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醫院,匆忙來往的人都沉着一張臉,手裏拿着的是薄薄的紙,拎着的卻都是一顆沉重的心。
蘇然奔到急救室,邊緣和時蘭正在走廊裏轉來轉去,走廊很長,似乎看不到盡頭在哪裏,走廊很暗,那二十四小時亮着的燈也隻能投來一絲灰暗的光。
蘇然跌跌撞撞的沖過來,時蘭立即迎上去,握住了她的手,然後,輕輕攬住了她的肩。
“蘇然,你不要着急,醫生正在搶救着。”邊緣走過來,他想拍拍蘇然的手,終于還是放棄了。
“邊書記,這是怎麽回事?”蘇然松開時蘭的手,拉住了邊緣,一雙淚眼已經死死地盯着了邊緣。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了,我們都沒有想到。”
邊緣讓時蘭拉着蘇然在一旁坐下,又叫習秘書去買了一杯熱咖啡,等蘇然喝了口熱咖啡定下神來後,才緩緩地說了起來。
“本來,一切挺順利的。怡心島的代表都和我們談好了,誰知道,村長帶着歐陽去看地時,就出了意外。”
“意外?”蘇然驚愕地看着邊緣。
“我正在讓洛安徹查,不過,從表面來看,真的是一場意外。”邊緣拍了拍蘇然的手,“那塊地有一個三米高的高地,歐陽旭就是從那高地上墜落下來的。”
蘇然根本不願意相信這會是意外,可是現在她也沒有心情去管那到底是不是意外,她隻想守在這裏,守到歐陽旭安全地從手術室出來,守到他睜開那雙充滿溫柔的眼睛對着她笑。
他一定不會有事的,他說過,他要和她一起在青檸市,在揚州,在中國,甚至于在這個世界她喜歡的每一個角落種下一顆顆的太陽。
他一定不會有事的,就算他的太陽偷懶了,不肯出來了,她的太陽還在,一定也可以爲他融化掉那一層層的冰雪。
蘇然就那樣捧着一杯滿滿的咖啡,昂着頭,盯着那紅通通的“手術中”三個字,直到手中的咖啡完全沒有了溫度,直到眼淚漸漸流不出來。
燈終于滅了。
蘇然的心竟是往下一沉,她下意識地将身子往後縮了縮,不敢上前。
“醫生,病人怎麽樣了?”邊緣問道。
“邊書記,我們已經盡力了。”
那個穿着白大褂的醫生低着頭,緩緩地從蘇然身邊走過。
一股冷風,帶着西伯利亞的寒流的冷風獰笑着将蘇然那瘦弱的身子裹住,蘇然顫抖着身子,扶着牆,想要站起來,可是她覺得兩隻腿竟然比棉花還要軟,根本站不起來。
“蘇然。”時蘭扶住了她,時蘭的眼裏也全是淚,“蘇然,你要保重你自己啊。”
蘇然扯了扯嘴唇,她覺得扯這個動作實在要花很大的力氣,她根本感覺不到自己的臉部有什麽動作,除了麻木,還是麻木。
她終于站了起來,猛地推開了手術室的門。
有個小護士想要來攔住她,卻被邊緣制止了。
可是蘇然根本沒有沖進去,她隻是撐着那門,歪斜着身子看着那手術台上雪白的一堆。
雪白的一堆,像陽光一般耀眼的一堆。
蘇然突然間笑了一聲,又是一聲,接着,嘭得一下,摔倒在地上。
“歐陽旭……”蘇然聽到自己的喊聲,在一個空曠的沒有人迹的荒野。那塊地上長滿了野草,野草上全是荊棘,她的手,她的腳,甚至于她的臉都被劃破了。可她根本感覺不到疼,她使勁地往前走,伸出手,想要抓住離她并不遠的那個人。
可是,她抓不住,她嘗試了許久,總是少那麽一點,就是那麽一點。
“歐陽旭……”蘇然喊,充滿了恐懼,“你幹什麽不理我,歐陽旭。”
那人回過頭,靜靜地看着她,繼而伸出一雙手,一雙雪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的手,但那雙手并沒有伸向蘇然,而是在他自己的臉上輕輕一揮,歐陽旭的臉變了,變成了歐陽錦繡的臉,變成了李小林的臉,變成了藍屺的臉,變成了喬龍的臉,變成了蘇不凡的臉,變成了一張張年輕的卻是扭曲的臉……那些臉,一張張地在蘇然的面前飄動,有的臉在微笑,有的臉在哭泣,有的臉卻充滿了憤怒。
歐陽旭的兩隻手又是一揮,那些臉,那些表情各一的臉,竟都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然後随着歐陽旭的臉一起向前飄去。
“不要走……”蘇然大喊一聲,從床上驚醒過來。
“然然。”摟住她的是秋若海。
“師父。”蘇然将自己完全地投進秋若海的懷抱裏,“他們都走了,他們都不要我了。”
“沒事的,然然,沒事的,我不是在嗎?”秋若海安慰着,眼淚卻也滾了出來。
天府的法律顧問在歐陽旭的葬禮後來找蘇然,說歐陽旭早就在三個月前就立下了遺囑,要将天府交托給蘇然。
蘇然辭掉了邊緣那邊的工作,一心一意地在天府做起事來。
她在天府創了一個太陽基金和她的喬氏基金合二爲一。
她相信,這是歐陽旭想要做的事情,就算歐陽旭不在了,他也一定願意由她代替他在這個世界上播種一顆又一顆的太陽。
一切似乎并沒有什麽改變,除了思念有時候會像蠍子一樣咬着蘇然的心,那時候,她就會開車到半山的山頂,去歐陽旭的那個生态農場,慢慢地爲每一朵花燒水,爲每一棵菜施肥。
一個月後的一天,蘇然正在和淩波讨論怡心島的工程,洛安和白如玫突然間來了。
“洛隊?”蘇然懷疑地看着洛安,洛安的神色有些凝重。
“蘇然,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洛安坐了下來,白如玫卻坐到了蘇然的身旁,兩隻手緊緊地握着蘇然的手。
“洛隊請說。”蘇然的腦海裏顯出卓悅的影子,現在在她的世界裏,隻有對卓悅的擔憂了。
“然然,你要答應我,不要激動。”白如玫自己的聲音卻是激動的,甚至于還帶着一絲哭腔。
“放心吧,我不會激動的。”蘇然淡淡說着,她真的已經不再去激動了,她的世界,那個會因爲她哭泣而難過,因爲她開心而興奮,因爲她激動而激動的男人走了後,早已經變成了一潭死水。
更何況,除了卓悅的事,還有什麽值得她激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