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州府錢進錢大人在劉群山劉大将軍的眼裏就是一個老滑頭,雖然年歲不算大,但那股子圓滑勁頭是十足十的官場老滑頭。
不過這老滑頭雖然圓滑,但自上任州府之後也沒和他做對過,他對四皇子愛理不理,甚至刻意爲難挑釁,隻要沒有直接和四皇子撕破臉,錢大人都一副幽州軍政同心的模樣。
如今倒也坐不住了。
“可有說爲了何事?”
錢進自知自己的分量不夠重,哪怕這些年一直供着劉大将軍,但也很清楚人家并未把自己放在眼裏,或許這也是崔家出事之後牆倒衆人推的原因吧,崔家在軍中說一不二,養出來的都是剛的不能再剛的人,不屑于與他們這些官場上的“小人”往來,尤其是他這麽一個趁亂撈到的州府,所以,他直接說了,他偶爾在街上發現了一個少年,與四皇子長得極爲相似,心下不安,便請将軍過府商談。
劉群山聽了手底下人的禀報,臉色驟然變了,“殷承祉在幽州城?!”
四皇子不在闾州,他知道,可跑來幽州城做什麽?
他不是應該去甯州嗎?
還是真的把他劉群山當關鍵人物了?
真怕他與沈雷亞勾結?!
劉群山冷笑不已,“備馬!”
“是。”
……
錢進不愧是能讓劉大将軍認定爲官場老滑頭的人,不過一個時辰便完全适應了四皇子殿下的存在,而且還招待周全,真的跟四皇子大駕光臨蓬荜生輝似得,而這副熱乎勁又不會讓人覺得刻意讨好卑躬屈膝的。
四皇子殿下也不禁爲之大開眼界。
“一樣米養百樣人,有什麽好驚訝的。”圓球大人鄙夷自家娃娃竟然這般沒見識,“我跟你說,比這更厲害的人我都見過,不過你可别亂學,這可不是什麽人都學得來的!主人是讓你學着點,可沒讓你學這種!你要是敢亂學學歪了,惹了主人嫌棄,可别怪我沒提醒你!”
殷承祉摸摸鼻子,他也就是感慨了一句罷了,“我學這做什麽?”
“哼!”圓球哼哼着,“誰知道你會不會腦子不清醒?”
殷承祉也沒和它較真,問道:“師父還是沒消息傳來嗎?”
“我又不是傳信的我怎麽知道?”
“小球……”
“行了行了!”圓球打斷了他的啰嗦,“主人厲害着呢,你與其擔心主人不如擔心你自個吧!甯州的大軍都拉到了幽州邊上了,你若還不趕緊拿下劉群山,就等着千軍萬馬來收拾你吧!”
殷承祉喊了颔首,“放心,若是一個劉群山都拿不下,我也沒臉在錦東待下去了!”
“哦哦,原來你還有臉啊。”
四皇子殿下别的或許沒學的多麽好,但是他師父的一項技能卻是學的甚好,那便是丢球,一言不合或者不愛聽某隻球冷嘲熱諷了,抓起來就往窗戶外面丢,有多遠丢多遠。
“啊——”
錢進在外頭聽到了這一聲尖叫,急急忙忙沖了進來,不過卻隻見到四皇子殿下好整以暇地喝着茶,完全沒有第二個人存在,可他明明聽見了的,總不至于還沒老了就幻聽了吧?“四殿下可還好?”
“很好。”殷承祉點頭應道,對于自己制造出來的噪音完全當沒發生過。
錢進斟酌了一下最後還是沒追問下去,四皇子便是算準了他不敢對他不利,可應該也不會真的單槍匹馬地來,說不定暗處有不少人護着呢,剛剛那聲音……
作罷。
作罷。
他把好奇心死死地摁住了,也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但也沒出去,就呆在那裏繼續唠叨,陪着。
免得人真的在他地頭出點什麽事情。
殷承祉也沒太爲難他,雖說之前這人一直對他也是面子上的恭敬,所有的政令也沒真的落實到位,不過倒也是個有能耐的人,錦東缺的便是不怕死又有能耐的人。
圓球氣的簡直要把自己給燒了似得,好的不學壞的全學了,而自己偏偏還奈何他不得!簡直欺人太甚,不,欺球太甚!它和主人是倒了八輩子黴了當年才會碰上這臭東西!
