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懷很想放聲大笑,可僵着的臉卻連一絲笑意都擠不出來。
可這般可笑的事情,他卻是信了。
沒錯,他信了!
信了!
信了!
他應該高興的吧?
皇帝并不是真心要至崔家于死地,崔家的百年忠誠并未喂了狗!
這一切的一切都不過是……
陰差陽錯嗎?
因爲她莫名其妙的來到這裏,因爲她帶來了那個假冒安氏的人,因爲……
陰差陽錯?!
哈哈!
陰差陽錯!
崔懷混亂不堪的腦子裏冒出了這四個字,崔家的家破人亡、闾州的無數冤魂乃至于大皇子的死,甚至是那些死在戰亂動蕩中的人,死在朝堂争鬥中的人,全都不過是因爲這陰差陽錯給害了嗎?
和其可笑,何其荒謬!
他便是信了又如何?
又如何?
她如實告知了又如何?如實承認了自己犯下的罪孽,便可以贖罪了嗎?
“馮姑娘,有意義嗎?”
他幾乎是一字一字地從牙縫裏擠出來這話。
馮殃沉默。
“我們已經接受了事實,甚至已經努力地走出來!”崔懷終于笑了出來了,卻是比面目猙獰更加的難看,“而如今,你卻又告訴了我們另一個事實,另一個真相,很錯了人又如何?很錯了人便要糾正過來嗎?!有權利知道?你所謂的權力便是将我們好不容易自我建造出來的新的支撐徹底摧毀嗎?!你知不知道我們接受現實又多難?你知不知道我們從仇恨中走出來有多難?你知不知道我們甚至是背負着背棄家仇的罪孽走到了這一步!?而你現在卻說,我們錯了?我們所做的這一切我們所經曆的這些煎熬我們所爲之努力的目标全都是錯的?!馮姑娘,你确定你是要讓我們有權利嗎?而不是爲了将我們再一次墜入痛苦的深淵?!是因爲阿钰對四殿下不敬?是因爲你擔心有朝一日崔家會對四皇子不利?還是你由始自終便容不下崔家?!馮姑娘,我們崔家到底哪一點對不起你?!”
馮殃有想過他會反應激烈,卻不想竟是如此。
“你說了這些想要我們如何?你想要我們做什麽?!到底讓我們去做什麽?!”崔懷幾乎是嘶吼了出聲。
馮殃沉沉地說:“你隻需知曉錯不在殷承祉。”
“哈!”崔懷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現在知道了!可知道了又如何?知道了便可以将過去的一切抹殺了嗎?知道了便能讓我們回到過去什麽都沒發生之前般兄弟相親?!如今的一切不好嗎?四殿下如願地成了錦東真正的主宰!你既然知曉皇帝并未真正昏庸,那将來四殿下的前程絕不會止步于錦東!你大可利用這一點爲他進一步鋪路!大皇子死了,四皇子便是唯一的嫡出皇子,你大可……”
“這于你們而言不是好事嗎?”馮殃忽然打斷了他的話,“你們所效忠的皇帝并未背棄你們,你們的親人并未反戈相向,這不是好事嗎?”
“可他們都死了!”崔懷喝道,“我的父親,他也死了!”
“你要尋我報仇?”馮殃又問道。
崔懷眼底迸發出了仇恨,“報仇?我找你報仇嗎?我做得到嗎?馮姑娘,我不是傻子,你既然能将這事如實相告便不會懼怕我來尋仇!還有,你是罪魁禍首嗎?是你指使假冒安氏之人嗎?是你用秘術控制皇帝嗎?是你讓皇帝步步相逼,早就了闾州的慘案崔家的悲劇嗎?!我找你報仇?哈哈!我殺了你便真的可以報仇嗎?!别說我殺不了你,哪怕殺的了,然後讓崔家僅剩的血脈一起同歸于盡嗎?!”
此時此刻,崔懷真的很佩服自己,在這樣的情況之下竟然還能如此理智地想到這些,他竟然還能冷靜地分析這些!多本事啊!他理應在相信之後便立即拔刀相向,哪裏管她到底是無意還是有意?殺了至少能讓自己心裏好過些!他冷靜什麽?冷靜什麽?!
