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不被期待、無人撐腰的小女孩,落入狼群裏是什麽處境,恐怕常人是難以想象的。俞夏被欺負了那麽多年,居然還沒有心理變态,有時候她自己想想都覺得訝異。
大概,是與童年時從外公和顧青時那裏感受到的溫暖有關吧。
其實小報記者參訪俞夏,本身也是沖着話題度去的,對她沒什麽同情之心,不過在看到俞夏身上的傷疤後,對她的惡意也減輕了幾分,連聲音都放緩了不少,“都留了疤,你那時一定很疼吧。”
俞夏把挽起的袖子放下,隻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我都習慣了。”
“我今天接受采訪,不是爲了賣慘,隻是對于俞志揚的話實在不敢苟同。我同俞志揚和夏何君,以及他們所在的俞、夏兩家的矛盾,實在無法調和,這輩子也不可能有所改變。我的确花過俞家的錢,俞志揚往我身上潑髒水我也可以忍受,我隻是不能接受他們滿臉仁義道德、居高臨下的貶低我之後還要假惺惺的掉幾滴眼淚。”
俞夏輕歎了一聲,“外公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敬重的人,也是我最親近的長輩,不管發生了什麽俞志揚都不應該把外公牽扯進來,老人家已經入土爲安多年,現在他爲了一己私欲,難道就不怕驚擾了長輩嗎!
至于賣掉夏家的股份,我當時确實是存了幾分意氣,過去那麽多年夏家人從來不曾用正眼看過我,但是就在我成年後的一天晚上,夏何君私底下找到了我,說要同我見個面。我興高采烈的去了,畢竟我與她已經十一年沒有見過了,可是夏何君同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讓我把簽下協議書,把外公留給我的股份轉給她。”
這件事當然是上輩子發生的,這輩子夏何君倒是想做,可惜俞夏沒給她機會,不過俞夏也不覺得自己這麽說有什麽不對,誰讓現在夏家選擇和俞家聯起手來對付她呢。
俞夏冷笑一聲,“多可笑,我盼了整整十一年的母女相見,到頭來居然還是因爲利益!利益!
小的時候外公曾經對我說,雖然過去的夏家是在他的手中成長起來的,可是從他生病退下來的那一天開始,夏家就漸漸面目全非了。之所以把股份留給我,也不過是爲了能護着我,畢竟如果我出了意外,那股份就會立刻被捐贈出去,看在股份的面子上,夏家至少不會眼睜睜的看着我出事。
可惜外公算計了一切,唯獨算錯了人心。他不知道他的子孫後代一個賽一個的都是冷血動物,更不知道爲了利益,就連昔日的仇敵也能握手言和。”
說着,俞夏從随身攜帶的包裏拿出一個很有年代感的筆記本遞了過去,“這上面是外公當年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時留給我的親筆信,隻許你們拍下最後一張。那上面清楚的寫下了他爲何這麽安排遺産的緣由。
我賣掉夏家的股份,又用得來的錢購入俞家的股票,其實也是想幫一幫俞家,雖然俞家再不好再差勁,我到底是在俞家長大的,這份養育之恩我是記得的,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俞志揚現在居然能利欲熏心到了這個地步,連死人都要成爲他拿來做戲的籌碼!實在讓人忍無可忍!”
被氣得狠了,俞夏急促的呼吸了幾下,“一開始我怕那股份落到别人的手裏,會對俞家不利,才讓人買下的,輾轉拜托朋友以其他渠道購入,就是不想被俞家人誤會,但是沒想到事情還是變成了這個樣子!”
見她情緒如此激動,記者一個眼神示意,攝像師将鏡頭對準俞夏,努力不放過她臉上的每一個微表情。
俞夏像是做了一個十分重大的決定似的,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刀不紮在自己身上,是不會覺得疼的,當初俞家花了大價錢把那件事壓下去時,我還有一瞬間的猶豫,猶豫自己要不要站出來,現在風水輪流轉,被俞家槍口對準的人成了我,多可笑!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有錢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我想不出來,也想不通,那幹脆就不去想了,這世界上還有那麽多受苦受難的人,我又何必沉浸在自己的傷痛裏!
我決定了,明天會正式将俞家的股份抛出,換來的錢也會悉數捐贈給偏遠地區用來修路,請有關機構聯系我,我們來共同完成此事。以及,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接受采訪,公開聲明我同俞家、夏家之間的關系,從此以後,我與夏家和俞家就徹底沒有關系了,我在俞家這麽多年的開銷,也會以五倍的價格償還,從此兩不相欠。”
這則采訪視頻就如同一顆驚雷,炸的俞志揚好半天沒有反應過來。
他已經夠狠了,沒想到俞夏比他還狠!
