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親兄弟置之死地?”葉晨曦冷笑。
“是啊。”殷長佑滿臉苦澀,自嘲說道:“皇家之中哪裏有什麽親兄弟?大皇兄與四皇弟同母所出尚且如此,更何況我們不過是異母兄弟?”
葉晨曦不再說話。
殷長佑看着她,“姑娘數次救我,我絕不能眼睜睜看着姑娘陷入危險之中,我知姑娘不信我,但姑娘此時離去百弊無一利。”
“四皇子也回去京城?”葉晨曦忽然問道。
殷長佑愣了一下,“是的。”
葉晨曦看着他,“好,我随你一起回京!”
殷長佑卻是沉默了數息,這才點頭說道,“如此便好。”随後,又問道:“葉姑娘着急離開,便是爲了要見四皇弟嗎?”
“不是!”葉晨曦否認的很快,“但是他若是去京城,她也會去!”
殷長佑并沒有問她口中的那個她到底指的是誰,“葉姑娘放心,你定能見到想要見的人。”
葉晨曦沒有與他多費口舌,轉身便離開。
見殷承祉?
不,她從來便不想見他,哪怕當日在西北因爲她之顧讓他險些丢了性命!她從未愧疚,爲何要内疚?
他們始終欠了他們父女的不是嗎?
崔溫死了,那就應該他殷承祉來還!
最多兩清了而已!
她有何好内疚的?!
……
淑妃娘娘沒能将嚣張過頭的葉晨曦給弄死了心裏很不痛快,可兒子的心意又是不忍逆的,隻好想着她那一身醫術還算是有些作用,而且與那安皇後又是仇人,留着或許還有用,再聽聞滞留在京城的信國公府中人已經安全逃離,也便大人大量饒了她了。
至于安皇後命聶榮掌管京城駐軍以及城防軍,然後挾持宗親朝臣,封鎖京城一事,于她而言則是好事一樁。
這說明安氏狗急跳牆了,同時也能讓拿着雞毛當令箭的殷長乾吃點苦頭,最好是同歸于盡!
一想到這裏,淑妃娘娘心裏的那團火又燒起來了。
世事變幻,不到最後誰知道誰是赢家?
“佑兒,你一定要保重好自己!”
殷長佑像是看出了母親的心思,無奈又苦澀地點着頭,“母妃,兒臣會的。”
二皇子這邊回京不換不急的,南邊的大軍雖然有在回撤的迹象,但因爲叛軍,所以并未撤的太厲害,可即便如此,那些被朝廷稱之爲烏合之衆的叛軍還是嗅到了味道,氣焰更是嚣張了,甚至打起了二皇子回京隊伍的主意,竟前來偷襲。
結果自然是失敗的,來偷襲的叛軍被砍殺的一個不留,信國公世子領着人以最爲狠辣的手段砍殺了叛軍,震懾了蠢蠢欲動的叛軍,讓其後的形成變得安穩了不少,而信國公世子平援海之名也在南邊軍中開始顯赫起來。
信國公府平家與崔家祖上都是武将出身,是追随太祖打江山的功臣,不同的是崔家鎮守錦東之後便一直從武,而信國公祖上自從南邊入京之後,許是怕皇帝忌憚武将,而又天下太平了,爲了子孫後代計,便棄武從文,不過祖上在南邊軍中乃至民間積下的名望,至今爲止仍有一絲作用。
如今朝綱不穩,大有天下大亂之勢,信國公府若要屹立于亂世之中,将祖上丢棄的武撿回來,是最好不過的選擇。
當日選擇陪同二皇子來南邊,除了是不得不來之外,未必沒有放手一搏的意思。
平援海這一戰,便打開了一個好局面。
而相對于二皇子回京途中的波折,大皇子殷長乾卻是一路順風,不說他打着回京救皇帝的旗号,就說他手裏握着皇帝印玺,沿途駐軍隻有跟随效忠的,哪裏會找死的攔截?從西北到京城,不過一月就兵臨城下了。
京城這座固若金湯的千年城池,又一次被重兵圍困,而上一次是太祖皇帝打下來的,這一次,同樣是大殷太祖的血脈,前一個是爲了颠覆前朝,後一個……雖說是爲了救皇子殺妖後,但明眼人心裏都清楚,一旦攻破了京城,下一件事便是皇位更疊!
