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團圓,本該是佳節,而臨近中秋的闾州城卻彌漫起了悲傷的氣氛,這個團圓的節日讓那些在兩年前的屠戮中心存下來的人們開始思念起了慘死的親人,沒有親人可以團聚的團圓節,便成了一把紮進了心裏的刀。
崔家大門前又開始熱鬧起來了。
哪怕門口有兵士把守,可還是擋不住悲痛中的百姓。
便是那些經過嚴格挑選出來并沒有親人在屠戮中死去的守門兵士面對這些悲痛欲絕的百姓也無法施以暴力。
崔家又一次成了百姓們宣洩痛苦的罪魁禍首。
昔日偌大的将軍府住進了崔家所有人也是顯得空蕩蕩的,門口那些痛罵傳入府中,在空曠的宅子裏回蕩,如同鬼狐狼嚎般,讓每一個崔家人心裏發顫,生怕哪一日那扇大門再也擋不住外面的瘋子般的百姓,他們會沖進來,将每一個崔家人生吞活剝。
後來,軍中介入,張華派來了兵士守護,又親自向他們保證絕對不會讓人傷及崔家人,這才讓他們安了些心,而大門也消停下來了,可還沒等他們喘口氣,便又開始了,這一次甚至連兵士都不怕,光天白日便敢前來。
崔夫人又病了,向來身強體壯的崔夫人在回闾州之後已經病了不知多少次了,尤其是在百姓開始在崔家門前鬧事之後,便更是三天兩頭的病倒。
崔懷很清楚母親是被吓病的,身爲人子,身爲崔家的嫡長子,他卻除了每日守在病榻前侍疾之外,什麽也做不了。
不能出去爲父親申辯,不能支撐崔家的家業,更不能洗刷崔家身上的恥辱,他第一次痛恨自己這孱弱之軀,痛恨當初父親詢問他是否想從軍之時,他選擇了讀書從文!
什麽很清楚皇帝更願意看到崔家的嫡長子舞文弄墨,什麽不願意讓父親爲難,什麽哪怕讀書從文也一樣能夠維護崔家的門楣!全都不過是借口罷了!
他怕從軍吃苦,更怕沙場上的刀劍!
崔家的嫡長子竟然怕死,多可笑啊!
連崔家的嫡長子都怕死了,怎麽會不敗落?
“懷兒……”崔夫人病了好幾場整個人都快不成人形了,“你……你去求求四皇子……他還是念着你父親的……懷兒,母親要不成了,這崔家……也不成了的……你去求求四皇子……現在隻有他能夠……護你們周全……”
崔懷臉色蒼白,“母親,這是崔家的事。”
“懷兒……”
“母親。”崔懷不是不清楚這的确是最好的方法,隻要也隻有四皇子出面,崔家才可以保全,否則哪怕外面的百姓不會沖進來,下一次,崔家也會消亡,皇帝擡舉聶家,将屬于崔家數代人的鎮國将軍給了聶家,不正說明了還不肯放過崔家嗎?外面的百姓都能看的明白,他們自己豈會不清楚?“母親,四皇子已經仁至義盡了。”
“他理應護着你們!”崔夫人虛弱的神色忽然轉爲了狠厲,“你父親到底都護着他!難道他不該抱這個恩嗎?!”
“母親?!”崔懷一驚,“您……”
“當日你三叔是對他不利,可當時誰又能有選擇?你三叔便是錯了也是因爲他先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崔夫人紅了眼眶,恨恨地道:“你祖母到死都恨着他,難道他就沒有一點錯嗎?他們母子都無辜的?我們就應該被人這般羞辱?”
“母親……”
“你父親——”崔夫人咬着牙擠出了這三個字,隻是卻沒有說下去,可哪怕如此,從那雙含恨的眼睛裏面也能看出她想說什麽。
不恨嗎?
如何會不恨?
“我嫁入崔家二十多年,爲崔家生兒育女,操持家務,爲他日夜擔驚受怕,爲他日日祈福——每一次隻要有戰事的消息傳來我便跪拜福堂日日如素!我不求什麽隻求他平安無事,隻求他庇護我的兒女!這麽多年來,他何時真正地庇護過你們?他的心裏眼裏除了錦東的百姓便是遠在京城的皇後!他甚至都沒怎麽抱過你們——”
“母親……”崔懷并不願意見到這一幕,可是卻又無法阻止病中的母親宣洩心中憤恨,“父親是頂天立地的男兒,是孩兒心中的英雄!”