不過氣歸氣,人還是要盯緊了的。
那姓錢的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東西,萬一真把人教壞了,它怎麽跟主人交代?
可接下來的事情讓圓球大人覺得已經壞了,不用被人教就已經壞透了!
好好的一個娃娃,黑心黑肺了!
“大人!大人……”
錢進見到心腹屁滾尿流渾身狼狽地跑進來,猛然站起來臉色大變地問道:“怎麽回事?出什麽事了?”
劉群山便是不願意應邀也不至于動他的人吧?
這些年軍政兩方都相安無事的!
劉群山瘋了不成?
“大人……大人……”心腹驚慌失措,“劉将軍遇刺了!”
錢進大驚失色,“你說什麽?說清楚到底怎麽回事?劉将軍怎麽會遇刺?劉将軍現在如何了?”
“小的……小的不知道……”
心腹的确不知道,他送信過去因爲要等答複所以沒立即走,過後沒多久,劉群山便領着親衛來了,說應邀前去,心腹自然而然的便與他們一同回來了,可不曾想才出了軍營沒多久,便遇上了刺客。
大白天的一群蒙面人跑出來,又是迷煙又是陷阱又是弓箭……分明是早就準備了就等着他們上鈎。
一陣混亂過後,心腹奪了馬匹沖了出來,根本便沒看清楚後面的情況。
但可以确定的是,劉群山帶的人不多,而且對方早有準備。
劉群山兇多吉少。
錢進指着心腹一連說了好幾個你,都說不出其他話來,氣是氣,可當時的情況即便他不在場可也能想象的到,連劉群山這麽一個……“不對!”
他猛然轉身看向身後依然在優哉遊哉喝茶的少年,不禁瞠目。
連劉群山都跑不出來,他這麽一個傳信的就隻會幾下花拳繡腿的手下能逃出來?
不被一刀砍了就算了。
居然還能逃出來?!
“四殿下。”他收斂了驚愕,嚴肅問道,“請問您到底想要做什麽?!”
不是要與劉群山化幹戈爲玉帛,而是直接下殺手嗎?
他知不知道劉群山若是死了,幽州的駐軍就會大亂!
他就有信心能夠在劉群山死了之後收服幽州駐軍?
就不怕沈家趁虛而入?
他——
錢進深深地吸了口氣,第一次這麽覺得自己低估了這位四皇子!
殷承祉擱下了茶盞,笑道:“錢大人不是已經猜到了嗎?”
錢進氣也不是不氣更不是,咬緊了牙關一字一字地說道:“殿下,這兩年來幽州駐軍對劉群山将軍惟命是從的!”
“所以,哪怕我将錦東軍換了一個名字,也無濟于事是嗎?”殷承祉反問道,神色轉爲了冷厲。
錢進正色道:“下官管不着軍中的事情,更管不了四殿下,但是若四殿下所爲威脅到了幽州的安甯,下官便是百死也要……”
“要如何?”殷承祉不待他說完便道,“殺了我這個禍害?”
“你——”錢進臉都白了。
殷承祉卻笑了笑,起身說道:“錢大人放心,我來幽州爲的便是安甯二字。”他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忽然發現最近似乎又長高了不少,笑容又深了些,“走吧,錢大人,我帶你去瞧瞧劉将軍。”
錢進:“……”
他能不去嗎?
能不去嗎?!
他錯了,他不該把一頭陰險狡詐的狼當做羊!
皇帝的兒子,哪怕再年輕也都不是好惹的!
他錯了!
他能不摻和嗎?
他就想好好地當他的州府而已!
錢大人如喪考妣又如釋重負地跟了上去,心裏安慰自己沒真的鬧的不可收拾鬧得幽州大亂就好。
可這位如此行事,劉群山便會乖乖受了嗎?
他這是在捅馬蜂窩啊!