“今天的話我什麽都沒聽過!馮姑娘若是真的有那麽一絲愧疚之心便将那個妄想颠覆朝綱的妖婦砍殺,讓還活着的人偏離的人生軌迹回到正軌上!”
他說完,便轉身離去,那背影像是在落荒而逃般。
馮殃沒有阻止,長久的沉默之後似有若無地歎了口氣。
……
又是一場“慘烈”的厮殺過後,腰間綁着紅色布條的紅軍慘兮兮地落敗,而“敵方”藍軍興高采烈地起哄,惹的紅軍又怒又急,大喊着下一場将對方揍的屁滾尿流。
這樣一種特别的演練方式不但讓原本混編之後的摩擦消除,更讓兵士們的士氣得到了很大的提升,至于戰術以及戰鬥力,那更是有了顯著的增長。
四皇子殿下全程看完了這一次的演練,冷着臉将吵的幾乎要真的打起來的雙方給壓了下去,然後例行罵人,若說經過演練兵士的戰鬥力提升不少,那四皇子殿下則是罵人的功夫長進了許多,輸了的一方自然被罵的擡不起頭恨不得挖個地洞把自己埋了,而赢了的一方也好不到哪裏去,從戰術到應戰甚至最不起眼的某個小兵的一個小小的失誤都被揪出來了,毛病挑的比在雞蛋裏挑骨頭還要厲害,便是赢了也沒臉再笑。
當然,罵完了,甜棗也會給的。
四皇子殿下将一個巴掌一顆甜棗的玩法修煉到了爐火純青。
饒是劉群山再看他不順眼也不得不另眼相看!
“都散了,下一場三日之後。”罵完了人,四殿下便走了赢家和輸家都能得到一頓好吃的,當然,赢家要更豐盛許多,先前還要把對方的臉給揍腫了的雙方立即歡呼着去享用他們的“甜棗”,至于四皇子殿下便沒有這麽好的待遇了,回到了臨時搭建的營帳啃冷的發硬的饅頭,然後将這一場的演練情況做記錄分析,抽取各地駐軍前來演練,成效的确很大,但也暴露了不少問題,這些問題若是能夠解決的話,錦東的兵力會更強!
若能夠繼續下去的話,不必等多久,錦東殷軍便有越過太白山剿滅蠻族的能力!
殷承祉隻要一想到這一個,便是覺得連吃飯的時間都是浪費的,吃什麽飯?啃個饅頭填飽肚子不就成了?
“殿下若是不再正常用膳食的話,十五恐怕就得失業了。”
殷承祉口中的饅頭還沒咽下去,筆下一個字還沒寫完,擡頭看向他。
十五端着熱騰騰的吃食過來,一臉抑郁,本來還算是俊俏的小夥子現在整天一張怨婦臉。
殷承祉用力咽下了嘴裏的饅頭,将筆下那個字寫完,才說道:“我這不是吃着嗎?”好不容易圓球不在回去向師父報信去了,他才這樣将就一下省點時間,師父說的三個月如今便剩下還不到一個月了,他雖然不知道三個月之後師父到底會有什麽安排,但一定很重要,如今各支駐軍看似磨合的很不錯,戰力也提升了不少,但這隻是在演練中體現出來的,到了實戰到底如何還不知曉,更何況,師父想來要求高,便是八十一人單人能力很強,相互配合度也很高,可在師父那裏也僅僅隻是勉強能出來丢人現眼而已,若不是沈家動手,或許他們現在還在太白山中繼續苦哈哈的訓練,所以,他必須加快腳步,絕不能讓師父失望!“比起在太白山中,如今一日三餐都有的吃已經很好了。”
“太白山中的是阿承小兄弟,可不是四皇子殿下。”十五将吃食放下,對于不能直接上戰場他是有些失落,但能夠重拾起祖傳家業也很不錯,便也就接受了,可他堂堂一個……不要說神醫了,他看病連軍醫也比不上,堪堪能做些迷煙毒藥之類的,勉強能說得上是一個可以殺人于無形的大夫,可現在呢?他成了大廚了,“讓殿下好吃好喝也是馮姑娘親自交給十五的任務,若是連這都出了差錯,十五怕是連八十一的名号都搶不到了。”
“八十一就是體質差了點打不過我們而已。”殷承祉乖乖地放下了冰冷的饅頭拿起了筷子,“排兵布陣便是阿大怕也不必上。”
“這麽厲害?”十五詫異,“我就一直奇怪就八十一那矮矮小小的個子怎麽便被選上呢?”說完,便又像是想起了什麽似得,“不對!那小子若真的這般有本事,那便是說先前那些坑人的事情很有可能就是他幹的?包括挖了個糞坑把大夥兒……”
“十五兄。”四皇子殿下嚴肅臉,“正用着膳呢。”
十五兄咬牙切齒,“好啊,那小子竟然藏的那麽深!下次見到了我一定會讓他吃頓好的!”