也便是說,如今誰能在大皇子面前立功,将來便是從龍之功,前途不可限量。
殷長乾遠眺前方的巍峨都城,春日的細雨飄落在他的铠甲之上,讓那白色的铠甲更是閃亮奪目,他目光凝住,神色冷硬,仿佛曆盡千帆終歸來般,内斂而堅定,那落到前方都城的目光始終鎖着,久久不曾移開。
兩年了。
從代帝出征西北到現在,兩年了!
他終于回來了!
從離開的那一刻開始他便發誓一定會回來,如今,他做到了,帶着足以颠覆所有欺辱他,傷害他的勢力回來了!
這一次,再也沒有人能夠将他驅逐出去!
這一次,他要成爲這座都城的主宰,成爲天下的主宰!
父皇,兒臣才是您的嫡長子!
嫡長子!
母後,兒臣回來了,兒臣回來了!
你且再等等,很快,兒臣便會讓天下人爲你戴孝,讓皇室宗親、滿朝文武親自将你迎入皇陵!
母後,兒臣才是你的嫡長子!
嫡長子啊!
“大殿下,有人從城門出來!”此時,一個武将策馬上前,禀報道。
殷長佑厲目一沉,“查!”
“是!”
很快便查清楚了,從京城裏出來的是安皇後派來的使者,禮部的一個小侍郎,從他嘴裏聽來的便是他并不是安氏一派,這一次前來當使臣也是被逼的,安皇後将京城所有皇族宗親以及滿朝文武都控制住了,聶大将軍帶着京城駐軍以及城防軍在京中替安皇後效忠,還有便是安皇後領着陛下上了朝,在朝堂上殺了好些個質問安皇後的中立大臣,至于那些反安氏一派的,全都下了大牢了,連他們的家眷都全部關進了大牢,刑部大牢、大理寺大牢甚至天牢現在都人滿爲患。
安皇後瘋了。
小侍郎嘴裏念叨個不停。
至于皇帝的情況如何,卻說不清楚,隻能說那一日皇帝坐在龍椅上一言不發,不想是被控制,但也不像是完好無事,全程都是安皇後主場。
要說皇帝真的沒事,當日見了他的人都不信。
殷長乾并不在意這個,安皇後這一操作哪怕沒控制皇帝也是在謀逆了,“将他帶下去。”
“殿下,下官真的不是安氏一派的人,殿下,下官真的不是……”小侍郎哭喊着被拖了下去。
至于安皇後派他來的目的,便是想與大皇子坐下來好好商談,免得血路成河又傷天和,讓陛下難過。
這話說了等于沒說。
廢話一通。
殷長乾也不用去深思安皇後的目的了,無外乎便是爲了拖延時間!所以,在将小侍郎拖下去之後,當即便下令明日便攻城。
不過有将領建議在動手之前先來文鬥,畢竟皇帝印玺在他們這邊,又占據大義,而如今城中的聶榮聶将軍也絕不會是勾結叛逆之人,還有京城駐軍更是知效忠于皇帝,若是可以說動他們,那便不需要流血就能将京城拿下了。
當然,也有人堅決反對,開玩笑,不動手大戰怎麽立功?!堅決不行,堅決要大!
殷長乾的立場也是打!
不打,如何立威?
不打,如何讓人懼怕?
曆朝曆代沒有任何一個掌權者是靠嘴皮子上位的,也沒有任何一個皇子變成皇帝沒有不經曆流血的!
他需要用血來告訴所有人,他才是這大殷将來未來的主宰!
不管如何意見不同,殷長乾命令一下,各個将領還是一一領命。
次日一早,大皇子殷長乾便領兵抵達京城城門之下,高喊着誅妖後,救皇帝,打開城門投降者不殺,反抗者以謀逆罪論處。
城門未開。
殷長乾下令攻城。
這一站足足打了一天,雙方都損失慘重,但京城固若金湯之名并非虛名,直至日落西山,大皇子的勤王之軍始終未能攻破京城四門,隻得先鳴金收兵了。
第二日,攻城繼續。
京城之中早已亂作一團,皇族宗親滿朝文武都被控制住了,京都府老大也在其中,沒了主心骨的京都府,人心惶惶,如何還能管理京城?
