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晨光裏，汪林铮丢下鐵鍬，坐在地上垂着頭。

“當初你把女兒嫁給他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些？”曲毓琬也累了，轉身坐在黃土台子的台階上。

“我當初以爲他是個純善的，後來看他有心争大位，還想着幫他一把，給我女兒争個好位分。直到昨晚他殺了皇上之前，我一直以爲他隻想要皇位。”汪林铮苦笑着擡頭看了眼曲毓琬，第一次看清楚眼前這個女子的光彩奪目，總是滿身泥污，她依舊清冽美豔。

他還不知道曲毓琬已經在雲城建立了大魏稱帝，隻當她還是大周的臣婦。

“大周走到如此境地，你我這些做臣子的該如何自處呢？”汪林铮茫然四顧，這茫茫天地間，他再也找不到自己的歸處了。

雖然大周的京城裏還有他的女兒，還有他的家人，可是他半生經營的羽林衛盡數折損了，他便覺得沒了依靠，成了無根的浮萍。

“大周亡了，你就不活了嗎？”曲毓琬站起來看着初升的太陽問道。

“我想活，可是我活着能做什麽呢？我半生的夢想就是做羽林衛的統領，如今做到了，卻把羽林衛盡數葬送在了我的手裏。呵呵！”汪林铮站起來，和曲毓琬一起看着東方升起的光明。

“一個王朝腐朽到了這種程度，你還能爲它做什麽呢？”曲毓琬看向汪林铮，這位羽林衛的統領這兩天蒼老的有點太快了。

“可是我是大周的臣子。”

“所以你會不會沖到東城門的城樓上去殺了我魏家軍的那些傷兵爲你的屬下們報仇？”曲毓琬來找汪林铮，其實就是來解決這件事的。她要看看王林铮的态度，再決定要不要殺了他永訣後患。

“我殺了他們，能阻止大周的滅亡嗎？能換回皇上的命和我女兒的依靠嗎？”王林铮笑着，眼裏笑出了淚水。

“那你要不要和我回京城？那裏還有你的家人在等你，爲了一個利用你的皇子而放棄自己的家人，不值得。”

“值不值得，誰說的清楚呢。我這個統領的位置是越王殿下幫我坐上去的，現在他做了這樣的事，我還有臉會去面對故人嗎？”王林铮還是那幅苦笑的樣子，緩緩抽出了自己的佩劍。

“你做什麽？”曲毓琬覺得這人太迂腐了。

“皮之不附，毛将焉存？大周都沒了，我活着還有什麽意思？”王林铮說完，佩劍一橫架在了脖子上就是狠心的一抹。

瞬間血霧噴飛，在晨光中鮮豔奪目。

王林铮很清楚，現在自己要麽回去無顔見人，要麽被曲毓琬殺死在這裏，不管哪一條路，都是死路一條。

唯有自刎，才能保住自己最後的尊嚴。

直到王林铮噴血的脖子漸漸不再流血，曲毓琬才走上前幫他合上雙眼，“你何必呢？李氏父子自取滅亡，你也不替你的家人想想？”

曲毓琬拿起鐵鍬，就地挖了個淺坑把王林铮埋葬了，大步往東城門走去。

京城的爛攤子等着她去收拾，但是魏卿塵也需要她。

兩下權衡之後，曲毓琬決定回京。

離開活死人墓一般的靈台城，曲毓琬馬不停蹄晝夜不歇奔向了京城。

和大雪封塵的靈台城不同，京城裏豔陽高照，溫暖如春。

曲毓琬策馬進了城，先去穆府找舅舅穆逢春。

穆逢春得知曲毓琬回來了，緊繃了好幾天的脊背終于有了一絲松弛。

大廳外的雕花廊檐下，穆逢春疾步向曲毓琬走來。

“舅舅。”曲毓琬隻叫了聲舅舅，就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先進來，先進來。”穆逢春上前親自扶了曲毓琬一下，轉身自己先進了大廳，曲毓琬随後跟了進去。

“來人！去後院禀告老夫人，就說表少夫人回來了，再叫小廚房煮碗細面備着。”穆逢春知道魏卿塵中了咒術被送去了青雲山。現在看曲毓琬風塵仆仆的一個人回來了，他懸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點。

“舅舅，魏卿塵的事都怪我，我不該帶着魏卿塵和魏家軍的兄弟們去靈台城的。”從魏卿塵出事，曲毓琬就一直在自責。

穆逢春就一個妹妹，這個早逝的妹妹隻有一個孩子，曲毓琬卻把人家唯一的獨苗兒給弄成了那番樣子，她自覺對不起魏家祖宗，也對不起穆家的長輩。

魏卿塵出了事，穆逢春得知消息後就派了人去青雲峰。

不過從靈台城去青雲峰隻需三五天，可從京城去青雲峰需要半個月之久，穆逢春的人就是去了，也不見得有多大用處。

在曲毓琬沒有回來的時候，穆逢春還要在京城穩住局面，實在脫不開身親自去看魏卿塵。

這件事，穆逢春作爲魏卿塵的舅舅，是在怪罪不到曲毓琬身上去。

“孩子，這不怪你。魏家世代爲将，壽終正寝的本來就沒有幾個，如今卿塵生死不明，你還要主持大局的，你可不能頹喪。”穆逢春心裏也替魏卿塵着急，可是京城總是群龍無首也不是長久之計。

“這個我心裏是清楚的，可是我實在擔心魏卿塵，故而一到京城，我就先來找舅舅。”曲毓琬站起來向穆逢春行了個晚輩的禮。

“你放心，京城的一切舅舅都會幫你周旋，可是大周亡了，新的王朝總要先建立起來，才不至于有人蠢蠢欲動，舅舅已經和鍾離家的兩位大人安排好了一切，你今天休息半天，明早到宮裏召集群臣，先把人心穩住。”

“也好，有勞舅舅幫我多擔待了。我先去看看外祖母。”曲毓琬站起來朝外走去。

穆逢春跟着站起來，安排人帶着曲毓琬去了後院老母親的院子。

本來魏卿塵中咒這件事是瞞着老太太的，可是老太太人老了，心卻是明鏡似的亮堂着呢。從穆逢春身邊的一個小厮身上，老太太輕松就套到了魏卿塵和曲毓琬在靈台城的消息。

爲此，穆逢春昨晚還打發了那個小厮去了莊子上掏三年的大糞作爲懲罰。

曲毓琬還沒走進後院，老太太就在婢女的攙扶下走出了垂花拱門，顫顫巍巍的向曲毓琬奔了過來。

“老夫人您慢點。”婢女生怕老太太摔倒了，心疼提醒道。

老太太中年喪夫，老年又相繼送走了自己的小兒子和小女兒，現在又聽說自己的外孫生死不明，她怎麽能不急。

這不是剛聽說曲毓琬回來了，她就出來了。

“外祖母。”曲毓琬喉嚨噎的厲害，之叫了一聲外祖母就紅了眼眶。

她以前隻見過這位老太太幾次，算不得熟悉。

不過這次魏卿塵生死不明，老太太這樣着急，曲毓琬知道她心裏還是心疼魏卿塵的。

“卿塵媳婦，你說實話，卿塵現在情況如何？”老太太上前拉住曲毓琬被馬缰繩勒紅的手，老淚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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