“八十一深的劉将軍看重,你對他下藥會被劉将軍追殺的。”殷承祉提醒他,八十一人化整爲零,混入了各支軍中,每個人都表現的很出色,但能夠進的了劉群山的,便隻有八十一了,明知道八十一是他的人還這般看重,便是真的惜才了。
十五更覺得先前大夥兒被莫名其妙坑了的那些王八羔子一樣的事情就是八十一這小子幹的了!“放心,下個藥都被發現我十五還怎麽在錦東混?”
“别胡來。”殷承祉正色道,“三個月後師父另有安排,軍中任何一人都不能亂。”
十五立即正色道:“殿下放心,十五絕不會誤了大事。”
“坐下來一起吃?”殷承祉見他如此,也便不再揪着不放,指了指桌上的吃食,“我一個人吃不完。”
“殿下。”十五的神色更加嚴肅了,“這兩個月你長高了不少,整個人都抽條了,若是再不多吃等三個月期滿後馮姑娘見到的殿下便是骨瘦如柴的殿下了。”
殷承祉好半晌沒說出話來,“有……有這麽嚴重嗎?”
“還有!”十五認真點頭,繼續說道:“錦東冬日天晴之時陽光亦是十分厲害,殿下整日在演練場中日日曬着……”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着字句,“殿下怕是許久沒有照過鏡子了吧?”
“什麽?”四皇子殿下有些懵。
“殿下的臉……”十五歎了口氣,一臉一言難盡的神色。
殷承祉又是許久沒說出話來,“有……有這麽糟糕嗎?”問完,又覺得似乎不妥,當即闆起了臉說道:“男兒憑本事吃飯,臉面何須太過在意?再說了,原本我這張臉便太過惹眼,如今若是真曬糟了那也是好事!”他可沒忘記處處到太白山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那一臉的鄙視,“行了!趕緊下去吃你的吧,免得瘦的皮包骨了讓人見了說我虐待你!”
“是,小人這就告退,半個時辰之後來收拾。”十五打着敬語應道。
四皇子殿下揚手想把筷子砸過去,但節儉慣了實在舍不得就有收住了,“趕緊滾吧!”
“是,馬上滾!”真的很滑稽地“滾”了出去。
殷承祉氣笑了,低頭看着滿滿的吃食,有些發愣,擡手抹了抹自己的臉,“真有這麽糟糕嗎?”安靜的營帳内,鴨子般的聲音回響到了自己的耳朵裏,讓他不禁有些着急了,臉到底糟不糟糕他不知道,瘦沒瘦也沒什麽感覺,但這聲音……十五說這聲音是正常的,少年郎到了一定的年歲便會變身,在這段時間聲音是極爲難聽的,但也意味着他快要成長爲真正的男兒了,圓球也說他要長大了,再也不是可可愛愛的小娃娃了,這是正常的,是他長大的證明,可是……可是——這聲音實在是太難聽了,連他自己都覺得難聽,到了師父面前……“要是師父嫌棄……”那該怎麽辦?“想什麽呢!”
師父怎麽會嫌棄這些小事?
圓球估計早就把這事告訴師父了,若是師父嫌棄的話,以圓球那性子還能一直沒提?估計早就拿着這個嘲笑他然後就是重提他要失寵!
果然就是不能太閑了!
有時間擔心這些不如想想如何更好地提升兵士的默契。
還有劉群山和張華,這兩人明明曾經是生死之交一起上過戰場交過命的,先前敵對之時尚且能謙讓對方爲對方想,如今冰釋前嫌了,卻杠上了,雖都是爲了正事,可這般到底容易傷和氣,而且,兩大主将意見分歧,對于殷軍将來的發展也極爲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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