百姓惶恐,不法之徒趁機鬧事,打砸搶甚至奸淫擄掠都出來了,偌大的京城一下子成了一個被恐懼籠罩的可怕之地。
安皇後高坐皇宮大内,對滿京城的混亂與恐慌視若無睹。
聶榮大将軍砍殺了京城駐軍主将,将原本戰意不高、心有旁骛的京城駐軍震懾成了抵禦叛亂大皇子中流砥柱,至于城中的混亂,也同樣視若無睹。
安國公世子高興啊,原本他就相信聶榮,後來聽了其他人的質疑的話也曾經有過懷疑,可現在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聶大将軍就是他們的救星!
而也因爲聶榮,勤王大軍損失日益加重。
“不可能?!”消息傳至殷長佑處,不禁驚愕不已,“聶将軍怎麽可能會率領京城駐軍與大皇兄對戰?這絕不可能?舅舅,是我勸服聶将軍回京的,他怎麽可能會與安氏那妖後狼狽爲奸?!”
信國公亦是驚疑,可再三确認之後消息的确是真的,“殿下,聶将軍或許有苦衷。”
“能有什麽樣的苦衷讓他這般?”殷長佑着急道,“家眷嗎?安氏倒行逆施,絕不可能長久,聶将軍不會不清楚,他若是爲了家眷更應該襄助大皇兄将安氏一黨誅殺,而不是助纣爲虐!舅舅,聶将軍是行伍之人,是不會輕易被要挾的!舅舅……咳咳咳咳咳……”
信國公見狀忙道:“殿下先别急,這事我們再調查……”
“我……咳咳……我怎麽能不急……聶将軍是我勸回去的……若是……若是……我如何向大皇兄交代?如何向父皇交代?”殷長佑臉色越來越難看了。
信國公更急了,“來人,快去請葉姑娘!快!”
葉晨曦被人匆忙請來,看到殷長佑的臉色,不禁皺了眉,“殿下若是想早點歸天的話可明确告知我。”
信國公臉一沉,“葉姑娘……”
“舅舅……”殷長佑制止了他,“葉姑娘……是……是我一時沒注意……辛苦葉……葉姑娘了……”
葉晨曦冷着臉,動手施救。
半個時辰之後,方才結束。
葉晨曦滿頭大汗,臉色也發白,殷長佑的氣色倒是好了不少,“多謝……多謝葉姑娘……”
“出什麽事了?”葉晨曦一邊收拾着東西一邊問道。
殷長佑也沒有隐瞞,将聶榮的事情說了,“……我始終不信聶将軍真的會與安氏沆瀣一氣,他應該清楚一旦她與安氏勾結,來日清算之時,聶家會萬劫不複……”
“不是說她懂妖術嗎?”葉晨曦打斷了他的話。
殷長佑一愣,“葉姑娘的意思是?”
“能控制皇帝便不能控制将軍嗎?”葉晨曦不輕不重地說道,“不都是人嗎?”
一旁的信國公也是被一言驚醒似得,“對,或許便是因爲這個!”雖然不可思議,可十幾年來皇帝還不夠不可思議嗎?控制一個聶榮總不會比皇帝難吧?
殷長佑沒有說話,神色從震驚、錯愕……最後轉爲了愧疚,“若是如此,那便是我害了聶将軍了……”
葉晨曦看了看他,似乎想說什麽,但最後什麽都沒說。
淑妃是在葉晨曦離開之後才得到消息趕來的,倒不是不關心兒子,而是先前一路逃亡後來又眼睜睜地看着到嘴的鴨子飛了,心裏驚怒交加的,回京路上又受了叛軍的驚吓,便病倒了。
她得知消息趕來之後,殷長佑又是少不得一番安撫。
相對于殷長佑驚疑聶榮所爲,正率領錦東殷軍精銳趕來的四皇子殷承祉卻一點也不意外,因爲原本在他眼裏,聶榮早便是安氏一派的人了,不過對于安皇後的種種舉動,他卻是有些不明。
若是安皇後因爲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所以要弄得京城大亂,那她的種種言行也能說得過去,可有聶榮在,還有皇帝宗親和文武百官在手,她也未必就沒有勝算,所以她的舉動十分異常。
殷承祉将心中種種思慮去信大皇子,隻是所有信件都如石沉大海,沒有半點的回音,一次兩次三次,殷承祉如何還不明白?