他沒有想到,俞夏居然真的對于那股份一點不心疼,說捐就捐了。更讓他措手不及的是,盡管俞夏說第二天将股份抛出,但是還沒等過了夜呢,就都被人給買走了,第二天中午連捐贈聲明都出來了。
不僅如此,短短半天的時間,俞家的股票又下跌了一半!
俞志揚連心疼的機會都沒有,新的董事會就成立了,而手持股份已經超過俞志揚的新任董事長剛一走馬上任,就把俞志揚徹底踢出了決策層。從此以後如果他老實本分一點,還能當一個領着分紅的小股東,若是不能,有的是人等着收拾他!
樹倒猢狲散,俞志揚失去了管理權,俞家和夏家的聯姻也徹底告吹。受這件事的影響,夏家的股票也跟着跌了,雖然沒有俞家跌的厲害,也足夠讓夏何況心疼,向來逐利的他“及時止損”,直接對外界宣告和俞志揚沒有半點關系。可惜他的名聲早就臭大街了,聲明發了一條又一條,就是沒人買賬。
結束了采訪,俞夏就當真再也沒有當衆讨論過她和俞家夏家的事情。
清泉鎮關注這件事的人都看了視頻,和普通網民不同的是,他們和俞夏接觸的時間更長,更能了解她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凡是說過她壞話的人,都隐隐感到愧疚。
雜貨鋪的王阿姨還被小吃店的李大伯按着過來給俞夏道歉,見王阿姨一副受氣包的模樣,可把俞夏吓了一跳,這還是那個嘴上不饒人、整天風風火火的王阿姨嗎!
李大伯沒避着人,有過來看熱鬧的鄰居們,你一句我一句的跟俞夏說起了他和王阿姨的事。
他們倆曾經是夫妻!
不過就是因爲王阿姨當年嘴巴太毒,說話太不留情面,氣得李大伯的一位長輩犯了病,再也沒有搶救過來,李大伯一氣之下跟王阿姨離了婚。隻不過夫妻感情還有,畢竟多年的陪伴,不是愛人也是親人,但是到底做不到完全的諒解,就分局了。兩個人離婚以後各自都沒有再娶,就在這個鎮子上不遠不近的住着。
看見俞夏,李大伯就想起當年那位自己十分信賴的長輩,就是因爲王阿姨的口無遮攔,從此陰陽兩隔,一想到這裏,李大伯就氣得胸口疼,愣是壓着王阿姨,不顧她的反對喊她過來跟俞夏道歉。
其實王阿姨也知道自己說得過了,但是她不是愛面子嗎,她一個長輩,跟個小輩道歉,多丢臉啊!
可是李大伯說了,她要是不道歉,那他就搬走,以後再也不回來!
這下王阿姨是真的慌了,在她心裏還把李大伯當成自己的丈夫呢,怎麽可能接受他遠走他鄉?隻能心不甘情不願的過來,被李大伯按着頭跟俞夏鞠了一躬表示歉意。
俞夏本來也沒當回事。
說真的,比起過去她在俞家和夏家受得委屈,跟王阿姨這麽一點小小的矛盾真的不算什麽,也沒受王阿姨的鞠躬,側身躲了過去,笑着和李大伯說了幾句話,這件事就算了了。
王阿姨沒想到事情這麽順利,驚訝的看了俞夏好一會兒,被李大伯訓斥道,“别看了!人家夏夏不跟你計較,你怎麽還沒完沒了了,不走是想留下來過夜?”
他們一前一後出了門,俞夏在後面跟看戲似的,賴在顧青時身上偷偷笑。
這還真是一物降一物,平時王阿姨在别人面前是從來不肯吃虧的,唯獨在李大伯面前老老實實的。而李大伯呢,是清泉鎮上出了名的老好人,一輩子沒怎麽跟人家紅過臉,誰家有需要的地方都是能幫則幫,唯獨在王阿姨面前十分強勢,偏偏王阿姨就吃他這一套。鄰裏街坊雖然有時候看不慣王阿姨多管閑事、愛占便宜的毛病,但是看在李大伯的份兒上也會對她多幾分寬容,這兩人也算是十分互補了。
繼王阿姨過來道歉以後,鎮子上的很多人也專門過來同俞夏搭話,大意就是讓她好好生活,不要在意網上那些言論,對于這些善意,俞夏驚訝之餘也非常感動,越發覺得搬到這裏住是她做的十分正确的決定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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