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混混
四海茶莊是京師杜六爺的新産業,臨着西沿河街的門臉是一棟青石地基,磚木混建的二層樓,在周邊低矮的店鋪裏顯得鶴立雞群。
冬月十四雞鳴三遍時,茶莊夥計像往常一樣卸下了門闆。早起的杜六爺在天井裏練了一通拳,将筋骨血脈都活動開了,披上大氅踱步到了街上。
此時朝陽已經初升,杜六爺的茶莊因鑲上了玻璃窗,在冬日裏顯得閃閃發光。他滿意的看着自家的産業,随意應付着湊在跟前寒暄的鄰居們。
“爹爹,早飯得了,娘讓你進來吃飯——”因朝廷重申蓄奴令,杜六家奴仆早就改口,稱呼杜六爲“爹爹”。
雖然有“義子、義女”這種規避蓄奴令的法子,但如今的奴仆卻越來越少了。北方的往東北去,南方的往緬甸奔,活路多了,賣身的就少。
而且朝廷法令也越發嚴苛——若有“義子、義女”舉報“義父、義母”苛待且做實了,主人出一大筆錢賠償不說,“義子、義女”可立即“歸宗”,到時候不免人财兩空。
因此,近些年逐漸開始流行“雇傭”。伺候人的活計也如同在工廠做工一般,東家與出賣勞動力的簽合同,沒有了以往那種人身依附關系——這些被雇傭者除了言語上沒有以前恭敬,其他的暫時倒也沒甚變化。
但放在五年前,這小夥計敢稱呼杜六一聲“你”,非挨一個嘴巴子不可。杜六先橫了他一眼,随即臉上的刀疤扭動,狠狠的瞪着他。
小夥計先是不明所以,随即恍然大悟的躬身,“爹爹,娘請您進來吃飯——”
杜六又“哼”了一聲,又擡眼欣賞了一遍自己的新茶莊,才擡腿要跨過門檻。
“杜六兒,抖起來了哈,做起大買賣了哈——”杜六爺聽到這聲音,打開的雙肩猛地向内一收,挺直的腰闆立即前傾,膝蓋也有些微微彎曲,一下子由器宇軒昂轉變成卑躬屈膝,讓自家幹兒子看直了眼。
隻見自家“爹爹”一路小跑往東迎了幾步,雙手作揖頭如搗蒜,口中連聲道:“陳老爺,您今兒怎麽得閑到小的這裏?早飯吃了未?您屋裏頭請——兒砸,快去西頭老孫家拿些果品蜜餞,叫你娘泡點好茶水——哎,我說今天出門就看見喜鵲兒叫呢——”一連串的奉承讓宛平縣的陳典吏插不進話去。
他站住身,上下打量了杜六一眼。杜六見陳典吏一對三角眼裏露着兇光,心裏怦怦亂跳,忙住了嘴。
因走了一段路,陳典吏的肥臉上淌着幾滴汗。顴骨上的橫肉翻滾着,說明他的心情非常惡劣。
他見杜六住了嘴,往人來人往的街面上掃了一眼,抓着杜六的肩膀将之拽到路邊無人處。杜六身材高大,爲了方便陳典吏,忙将腰又往下彎了彎。
“杜六,你那些蝦兵蟹還能使喚動嗎?”剛說了這一句,陳典吏就見杜六身子軟的如同面條。“哎,哎,你抖什麽?不是要收拾你,站直了!定定神!”
“親爺,您今兒個太吓人了。出什麽事兒了?”杜六聽陳典吏說不是要收拾自己,擡袖子擦了擦滿頭的汗。
“草他孃的,出大事了。”陳典吏抖出一張紙條,“昨兒宛平縣裏頭犄角旮旯貼了二十張這東西,聽說大興也有。”他把紙條遞給杜六看。
字兒杜六倒是都認得,但連在一起不太明白啥意思。他疑惑的看向陳典吏,那意思是等陳老爺給解釋解釋。
因縣令沒有交代,陳老爺也不懂,隻含混道:“這是反詩!”
“哎?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這太平盛世的,造哪門子——”
“你他娘的會不少成語啊!那你說說這啥意思。”
見陳老爺也不懂,杜六隻好低頭讀那字條。咂摸了半天才道:“'居正'兩個字說的是老中興王爺定是沒錯兒的了。”陳典吏聽了道:“你這不廢話嗎?”
“采風?彩鳳?莫不是說的是慈甯宮裏的那位?”杜六倒吸一口涼氣道,“陳老爺您說,‘舟楫’是啥?莫不是船槳?”
見陳典吏一臉見鬼的表情,杜六深受鼓舞一口氣接着道:“您想啊,這船槳又粗又硬,那小寡婦還不舒——”
“狗攮的住口!”陳典吏的聲兒被杜六吓得又細又尖,“你不要腦袋了?”
說完,他往左右看了看,低聲道:“原來‘采風’是這意思。我還瞎尋思半天,原來是同音,這玩意兒讀出聲一下就明白了。”
因爲看到了不得的東西,杜六爺也鬼鬼祟祟往左右看,低聲問道:“陳老爺,您意思是讓我打聽打聽誰幹的?”
“那我沒事來找你逗悶子來的?你現在還有多少人能使喚?都給我灑出去打聽——”
杜六聞言,陪笑道:“這揭帖說的是宮裏事兒,‘錦衣’那幫子不得給城裏翻過來查?陳老爺何必費勁——”
陳典吏三角眼一橫,冷聲打斷道:“怎麽?你不想幹?”
杜六哪有那個膽子,忙一疊聲的答應了,說把“老朋友”都通知到。陳典吏見他一副混不吝的樣子,歎了口氣。又猶豫了半天,才從懷裏掏出一個皮夾子,肉疼的拿出兩張龍票。
想了一想,又放回一張,把剩下那張遞給杜六道:“賞你十元,算是辛苦錢。若有重要線索,我另有重賞~!”
票子的金額并不令人激動,但頭回在陳典吏身上賺到回頭錢,還是令杜六爺心中樂得想撒歡。他此時知道了這案子真的很嚴重,同時裝出受寵若驚的樣子,滿口子答應了。
見陳典吏眼睛時不時的盯着他手裏挺括的大票,杜六喊夥計拎過來兩串餅茶,售價差不多也要十元錢——陳典吏心裏這才好過了些。
随即他與杜六告别,嘴裏咕哝道:“袁縣令年紀輕輕卻真心狠,道是‘奸亂不治,典吏之過’,我特麽的讓你小子好過了。”
杜六彎着腰目送陳典吏往西邊走了,這才回頭進屋吃飯。進門時将那張票子遞給門口的小夥計:“你去二條胡同,找個做字畫的,将這張票子裱起來,我要挂着看。”
那小夥計張大嘴巴,不知這混混老爹抽了什麽風。杜六也不理他,一邊向後屋走,一邊嘴裏嘟嘟囔囔道:“這算啥狗屁倒竈事兒啊?一起子小人說寡婦是非,咱們在這大張旗鼓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