或許他不應該率軍前往京城才是。
可如今聶榮固守京城,西北勤王之師久攻不下,若是再無增援助,怕也堅持不了多久了。
他沒有選擇,必須盡快抵達京城!
“按照我們行軍速度,五日之後便可抵達京城!”劉群山禀報道,這一次張華并未前來,錦東抽出大半精銳趕赴京城,更應留下熟悉蠻族的将領防止蠻族趁機卷土重來,闾州的悲劇絕不能再重演,劉群山便成了唯一也是最好的選擇了,“殿下大可放心。”
殷承祉并不擔心自己這一邊,“若是可以,便加快速度!父皇一日還在安氏的手裏,便多一日的危險!”
“末将會盡力而爲!”劉群山也沒有使絆子什麽的,盡職盡責,尤其是在聽說了皇帝爲安氏控制之後,若多年來皇帝一直未安氏操控,雖一切起于他的昏庸好色,可總比皇帝過河拆橋翻臉無情能讓他們這些崔家舊部接受,至少心裏能好受一些。
這一次,崔家兄弟也來了。
崔钰是被崔懷從崔家祖墳那邊叫來的,目的便是消除他心裏的憤怒與憎恨。
若皇帝被控制,所做的一切都并非出自本意,哪怕不能改變什麽,那至少能消除心中仇恨。
崔懷并未将馮殃所言告知崔钰,也不打算告知他,仇恨他一個人擔着就可以了,沒有必要多一個人在苦海裏沉淪!
沒了仇恨,阿钰才能走的更遠!
“大哥,還有五日便能到京城了!”崔钰如今在劉群山手底下當差,沒有正經的官職,但卻學了不少的東西。
崔懷颔首,“是啊。”
“大哥,他……他真的不是有意的是嗎?”崔钰握緊了拳頭,低聲問道。
崔懷擡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阿钰,我們該相信父親的,而父親信陛下。”
是啊,父親相信陛下。
所以那麽多年來哪怕再困難再受壓迫也從未想過反叛朝廷!
崔钰抿着唇沒有說話,他是想相信,真的很想相信,若那些事情都不是皇帝的意思,皇帝從未想過要害崔家,那是再好不過的事情,可是……真的嗎?這世上真的有這般荒謬的事情嗎?
他不知道。
不知道。
不過幸好,他可以親眼去看,親自去确定!
越臨近京城,殷承祉的心便越是不安,不是貪生怕死,更不是懼怕安氏,他們手握重兵,哪怕西北勤王軍攻不下京城,可加上錦東殷軍,還有正趕回來的南邊大軍,三大軍一同進宮,哪怕京城再固若金湯也會瓦解!他們是必定會赢的!
可他還是不安。
甚至搞不清楚到底是因爲擔心父皇在安氏手中會有性命之憂,還是不知如何面對屢屢要他性命的大皇兄。
“小球,你在嗎?”
沒有回音。
殷承祉也不知道它到底在不在,因爲小球說師父交代這一次讓他自己來,說他長大了應該獨自去面對這些,總不能一直躲在它的庇護之下,所以小球應該沒有跟來才是,不過師父向來爲他操心,這是他第一次領軍外出作戰,如何會真的完全放手不管他了?
“我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話而已。”
許久許久,空氣中傳來了一道不知道是惱火還是無可奈何的聲音,“我不是人!”
殷承祉笑了,沒有再說什麽,仿佛就是知道它在便能安心似得。
緊急行軍,日夜兼程,最終五天的路程縮短到了四日,錦東軍抵達京城之時,正值攻守雙方戰鬥最激烈的時候,而這時候殷軍的加入,不但振奮了西北軍的士氣,也讓僵持的占據開始分出勝負。
殷軍加入,一個時辰之後,京城的東門被攻破了。
大軍長驅直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