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戰亂。
錢進心裏不知何故生出了一絲負罪感,官場混迹多年,自然很清楚大局爲重,爲大利犧牲小利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可如今,身處其中……
“一時的動蕩爲的是長久的安甯。”
他們必須這麽做。
也應該這麽做!
劉群山握着腰間的刀,雙目遠眺前方,并未回應他的話,上了戰場,武将的心比文臣的要狠,也唯有狠,方才能一往無前取得勝利。
錢進也沒有再多說什麽,告辭離開。
戰事他無能爲力,但幽州城的治安他必須負責到底。
三日之後,甯州軍兵臨幽州城下,委屈盡快攻占幽州城,沈雷亞調遣了甯州軍的精銳,親自挂帥而來。
劉群山關閉城門,防禦不出。
雙方僵持一日,沈雷亞派來了使者勸降,巧舌如簧的使者還沒來得及發揮便被劉群山一箭射死了,回給了沈雷亞一句亂臣賊子也敢稱使者,可笑之極!
沈雷亞大怒,發動了第一輪的攻擊。
幽州城雖然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經曆過戰亂,但幽州城是作爲錦東的中心而建立的,從建城的那一日起便是以應對最大的戰事而設置的,城牆高聳堅固,防禦工事完備,四處城門采用精鐵制造,堅不可破,隻要囤積足夠的糧草,城門一關守個一年半載絕對沒有問題。
沈雷亞自然不可能糾纏一年半載,速戰速決是他目前必須要做到的。
很快,各種謾罵便在城下響起來了。
這原本便是戰術的一種,面對易守難攻的城池,言語挑釁将對方引出來正面應戰,是最好的破局之法,當然,這個法子實際起效也是很少,尤其是碰上了那種沙場老将,别說挑釁謾罵了,即便把他老娘抓來當面剮了,也未必能引的對方打開城門。
不過沈雷亞這次抓準了劉群山的軟肋。
崔家。
那些兵士一句一句地謾罵着崔家,羞辱着崔溫,甚至還将崔家三房兩位姑娘的慘劇拿出來詳細地編撰了受辱過程,嘻嘻哈哈将崔家的百年名譽往腳底下踩。
“将軍,讓末将出去撕了他們的臭嘴!”
“将軍,讓我們出去吧!”
“将軍……”
劉群山始終不發一言,哪怕臉色陰沉的可怕,也始終沒有半分動搖,隻是周邊的将士都扛不住了,那些污穢的話那些羞辱的舉止,讓所有記着崔溫的将士怒火中燒,恨不得立即出去将那群滿嘴噴糞的畜生亂刀砍死!
“閉嘴,退下!”劉群山聲音低沉,命令堅定,
将士再不忿也隻得退下。
城池下的謾罵一直持續。
從清早到午夜,一波又一波的人,越來越刺耳難聽。
城中的将士每一個都陰沉着臉,憋着滿腔的怒火。
劉群山始終沒有下令出城迎戰。
沈雷亞暗恨不已,可卻也毫無辦法。
便在雙方僵持之際,闾州的平靜被打破了,沈雷亞調集精銳攻占幽州城的同時,另外派人越過了幽州的防線潛入闾州,一爲試探,二也爲破幽州的僵局。
可這派去的人堪堪進了闾州地界,便被狠狠揍了。
但卻不是被闾州軍揍的,而是别闾州當地的百姓!
當地郡縣府衙組建了以府兵爲主,當地青壯年爲輔的自衛隊,戰鬥力之強悍、武器之精良完全不亞于正式軍隊。
消息傳至幽州。
沈雷亞不禁大驚,“不可能!?”
雖說派去的人不多,但都是精心挑選的軍中精銳兵士,負責帶領的還是他的心腹大将,如何可能會被區區府兵、百姓給殲了?
什麽自衛隊?
“他們敢養私兵?!”
沒有兵部的批文,沒有朝廷的诏令,私自組建的軍隊是謀逆大罪!
張華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們想造反嗎?!”
而不利消息還不止這一個,比起這一個,另一個消息更讓沈大将軍不安。
他們與甯州城的通訊斷了。
作爲老巢的甯州城在出兵之時,沈家便已經布置了防衛,哪怕有人想趁甯州軍出征之際對甯州城池下手,也絕不可能成功!沈雷亞讓親兒子親自坐鎮甯州城,怎麽也不會想到竟然出事了!
