淩雲翼這家夥在日本上洛之後,以平國之功得封一等侯,實現了臣子向貴族的地位跨越。日本國王借着他的大勢,廢除“征夷大将軍”封号,裁撤幕府,先落實“淩三條”中的“大政奉還”。
當然,能否真正做到“大政奉還”,日本國王和公家心裏是絕對有數的——完全取決于淩雲翼帶領的兩萬明軍對他們的支持力度。
萬曆十三年開始,正親町将能給淩雲翼的都給了。同時,爲了給“雇傭軍”身上披上合理合法的外衣,正親町國王封淩雲翼爲日本“鎮國将軍”,麾下兵馬起名叫“王協軍”。顧名思義,這是協助國王管理日本的軍隊,恰如其分。
之後從窮的要飯一下子抖起來的日本公卿大臣,吃水不忘打井人,不停的給淩雲翼身上刷一層又一層的金粉——萬曆十三年開春之後,日本開始流傳淩雲翼的另一個身世。
平安朝時期,源氏與平氏争霸,平氏落敗後,最後一任内大臣平宗盛敗退到屋島,後被俘送返京都。走在半途近江國筱原宿,源義經的部下橘公長将之斬首,平宗盛享年39歲。與他同行四個兒子一起被殺。[注]
橘公長爲了表達對源氏的忠心,對四個孩子使用了柴漬之刑——即把木柴綁在人身上,将人投入水中淹死。
在淩雲翼的身世傳說中,一貫風平浪靜的琵琶湖當日惡浪濁天,待行刑完畢之後,卻隻找到了三具屍體,平宗盛的次子平能宗的屍體不知所蹤,橘公長以爲他葬身魚腹,照樣具結上報,也沒寫屍體不見的細情。
按照傳說中《平氏物語》的記載,平能宗當時年方八歲,聰明伶俐,因當日琵琶湖有浪,将之浪到琵琶湖的另一邊,被南宋商人淩和收養。
這位叫做淩和的商賈是三國時期淩統的後人,多年未能生養,驚人财富沒人繼承。救起平能宗後,淩和靈機一動,說這小子是自己在日本的外室所生,把他帶回中國繼承家業去了。
這瞎話編的有模有樣:近江是日本樞紐之地,當時南宋商賈到日本做生意,除了少數港口,其他的多住在近江,當時琵琶湖周邊就建有大宋富商的莊園——故事編到這兒就可以了,剩下的就可以腦補。
日本人一下就接受了這種說法:淩雲翼祖上原來是日本人,而且是平氏後代。難怪,難怪。
源氏開創鐮倉幕府,将日本帶入武家時代。其死對頭的後人結束幕府,搞“大政奉還”。所謂“一飲一啄,莫非前定”,這撥亂反正的驚天事業,還真的由鎮國将軍來幹,别人幹這事兒,還都差點意思呢。
這事兒在日本傳了一段時間,終于傳到淩雲翼耳朵裏了。當時,淩克阿瑟直噴老血,差點氣死——不帶這麽埋汰我老淩家祖宗的。但這謠言在日本民間相傳,卻沒法去壓制,越壓制謠言越有市場的道理淩雲翼還是明白的。
淩雲翼這半年在日本還出過兩次兵,但都沒打起來——兩次都是威脅豐臣秀吉裁軍。豐臣秀吉在大政奉還初期還想陽奉陰違,但淩雲翼振臂一呼,全日本大名都響應号召把明晃晃的刀槍逼到秀吉眼前,豐臣秀吉鋼牙咬碎,最後還是服了軟。
等淩雲翼收盡日本大名之兵,“息兵止戈”也逐漸落實到位,日本亂世基本結束。至于第三條“家名永續”,各地大名比淩雲翼要緊張的多。日本從多年戰亂中突然和平,再加上去年風調雨順帶來的糧食豐收——淩雲翼在日本民間不算萬家生佛,也相差仿佛。
随後淩雲翼就覺得大事不妙了。自己在日本名聲這麽好,而且帶大軍孤懸海外,這“平氏後代”的謠言傳到國内不知被歪曲成什麽樣子。要是同僚非常給力,給自家按上一個“收日本民心,有自立之圖”的罪名,自己的腦袋瓜和烏紗帽就要一起說再見了。
因此,從萬曆十三年年初開始,東平侯就不停的在銀章密奏中說自己身體不行了,要求回國。這家夥是個官迷,不舍得辭職,就申請回樞密院。
結果皇帝每次回信都告訴他日本初定,還需東平侯鎮守,讓他稍安勿躁。淩雲翼越發害怕,到後來密奏就開始沒有下限,說自己管不住褲裆,日本女人又太熱情,身體被反複掏空:“臣近月以來咳血不止,頭目森森,若有侍禦,卻亢奮無休慚愧無地也。”
這自污很高級,意思是說自己有性瘾,在日本管不住自己,要是回國了,在老婆監督下養養身體,還能給皇上幹活。但繼續在日本待着,非死在女人身上不可,看得朱翊鈞好氣又好笑。
正當淩雲翼準備開始給朱翊鈞寫小黃文的時候,皇帝終于開恩,将李成梁加封爲一等甯遠侯,派去日本接替他——至于日本人如何編排李成梁的身世,朱翊鈞想管也管不了。
這日本使者求到淩雲翼家中,淩雲翼也不能不見——在日本留的好些孕婦總要日本國王幫着看顧些。等見了使者,聽他将來意一說,淩雲翼苦笑道:
“這個卻難!”
那使者名叫柏木乂雉,要不是這家夥是個男的,而且日語發音不同,淩雲翼會懷疑這名字是想占便宜。如今聽淩雲翼說難,這家夥一個頭磕在地上,請侯爺一定幫忙想個辦法,否則自己回國隻能切腹自盡了。
淩雲翼看了看他遞上來的禮單,不由得回憶起自己在日本國那些愉快潇灑的日子,無奈将話說透道:“嗯,這個事兒吧——你看一下朝鮮就明白了。”
“如今你家國主,與朝鮮國主都是一樣的。沒道理人家有名有姓,你這裏就有名無姓,說白了,朝廷就是要通過這件事告訴你家國主,别再有雜七雜八的念頭——‘皇’字沾不得。”
見那使者一臉疑惑之色,淩雲翼接着指點道:“你再看看安南的所謂‘皇帝’,現如今降到侯爵了,比我還低兩級,他是三等侯!能得到和朝鮮一樣的待遇,你家國主就偷着樂吧,起個姓氏而已,很難嗎?”
柏木乂雉這回聽明白了,倒吸一口涼氣問道:“這麽說,是上國故意如此?不是不了解日本國情?”
淩雲翼眉頭一皺,道:“你說呢?我說你這家夥,腦袋瓜兒留着喘氣用?去年我爲什麽去的?這事兒能搞不明白嗎?”
說完,又指着柏木乂雉道:“你這心态就不對!你嘴裏老說上國、上國,可見你這心理還是有抵觸情緒,老想着自家一畝三分地——你要說朝廷!朝廷!懂不懂?”
“日本那地方了不得算是郡王開府,雖然地盤大了些,但有資格稱朝廷嗎?若不能表達恭順之意,神武一系覆滅也在陛下一念之間。”
“老夫建議,你回去之後不光要勸國主起個姓氏,還要将官制、文字什麽的一齊改過——這麽說吧,向朝鮮看齊!”
注:平宗盛在京都還有一個兒子,但其後裔在日本已不可考,織田信長曾經編了自己身世是平氏後代,後來又說自己是藤原後代,都是瞎攀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