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稅改(九)
甥舅兩個計議半天,也沒得個什麽要領。眼瞅着天色将晚,張小乙誠心留飯,吳赟就叨擾了一頓。待吃過了酒,提着張貴給挑的兩條大魚,搖搖晃晃的走了。
次日傳來消息,因府城讀書人串聯抗稅,領頭的幾個被廣東提學淩仕弘打了闆子,并奪去功名——這下子捅了馬蜂窩,通廣東的讀書人都往廣州趕,據說是要去哭孔廟。
廣東巡撫蔡汝賢行轅正在廣州,聞訊大驚,将廣州知府隋用和淩仕弘兩人叫到巡撫行轅,先對着淩仕弘發一通脾氣,又對隋用道:“請貴府務必着力安撫,否則一旦大規模‘哭廟’,咱們身上都有幹系!”。
淩仕弘字承昭,嘉靖三十五年的進士,如今已過天命之年。他宦海磋磨近三十年,幹到四品按察副使銜的進督學道,此際對蔡汝賢的斥罵并無一言解釋。
按律,提學官盡管是地方官員,但督撫不得幹預學政。但又因進督學道還都挂着按察副使或佥事銜,督撫大員訓斥他也屬應有之意——所謂督撫不得幹預學政,實際上是指督撫不得請托進學考試之類,淩仕弘導緻地方不穩,撫台罵他兩句也隻能生受。
廣州知府隋用苦出身,發達之前家徒四壁,如今雖做官經年,宦囊早已豐厚,但青少年時期的陰影太大,仍有着若有若無的仇富心理。見蔡汝賢對淩仕弘聲色俱厲,又令自己“安撫”,他心内先冷哼一聲,拱手對着蔡汝賢道:“撫台,淩學道雖然孟浪了些,但下官以爲其所爲并無出大格!”
“萬曆十年,朝廷頒《私立學校許可管理辦法诏》中,令天下學生‘持守仲尼四勿之訓,凡不遵師教,出位妄言,挾私幹訟,甚而脅迫官府者,各地進督學道應嚴加禁止。’如今府内學生串聯,幹犯我省稅改大政,淩學道所爲,正學風,殺邪氣,下官以爲沒有大錯!”
這話頭硬邦邦,頂的蔡汝賢臉上青氣一閃。他闆着臉道:“隋知府,我等施政,還要秉承上意。何心隐平反,郭思極判流,皇上優容士子之心甚明——”他在知府兩字上加了重音,意在提醒自己下屬分清大小。
隋用三角眼一翻,冷笑道:“撫台說的是。郭思極制造冤案,瘐斃何心隐,按律可不應是流放。若朝廷真要‘優容’讀書人,殺他的頭,誰也挑不出錯兒來!隻一個流放,連家都沒抄,可見上意與萬曆十年時并無變化。”他在“優容”兩字上也加了重音,算是對颟顸上司的小小回敬。
未等上司反駁,他繼續說道:“再說,如今最大的上意是什麽?下官以爲是‘稅改’!大變法初起時,江南地主豢養的讀書人鼓噪士林,扶保江南諸大家,結果什麽樣撫台您也看到了。”
随着隋用的侃侃而談,淩仕弘的嘴巴越張越大。因他平日裏自诩清流,有些看不起泥腿子出身的的隋知府。兩人盡管同爲四品,進督學道卻占了清流華選,而且年齡也比隋用大,平時還是有些優越感的,因此兩人并不怎麽對付。
沒想到面對蔡汝賢的叱責,自己還沒怎麽樣呢,隋知府這個不相幹的卻暴走起來,淩仕弘這心裏五味雜陳,心底暗暗發誓以後必須跟隋知府稱兄道弟。
蔡汝賢先是滿臉青氣,但随着隋用将一條條道理擺出來,他的面色先由青轉紅,随即轉爲正常,後來兩個嘴角向上扯動,竟變成了非常溫煦的笑容。
等隋用說完了,蔡汝賢微笑着指着他道:“好一個隋壯有,本撫隻不過說一句‘安撫’,你看你這一大套,讓老夫都插不進嘴——依你之見,該當如何呀?”他一邊笑着,一邊将脖子向隋用這邊探,身子也彎着,一副誠心讨教的模樣。
隋用見上司禮賢下士起來,自己也轉爲郝然的表情,在椅子上拱手行禮道:“下官口不擇言,請撫台大人見諒。”
“你這爆仗脾氣,我還不知道?不必虛文——”蔡撫台坐正了身子,拿起茶杯慢慢喝着。雖然讓隋用不必虛文,但自己卻岔開話題道:“壯有這号起的好,可是《禮記》中‘大道之行’化用而來?”