“讓人再探!”滿身陰鸷之氣的沈大将軍不信甯州城會出事,他在甯州城駐紮了整整兩萬人!而自從開戰以來,幽州軍都在與他們交手中,絕不可能抽出兩萬人去攻打甯州城,哪怕真的冒出了兩萬人,也不可能悄無聲息地抵達甯州城!闾州軍就更不可能!除非他們會飛天遁地,否則絕不可能隐藏著整整兩萬人的隊伍!所以,比起甯州出事,沈雷亞更認爲這是陰謀,他的對手想利用甯州城出事将他的大軍引回去!
殷承祉嗎?
那位消失了許久的四皇子殿下?!
消失了這麽久了,也的确是時候冒頭了!
探子以最快的速度趕回甯州城,一路上暢通無阻,到了甯州城下,雖沒了昔日的繁華熱鬧,冷清許多,但不管是城門進出的嚴密搜查,還是城外駐紮的軍隊,都很正常,完全沒有出問題的迹象。
探子松了口氣,當即往城中的将軍府而去,此次除了暗中查探之外,還要取的大公子的手書,方才能證明甯州城安然無恙。
哪怕到了将軍府門前,也沒發現不妥之處,直至進了将軍府,才知大事不妙!
他一進将軍府,便被控制住了。
整座府邸也已經被人控制住。
他沒能見到大公子,捆了封住了嘴巴便關押至了地牢裏,之後便再也沒見到一個人。
沈雷亞一連派出了好幾個探子,沒有一個人回來。
哪怕再自信這時候也坐不住了!
殷承祉真當有飛天遁地還帶着兩萬大軍飛天遁地之能?!
“将軍,可要撤軍?”
自然不能撤!
沈雷亞當即便否決了這個提議,戰事進行到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哪怕甯州城真的出事了,可隻要他們前方順利,便能奪回來!“用火油攻城!”
“是!”
幽州城頭,兵士驚怒禀報,“将軍,他們要用火油攻城!”
劉群山一摁腰間大刀,當機立斷:“開城門,迎戰!”
“是!”
火油攻城,便是要将幽州城毀于一旦!
哪怕甯州軍隻是虛晃一槍,可幽州城冒不起這個險!
錢進得到消息急忙帶領府兵撤離城門附近的百姓,心裏大罵沈雷亞喪心病狂!兩軍對壘的确什麽手段都能使,可眼下的情況是他沈大将軍要誅亂臣賊子,而不是濫殺百姓!
還有,他們沈家是開油礦的嗎?
哪裏來的這麽多火油?!
沒燒成闾州城便來燒幽州城了?!
“快!快撤!”錢進親自在前線撤離百姓,順道爲沈大将軍的“英勇事迹”宣傳宣傳,讓百姓知道這位沈大将軍所謂的征讨令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雙方第一次正面交戰。
整整一個時辰了,最後誰也沒能勝誰。
僵持着。
死傷越發慘烈。
入夜之前,劉群山先撤回了城中。
沈雷亞也不得不暫且休戰。
錢進趕過去的時候,劉群山正在清點傷亡人數,聽着那一個個的回報,錢大人的臉白了下來,許久許久才喃喃道:“沈雷亞瘋了嗎?”
幽州沒和他站一塊便知他勝算不大的,可卻已然一意孤行,如今更是一副不攻下幽州城便不罷休的樣子,不是瘋了是什麽?攻下了幽州城,他們的兵力也折損大半了,有把握能打得過闾州的張華?!
他吸了口氣,正色問道:“劉将軍,可是出什麽事了?”
“沈雷亞一日之内往甯州那邊派了五個探子。”劉群山平靜地說道。
錢進心頭一跳,“是四殿下?”
劉群山沒有回答,沉默地拿起了大刀認真地擦拭了起來,哪怕不言不語也是氣勢瘆人。
錢進也沒有再多問,将今日城裏的情況簡要說了一遍,最重要的也還是沈家的火油,他來這裏的主要目的也是爲了确定沈雷亞那瘋子到底有多少火油!
“他不會有機會用!”劉群山說道。
錢進一聽便心中便大定了,也不再啰嗦,關切地問候了兩句轉身便走了,甯州那邊四殿下怕是做了大事,而能讓沈雷亞發瘋的事情,思來想去的也沒多少,具體的他也不想亂猜,不過,有一點他可以确定,那便是這場戰事快要結束了!
沈雷亞的末日近了!