錢進沒讓人跟着,自己随着四皇子殿下出了州府衙門,而馬車早便在門口等着了,根本不需要他安排。
一路上,兩人就呆在一個狹小的車廂裏面,饒是他混迹官場多年也不禁有些壓力,如坐針氈。
而這一走,卻是許久。
錢進沒有仔細計算時辰,但大約也有兩個時辰那般長了。
他也沒掀開窗戶的簾子去看外頭,隻是在出城門的時候聽到守城卒查問進出城的人才确定他們出城了。
幽州軍主營便在幽州城外,快馬不過一個時辰。
所以,他們出了城也遠離了軍營。
然後……
進山。
馬車繞着軍營走了一圈,然後上了軍營旁邊的山。
這座原本就在軍營範圍,平日裏都有軍中兵士潛伏防衛的山!
他竟然将劉群山擄來了這裏?!
這山裏的潛藏着的斥候兵士呢?
這簡直就是明目張膽地告訴幽州軍他不把他們放在眼裏!
嚣張到了猖狂!
不過錢進很快便品過味來了,四皇子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要先發制人将劉群山打了一個措手不及且不得不服!
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的地盤都被人占了還不知道?
你還敢不服?!
夠絕的!
也夠膽大!
錢大人又一次刷新了對這位四皇子殿下的認知,他這是有恃無恐還是……算了,不管是什麽,若是這兩人能和解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甯州都要打到家門口了!
……
劉群山也萬萬沒想到殷承祉竟然敢在軍營外面就動手,而且手段如此無恥。
無恥到了極點!
那群埋伏的人爲了困住他無所不用其極,什麽肮髒的手段,無恥的行徑都使出來了!
“殷承祉——”
茂密的山林之中,錢進看着那吊在樹上披頭散發渾身髒兮兮還散發出一股難以言喻味道的……劉群山劉大将軍,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
“這……這……”
四皇子殿下便是要報仇也不至于這般吧?
士可殺不可辱。
更何況是向來威風凜凜的劉大将軍!
“四殿下,這……”
殷承祉沒理他,擡頭看向被吊着的劉大将軍,卻是笑着說道:“劉将軍好有閑情雅緻。”
“殷承祉——”劉群山氣的頭頂都要冒煙了。
錢進心頭發顫,忙勸道:“四殿下,劉将軍,有話好好說,好好說。”何至于此呢?“四殿下,先将劉将軍放下來吧,我們好好談便是了……”
“瞧着劉将軍這樣子是吃了我的心都有了,還能好好談?”殷承祉笑道,“我可不想死在這裏。”
錢進臉色變了又變,咬咬牙最後還是繼續勸說道:“劉将軍,甯州軍已經到家門口了,若是我們再繼續這麽僵持着,便真的是親者痛仇者快了!劉将軍,别忘了崔家的血債還沒償呢。”
“你閉嘴!”劉群山大怒,“你算什麽東西!”
錢進整了整衣裳,正色道:“下官的确不算什麽東西,可下官心裏惦記着幽州的百姓!你們要怎麽打打殺殺的,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但是你們這麽一打,受苦的便是幽州的百姓!四皇子,劉将軍,爲了一己私仇,便要将千萬百姓置之不顧嗎?!”
“錢大人言之有理。”殷承祉颔首贊同,“我自然是願意好好談,隻要劉将軍聽從诏令,助我一臂之力鏟除沈家,平定甯州,不管要什麽都可以談!”
“即便要你的命?”劉群山冷笑道。
殷承祉神色未變,“你确定要我的命嗎?”
劉群山死死地盯着他,“你不應該償命嗎?!”
殷承祉雙眸一震。
“怎麽?這才多久四皇子殿下就忘了自己做過的事情了?”劉群山譏笑道,“這兩年四殿下好大的風光!單憑一己之力将滿目瘡痍的闾州救活,讓幸存的百姓脫離噩夢,連十大高僧都來爲你開法場,你厲害啊!連皇帝都沒你風光!”
殷承祉雙手握成了拳,目光凝定,“這便是你與我作對的原因?”
