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若陽光,燦爛熾熱。
懵懵懂懂的年紀情窦初開遇到一個讓自己心動的人。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顧小小真的很鮮活,看她的表情就能洞悉她的内心,蔽衣赢馬嬉笑怒罵,無所顧忌。
如果沒見過太陽就不會知道自己活在黑暗裏。
奕琮遇到顧小小之前也沒有覺得自己活得憋屈,可是他見到顧小小之後忽然覺得周遭的一切都那麽死氣沉沉的。
顧小小嫁給他是注定會成爲寡婦的,因爲蘇九涼沒幾年就要死的,隻有蘇九涼死了奕琮才能重生。
對于這樁婚事奕琮一開始就持反對态度,但是蘇家需要一個寡婦把蘇九涼塑造的有血有肉,這樣才能更好的掩護他的真實身份。
奕琮知道這樣做不厚道,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不錯的主意,半大小子,又不是身患什麽隐疾,媒婆踩破門檻了還不成親肯定要被人非議,何況那時他正在秘密籌建隐軍,如果用蘇家二少爺的身份行事更加便利。
其實方法還有很多,但是私心作祟他還是半推半就的默認了這個最簡單的辦法。
這個倒黴的寡婦自然是出身越低賤越好,但是又不能賤到風塵裏,所以蘇夫人千挑萬選最後選中了顧家。
顧家沒有根基,隻是一個暴發戶,恰巧又與蘇家有些不願與外人言說的因緣,于是蘇夫人看似不情願實則順水推舟的成就了這門親事。
奕琮也沒有内疚,可能有那麽幾秒可憐過那個素昧謀面的女人,但是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轉頭就把那個可能會因爲他而注定一生悲慘的女人忘到了腦後。
他沒去拜堂不是鬧脾氣,隻是單純忘了而已。
等他再想起那個女人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月之後了。
鐵橙把顧小小在蘇家的事迹當成笑話講給他聽,他的第一個想法就是自己可能娶了一個大麻煩進門,然後又暗自慶幸那個瘋女人是蘇九涼娶的不是他奕琮娶的。
但是她也成功引起了自己的興趣。
到底是一個什麽樣離經叛道的女人在嫁進夫家才一個月的時間就又是跪祠堂又被關柴房。
奕琮決定悄悄回去看看。
去去就回,所以他穿了一身夜行衣。
奕琮掀開柴房棚頂那塊磚的時候還不知道,下面那個女人會讓他心心念念一輩子。
柴房裏黑漆漆的,奕琮什麽也看不清,他爬在房頂上把手裏的油燈往下照,然後倏忽看到了一雙亮晶晶的眼眸...那雙眼睛真亮,奕琮還以爲是黃鼠狼...
他真不是故意的,油燈裏的燈芯迸了一下火星子燎到了他的手,然後...
油燈就掉下去了。
火蹭一下就燒了起來。
奕琮聽到裏面的人呼救想也沒想掉頭就要走。
他是背着府裏的人回來的,尤其是不想讓蘇晴知道。
不等他走遠府裏聽到呼救聲的人就圍了過來,他隻能跳上最近的一顆大樹躲了起來。
奕琮沒想到第一個撲上去救人的竟然會是蘇九辰。
他這個名義上的大哥可不是如此善良的人啊,他像看戲一樣悠哉的看着蘇九辰那拼命的樣子,心裏對柴房裏那個女人更加好奇了幾分。
能讓蘇九辰這麽拼命的女人到底長什麽樣呢?