“哈!”崔夫人大笑了一聲,凄涼又悲哀,“英雄……英雄……”冰涼的眼淚湧出了眼眶,當初她不就是因爲這個所以喜歡上他了嗎?崔家來提親,母親雖高興她嫁入崔家能錦衣玉食風光無限,可也憂愁崔家男兒征戰沙場随時會丢命,而她說她不怕,說女兒家要嫁便該嫁這等頂天立地的英雄男兒!她的運氣也比其他崔家女眷好,哪怕夫君長久不在身邊,可他好好活着,而他們的兒女也都一個個的平安長大,甚至不需要去沙場與那些蠻人拼命!“英雄……哈哈……英雄……崔家的男兒死了都成了英雄,隻有他一個遺臭萬年!隻有他一個!而他落得這般下場又是因爲什麽?崔懷,你告訴我因爲什麽?!”
“母親……”
“因爲他們殷家!因爲他們!”崔夫人恨恨地喝道,“你父親死了,你祖母也死了,我們崔家欠他們殷家的,欠他殷承祉的已經還清了的!他憑什麽還要這麽折磨我們?!爲什麽還要讓外面那群賤民這般羞辱我們?!爲何連一條活路都不給你們非要趕盡殺絕——”
“母親,四殿下沒有這個意思!”崔懷看着幾乎有些不認識的母親,辯駁道:“若不是四殿下派人……”
“錦東落到了他手裏了!”崔夫人沒給他說下去的機會,“整個錦東都是他的了!若沒有他的允許,那些賤民怎麽敢這麽做?!”
“母親……”
“甚至有可能那些賤民都是他派來的!”崔夫人繼續喝道,“他始終嫉恨這當年下毒謀害他一事!你祖母沒了他還不肯罷休!他就是要我們崔家都爲之陪葬!他就是想借刀殺人!他自己不敢殺怕你父親的舊部反了他,所以就使出了這麽龌龊的手段!不!你不能去找他!懷兒你不能去找他!他不會放過你的!他……”
“母親,你魔怔了!”崔懷沉聲喝道,“你不要再說了,你好好休息……”
“不!不!”崔夫人開始瘋魔起來。
崔懷不得已隻得喊來了大夫,自從百姓在崔家鬧事以來,崔家連日常采買都隻能偷偷從後門出去,請大夫這事若不是張将軍派來的兵士幫忙,怕也請不來,“大夫,我母親近日情緒起伏很大,可是有什麽問題?”
大夫把銀針收好,慢慢說道:“懷公子,夫人這事思慮過重,所以才會心神不甯,我再加幾味安神的藥材,希望能對她的病症有用。”
“隻能如此嗎?”崔懷心頭一緊。
大夫歎了口氣,“心病還要心藥醫。”
崔懷握緊了拳頭,“那辛苦大夫了。”
心病?
是啊,崔家所有人最嚴重的病便是心病。
可這心病才是最難醫治的。
“大哥,母親怎麽樣了?”
崔懷轉身看着走進來的弟妹,“阿钰、阿瑩,你們照顧好母親,我出去一趟。”
“大哥要去哪裏?”崔钰忙問道。
崔懷沒有隐瞞,“我去求見四殿下。”
“啊?”崔钰一驚,“大哥,你去找他做什麽?他……”
“阿钰!”崔懷喝止了他的話,沉下了臉,“我不管你聽了什麽關于诋毀四殿下的話,但你給我記住了,崔家能撐到現在便是因爲四殿下的庇護!”
“可……”
“三哥!”崔瑩扯了扯崔钰,“你别和大哥吵了,母親還病着呢……”
崔钰自然不想與兄長争吵,“大哥,我不信他!”
“你——”
“是!”崔钰繼續道,“三叔他們說了很多殷承祉的壞話,母親雖然沒多說可我看得出來母親也怨恨他!祖母至死都恨着他,大哥,我們崔家那麽多人難道個個都對他有誤解?難道我們個個都是不懂感恩的白眼狼嗎?大哥,若他真的一點錯都沒有,當日怎麽會灰溜溜地跑了?三叔要殺他,若是他心中無愧,豈會輕易饒恕?”