“都到了這個地步了,四殿下還要裝嗎?”劉群山冷笑,“張華爲你欲要與我斷同袍之情,你的好師父爲了你威脅完我又去威脅大公子,你卻完全不知情?四殿下好厲害的本事,讓那麽多人默默地爲你出生入死!”
殷承祉沉默。
錢進隐約察覺自己是聽到了什麽不應該聽的。
“怎麽?不說話了?四殿下什麽都厲害就嘴巴不厲害了?”劉群山動不了手就想要用言語将人宰了似得。
殷承祉低下了頭,擡手摁住了懷裏亂竄的圓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慢慢地擡起頭,目光堅定,“我從來就沒想過要逃避責任。”
劉群山冷笑不已。
“我很清楚我活着的目的。”殷承祉盯着他,“我所做的這些也都是在還債!”
劉群山譏笑道:“用崔家的血還嗎?!”
“崔家三房一事,劉将軍便沒有責任嗎?!”殷承祉氣息陡然一變,淩厲而冰冷,“沈家爲何敢如此挑釁于我,不也多虧了劉将軍?”
劉群山差點一口血吐出來,“你——”
“難道不是?”殷承祉冷笑道,“從我接到旨意坐鎮錦東以來,所有诏令,幽州軍陽奉陰違,所有政令,幽州置之不顧,你當沈雷亞是傻子嗎?幽州主将擁兵自立的傳聞是如何來的?”
錢進忍不住插話道:“四殿下,幽州并未……”
“你閉嘴!”殷承祉冷冷地睨了一眼,“我不與你計較但不要真當我就不會計較!”
錢進臉色一僵。
“多說無益!”殷承祉繼續擡頭看向劉群山,“如今你落到我手裏了,是要繼續與我作對還是……”
“怎麽?”劉群山沒等他說完便譏笑道:“四殿下還能殺了我不成?”
殷承祉笑了笑,不答反問:“知道我爲什麽要讓人這麽抓你嗎?”
劉群山怒火又大漲。
“便是爲了告訴你,你所謂的防衛不過爾爾。”殷承祉繼續說道,“我不動你,是念在舅舅的面子上,念在你心裏到底還有錦東的份上!我要殺你,随時随地都可以!”
“那你殺啊——”劉群山大笑道,“讓我好好看看四皇子殿下的手段!”
“隻殺你如何夠?”殷承祉冷笑道,“殺了你一個,沈家還能利用這事來煽動幽州駐軍與我作對,劉将軍既然說我厲害,那自然不能讓你失望了。”
劉群山神色一變,“你……”
“兩年的時間,幽州軍讓劉将軍經營的如同鐵桶般,那爲我所用,除非劉将軍歸順,又或者,我将所有駐軍将領都換一遍!”殷承祉神色大厲。
劉群山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大怒喝道:“你敢——”
“我爲何不敢?”殷承祉冷笑道,“不過是殺那麽區區幾個人便能将整個幽州收入囊中,有何不敢?”
“你——”
錢進的臉色也變了。
“況且,軍中将領不聽诏令,本就該死!”殷承祉繼續說道,“現在,是要一同赴死,還是聽我诏令,決定權便在劉将軍手裏!”
劉群山壓着怒火,一字一字地道:“幽州一共十二地駐軍,每一個駐軍将領有正副二将,正副二将之下更有諸多守将,你能殺的完?”
“我都能在劉将軍的家門口将你抓了,區區幾個将領便抓不到?”殷承祉勾着嘴角,陰沉而狠厲。
他真的敢!
也……
真的能做到!
劉群山什麽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他竟然敢這樣做!“把他們都殺了,幽州軍大亂對你有何好處?!”
“自然是有好處。”殷承祉笑道,“屆時,我隻要出來說這一切都是沈家做的,号令幽州駐軍爲他們的将軍報仇,再有錢大人在旁作證,你說他們會不會聽我的?”
“你瘋了——”
錢進也覺得他瘋了,不他們都瘋了,“劉将軍,大家都是爲了錦東好……”
趕緊把這兩個瘋子給勸和了才是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