“撫台詩書滿腹,經綸扺掌,說的正着。下官這自号正是從‘壯有所用’而來,不過是自我砥砺的意思。”
“嗯,好!名字好,号也好,爲人爲官也好!”
“慚愧慚愧,愧不敢當撫台一贊,下官榮于華衮。”
淩仕弘繼續張大嘴,暗自慚愧道:“我這四品是怎麽幹上來的?怪不得三十年才做個提學,這隋用将來不可限量也!”暗自發誓不僅要跟隋知府稱兄道弟,此後還要巴結他。
巡撫态度轉變從善如流,知府傲氣全收知無不言,兩人談的入巷,淩仕弘這始作俑者反成了看客。聽兩人又将稅改的事兒談了一陣,他終于忍不住道:“撫台大人,不知這‘哭廟’事怎麽個章程?”
蔡汝賢聽問,嫌棄的瞅了他一眼,目光卻不由自主的看向隋用。隋用略一沉吟,正色道:“撫台大人,下官以爲此事解決之道,還是落在撫台剛才說的‘上意’上頭。”
蔡汝賢和淩仕弘都道願聞其詳。隋用道:“朝廷給我們廣東的旨意是試點,這些年下官反複品咂,凡‘試點’大概都是大占便宜的。”蔡汝賢一聽更感興趣了,臉上笑容大盛。
“首先是地方治理便宜。若有試點,治下出點小亂子,隻要能扯上試點内容的虎皮,朝廷經常網開一面,免得寒了地方上勇于任事之心——此爲其一。”
“其次是錢财便宜。例如變法剛起時,中興郡王清理天下逋負,他老家江陵第一個試點,時人都說他率先垂範,結果如何——清了一半就考成上計。而全面鋪開後,各地幹不到八成就算考成不合格!您說說,如今江陵父老給郡王樹碑立傳,不該嗎?”蔡汝賢恍然大悟,連連點頭。
“再次是地方官便宜。這些年朝廷人事變動,凡試點搞得好的地方官都提拔了——我捋了捋,竟無一個例外!”
這話說出來,蔡汝賢呼吸都粗重了。他摸了摸胡子笑道:“可真?”
隋用回道:“撫台高中即入清流華選,這些年一直在京任官,不知道地方官場上的這些也是有的。我們這些從知縣幹起的,哪有光低頭做苦力的,時刻都得擡頭看着朝廷風向——梁夢龍老先生入閣之後,我等紛紛說朝廷風向變了,将來地方官大有出頭之日,那還不盯着邸報看個明白?”
接着又輕輕拍馬屁道:“撫台從京官而任地方,正合了‘宰相起于州郡’之要,如果這稅改試點搞好了,尚書之位指日可待。如果聖眷優隆,入閣也不是非分之想。”
蔡汝賢聞言先是大悅,随後又暗自嘀咕道:“這泥腿子就是村俗,講話如此直白,反讓身邊這個厭物瞧的小了。”橫了身邊的淩姓厭物一眼,見他嘴巴大張,一幅要對隋用頂禮膜拜的樣子,心中更是嫌棄。
臉上卻笑眯眯的道:“壯有謬贊了,老夫可不敢有此想。”怕他又說出那些搔人癢處的話來,就問道:“壯有,說說‘哭廟’的事兒,計将安出?”
隋用笑道:“撫台已明朝廷所欲,如何應對自然胸有成竹。下官淺見,權當抛磚引玉——”
“所謂‘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彼輩不過是些手無措雞之力的措大,有何能爲?以往能興風作浪者,不過以‘清議’轄制官府,淩迫縣官。如今我輩地方官能否上進全憑考成——就算‘清議’臭不可聞,隻要考成上計,三五年内必定高升。”
今天的蔡汝賢簡直被麾下知府給上了課,聽得目瞪口呆。隋用接着道:“或雲他們能鼓動民意,下官則以爲大可不必憂慮此節——如今民意洶洶,都以爲工商借着變法東風賺了大錢,卻又有坑蒙拐騙、爲富不仁等情。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這些人早就被眼紅嫉妒,苦哈哈們恨不得他們倒點血黴來看個熱鬧——這些措大能蹦跶起多大浪花?”
蔡汝賢此時簡直如同醍醐灌頂一般,連連說妙!隋用受到上司贊賞,咧開嘴賣個關子道:“其實下官早有準備。”
蔡汝賢對這隋知府已經服氣,又問他做了什麽準備。隋用三角眼裏全是戲谑,微笑道:“等他們進城,如此如此。”蔡汝賢和淩仕弘聽了他出的損主意,捧腹狂笑。
道歉的話兒不說了——老摩太忙了。新單位規範化、精細化管理不行,跑風漏氣,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