一夜,安甯。
第二日,甯州軍再次來襲。
幽州軍出城迎戰。
傷亡慘重,無人能進一步。
一連三日,皆是如此。
而便在第四日,被圍困的幽州城傳入了一個消息。
四皇子殿下沒有死!
他是别甯州主将沈雷亞暗中抓了,關押在了甯州城的将軍府地牢中。
闾州軍秘密潛入,成功将四皇子營救了出來。
真正想要擁兵自立的人是沈雷亞!
除了幽州城外,消息便像是長了翅膀的鳥而一樣,在幽州各地散播開來,不管是已經被甯州軍占據,還是在被甯州軍攻打,或者暫且平安的郡縣,都傳着這個消息。
幽州像是突然間被一張巨大的消息網罩住了似得。
這一日,幽州軍主動出擊。
而此時,甯州城的平靜也被打破了,軍隊開進了城中,開始掌控全城,本來已經在掌控中的将軍府,卻有些失控,而緣由便是沈雷亞書房密室裏面的一些書信。
“把信給我——”崔钰面目猙獰,滿腔悲憤,拿着刀架在了殷承祉的脖子上,撕心裂肺般地吼:“把信交給我——”
周邊的人時刻準備救人,“放開殿下!”
“崔钰,你瘋了嗎?”
“快把殿下放了!”
崔钰理都沒理,猩紅的眼瞳滿是瘋狂,手裏的刀一刻也沒有松,刀刃已經貼在了殷承祉的頸脖的皮上,“我讓你把信交出來——”
殷承祉面沉如水,并無恐懼也并不打算妥協,“不行。”
“交出來!交出來——”崔钰厲吼,歇斯底裏,刀刃劃破了皮滲出了血,“你再不交出來我就殺了你——”
“不行。”殷承祉還是說道,平靜、堅定。
崔钰殺意大漲。
周邊的人投鼠忌器。
殷承祉站立不動,神色不動。
崔钰沒能殺的了,倒不是他不想,此時此刻他已經被仇恨與憤怒蒙蔽了理智,而他也是真正的覺得殷承祉該死,眼前這個人該死,他該死——
可是……
不知道哪裏來的力道将他震開了。
他甚至都還沒來得及不安,便已然被震的飛了起來,還沒落地,已經被困住了,下一刻,便再也無反抗之力,可他還是嘶吼着,還是沒有放棄,“殷承祉你把信交給我——交給我——交給我——”聲聲泣血,“殷承祉——”
殷承祉合了合雙眼,說道:“将他綁了,關起來。”
“是!”
“封住他的嘴!”殷承祉又道。
崔钰便這般五花大綁嘴巴堵得嚴嚴實實地被押了下去,哪怕沒再發出聲音了,可那神情還是讓人看了不寒而栗,那是極緻的憤怒極緻的仇恨。
殷承祉移開了眼睛,“都下去!”
“是。”
衆人退下。
殷承祉一直站着,身軀像是被定住了般,久久不動。
“喂……”圓球盡職盡責地當着保镖保姆還有心理輔導師,“這不是早就猜想到了的事情嗎?你這又是要作什麽?我可警告你,要是這點小事你都……”
“他是大殷的皇帝!”殷承祉打斷了他的話,咬着牙一字一字地擠出來,“他是大殷的皇帝!”他沒有像崔钰般歇斯底裏地吼着,理智、冷靜,能夠在第一時間便知道這些信絕不能交出去,哪怕崔钰要他的命,也絕不能洩露出去一個字!可是,比起崔钰的憤怒,瘋狂,他的冷靜與理智下,是宛若淩遲的痛。
是,早已有了猜測。
沒錯,早便預料到了!
可是——
殷承祉心裏極盡嘲諷自己到底還是不夠長進,所以才會在見到這些信件這些證據的時候依舊會有這種近乎絕望的痛!憤怒到了極緻的痛!
當年他便知曉朝中有人與蠻族勾結。
而如今,他找到了證據了。
蓋有了皇帝印章的密诏,沈家暗中與蠻族往來,共謀毀滅崔家!
甚至于在闾州大戰之時,在闾州百姓遭受蠻族屠戮之時,沈雷亞接到了按兵不動,趁機除掉崔溫的密诏!
他們——
殷承祉微微佝偻,一口熱血直沖咽喉,在抵達口腔之際便又讓他狠狠地壓了下去。
“小球。”
圓球有些擔心,“你……”
“你說的沒錯。”殷承祉站直了身軀,盯着東南的方向,緩緩說出:“一點小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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