“那是因爲他惦念着我們之間的血脈親情!”崔懷意識到了自己這段時間最大的疏忽了,他不應該忽略了崔家人對四皇子的怨恨!
崔钰嗤笑,“大哥,他在我們家才待了多久?祖母給他下毒還将他丢到了大山裏頭喂野獸,他還這般惦記着這點血脈親情?大哥,他可是皇家的人!皇家的人還知道什麽是血脈親情?”
“你閉嘴!”崔懷大怒。
崔钰可不怕,現在他們都這樣了難道還要謹言慎行?“大哥,你要去找他我阻攔不了,可你這麽一去便是将崔家的臉面再送上去給别人踐踏!大哥,外頭那些百姓無知被利用我們可以不跟他們計較,可你若是……”
“崔钰!”崔懷沉聲喝止,“你夠了!”
“大哥……三哥……”崔瑩眼眶都紅了,“你們别吵了!别吵了!”
崔钰抿着嘴沒有再說什麽。
崔懷歎了口氣,“好了,不說了,阿瑩你也别哭,我們也沒吵,隻是多說了兩句罷了。”
“大哥……”崔瑩咬了咬唇,又看了看床榻上昏睡的母親,掙紮了許久才開口,“娘……娘不喜歡我們和四殿下來往的……”
崔懷一愣。
“阿瑩,你……”崔钰也是吃驚。
崔瑩看着兩人,“我……我無意中聽到……聽到娘和方嬷嬷說的……爹每年都讓母親給四殿下準備東西……還曾提過讓……讓三哥去陪四殿下……母親沒同意……”
崔钰說道:“母親疼我自然不會同意了!他殷承祉那幾年說身體不好在興安郡養病,可祖母派人去興安郡找過根本沒找到……”話沒說完便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母親便是真的這般也是因爲祖母不喜歡!”
崔懷看着眼前的弟妹,心中忽然湧起了一股無力。
“大哥……”崔瑩覺得自己說錯了,她不應該把這件事說出來的。
崔钰犟着一張臉不說話。
崔懷吸了口氣,“好了,母親需要休息,阿瑩,你在這裏陪着,我和阿钰先回去了。”
“大哥……”
“過些日子便是中秋了,日子再糟糕節還是要過的。”崔懷笑了笑,“我和阿钰去籌備籌備,好好過一個節。”
“嗯。”崔瑩點頭。
崔懷招了崔钰一同走出去。
“大哥……”崔钰雖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錯,可看着兄長這般仍是心中有愧。
崔懷笑道:“大哥沒事,隻是覺得自己有些沒用罷了。”連弟妹都發覺的事情,他卻始終一無所知。
“大哥怎麽會沒用?”崔钰不同意,“這兩年來若沒有大哥撐着,崔家早就散了!”
“阿钰。”崔懷笑道,“幫大哥一個忙如何?”
“大哥你說!”崔钰立即道。
崔懷說道:“盯着三叔,若是他們一家有什麽異常舉動立即告知我。”
“爲何……”
“阿钰,就聽大哥的。”崔懷沒讓他問下去。
崔钰隻得壓下了疑惑,“好。”
“一定要看好三叔他們。”崔懷正色道,“崔家不能再出事了!”阿钰的性子他很清楚,他是真的認定了崔家落得如此下場與四皇子有關,連阿钰都這般認爲了,三叔那邊可是曾經對四皇子動過手的!安皇後能讓他下一次手便下第二次,哪怕安皇後沒有再派人來,可如今崔家這般如喪家之犬的日子,三叔那一家子豈會甘心過下去?
還有母親……
崔懷想起了當日四皇子說下毒一事,他是懷疑母親嗎?他說日常都是母親打點,便是懷疑母親是那下毒之人嗎?
所以,母親才不願他們與四皇子親近?
不管如何,他都得見一見四皇子。
若真的還有恨,就由他來解決!
……
崔钰雖然對兄長要他盯着三房一事心裏有嘀咕,可還是認真照做了,這不盯還要,一盯真的發現問題了。
崔家狼狽回闾州幾乎散盡家财,而之後祖母和父親的喪事更是把僅剩的銀子都花光了,若沒有……那殷承祉幫忙的話,怕是連一口好棺木都弄不到,可如今他卻發現,三房那邊暗中私藏了不少銀子!
“三叔,這些銀票是哪裏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