眼看火勢越燒越旺周圍救火的人嗓門兒挺大隻是沒一個人靠前兒,再這樣燒下去裏頭那個女人必死無疑。
他糾結了一下還是決定救她。
然後他知道了,蘇九辰看上的竟然是如此普通的一個女人。
長得那麽普通卻又那麽嚣張。
他想象中這個女人應該是可憐兮兮,卑微,怯懦的。
本來就是嘛,那樣低微的出身能嫁給他簡直是天大的榮幸了,她難道不應該畢恭畢敬無微不至時刻提着小心的讨自己歡心麽。
事實是,她的膽子又大又肥,完全沒把他這個理應被俸爲天人的夫君放在眼裏。
心裏落差有點兒大。
他感覺在她眼裏他不是她的夫君,不是蘇府二少爺,甚至不是個人,因爲他害的她差點兒被火燒死。
她像隻炸毛的貓一樣指着他的鼻子聲讨他的罪行,可是一轉頭又因爲一盤烤鴨露出可憐巴巴的表情,這個表情讓他忍不住想摸摸她毛茸茸的頭。
奕琮打小也沒受過什麽管束,身爲皇子,沒有在皇宮裏長大,那些個教條雖然背的滾瓜爛熟卻打心眼兒裏厭惡那些繁文缛節,也讨厭循規蹈矩。
他以爲滿天下也找不到一個跟自己一樣的人,直到顧小小出現。
她無視尊卑卻尊老愛幼,言語粗鄙卻好像知道很多奇怪又說得通的道理,她經常胡言亂語說一些驚世駭俗的話,可是她有些想法又與自己不謀而合。
她真的是一個神奇的存在。
越了解她越對她好奇,忽然有一天他好像能夠理解蘇九辰爲什麽對她那麽特别了,因爲她就是一個特别的存在。
她的行爲舉止如果放在别的女人身上一定會粗鄙到不能直視,可是那一颦一笑一舉一動顧小小做起來就那麽率真可愛。
他以爲也就如此了,她挺新奇的,也隻是跟别人有一點不同罷了,隻是沒想到她竟然會爲了他獨闖租界尋藥。
或許對于她來說,他會不會也有一點點特别?這個想法一旦萌芽就開始一發不可收拾,每每思及此,心裏就酸酸癢癢的酥麻到讓他渾身顫栗。
就在他打算做點什麽,最起碼從這一刻開始稍微對她好一點的時候宮裏忽然傳來母妃去世的消息。
這一天終于還是來了,蘇九涼的死期,他也要做回奕琮了,而顧小小,終究還是要成爲一個悲涼的寡婦。
奕琮以爲自己會無所謂,沒想到走出蘇府的時候一步三回頭竟久久徘徊擡不動腳步,他向來是一個偏于冷漠的人,從沒想過會對一個人産生戀戀難舍的情感。
那時他的心情就好像馬上要上戰場的夫君即将離開自己心愛的妻子那般不舍,那一刻他确定了心意。
顧小小,汝爲吾妻,結手永不分離。
他以爲他們隻是暫時分開一陣子,可能是三天,三個月,沒想到竟是三年。
三年中他聽說了她很多事情,知道她過得不好,希望她過得不好,又恨她過得不好。
太煎熬了,白天努力維持着若無其事,晚上輾轉反側發了瘋一樣的想她,閉上眼睛她好像觸手可及,可是睜開眼睛她又那麽遠。
想着,思着,念着,心血煎熬着心裏的痛苦,日子一長就漚成了恨。
他恨的不是她有過多少男人,而是,他那麽珍愛,那麽寶貝的女人卻被别的男人任意糟踐,他心心念念渴望的卻是别人随意玩弄的,那種挫敗感讓他無法面對她。
爲了不讓自己太難受,他把顧小小定義成了一個“不值得的人”,并且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她。
可是她再次出現在他面前,那麽可憐兮兮,就像他們在柴房裏初見時一樣,髒兮兮,眼睛依然還是亮晶晶的,隻一眼,他的心就軟了。
可是怎麽辦呢?他太矛盾了,她讓他又愛又恨,他已經不知道該拿她怎麽辦才好了。
奕琮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托住顧小小的腦袋然後湊過去讓她枕在他的肩膀上。
她睡得像個孩子,也隻有在睡着的時候她才會安靜一會兒,奕琮貪戀的看着她熟睡的臉...
不知道爲什麽,他看着看着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