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聞言又都是大吃一驚。剛才易道三的表現分明是對李定國崇敬有加，可一轉臉爲何又口出惡語？

所有人都有些發懵，李定國本人更是愣在當場，直勾勾地望着他，就像是一塊毫無感情地木頭。

張鳳儀卻是微微一笑，上前道：“易寨主或許還不知，明帝已經退位，當今天子乃是昔日的齊王。所以晉王所扶保的不是朱慈炯而是徐楓徐暮帆。”

聽她這麽說，李定國更是吃驚，正想攔阻她，現場衆人卻又是陣陣地驚呼。

“那個昏君退位了？”、“哼！齊王有大功于社稷，早該自立爲帝了。”、“真是痛快！齊王自立，順應民心。”

……

這些山寨的頭目們如此議論着，一字一句都飄入了李定國的耳朵中。他環顧四周，見衆人的臉上都浮現着或喜悅或驚奇的表情。他們沒有人因明朝的終結而傷心，更沒有人因徐楓的篡位而惱怒。

置身在這喧鬧的人群當中，李定國的魂靈好像脫離了軀體。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難道齊王的上位真的是順應民心？難道大明朝真的是氣數已盡？”

就在他陷入彷徨無計的時候，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他悚然一驚，側目瞧來，張鳳儀正含笑望着他，說：“晉王殿下，你來給易寨主以及諸位弟兄們解釋吧。”

李定國擡眼一望，坐在虎皮交椅上的易道三雙眼放出青光，一臉不可思議地望着自己。

“你就是大明朝的晉王？”易道三問了一句。

李定國上前一步，點頭說：“不錯。我正是晉王李定國。”

“哼！”易道三怒氣洶洶地說：“你們大西皇帝也算是一世英雄，部下何以要投靠朝廷，自甘下流？”

李定國愣了一愣，反問了一句：“易先生曾不也是朝廷的人嗎？”

“現在不是了！”易道三怒氣勃發，大聲咆哮道：“他們害死了盧大帥之後就不是了！”

李定國反唇相譏：“害死盧大帥的是高起潛，先帝也隻是被蒙蔽而已呀！”

“哼！崇祯寵幸此等奸賊已是不智。”易道三将那精鐵一般的拐杖在地上重重地一頓，叫道：“自古亡國之君無不如此。崇祯死得不冤！這樣的朝廷也不值得效忠！”

李定國眉頭豎起，回眸一望，隻見張鳳儀環抱雙臂，正在低頭踱步，不知在思考什麽。

“當初我們四兄弟決定投順朝廷，隻是希望能夠與朝廷合兵，恢複我漢家的天下。”李定國這樣辯解。

“明朝重用廠衛，濫用刑法，視人命如草芥，視天下爲私産。”易道三眯眼一笑，又問：“這樣的朝廷你會擁護嗎？”

李定國急急地反駁：“齊王輔政以來罷黜錦衣衛，裁撤東廠，廢除庭杖，而且重用正直之人，朝廷的面貌早已煥然一新了。”

易道三哈哈大笑：“這便是徐暮帆的功勞，與他朱家子孫何幹！”

這句話一說，李定國想反駁卻也不能了。的确，這一切都是徐楓的功勞，朱慈炯不僅沒有發揮應有的作用還處處添亂。

易道三見他不說話，露出了一個頗爲得意地笑容，說：“晉王殿下，我知道你用兵如神，是個堪比嶽武穆的帥才。我們大别山的四十多個寨子的弟兄也佩服你得很。隻不過，我們隻願和齊王的軍隊聯兵，絕不和明朝狼狽爲奸！所以，晉王是擁護徐楓呢？還是明朝呢？”

李定國面紅耳赤，一時陷入了無比尴尬的境地。自從他決定投順朝廷的那一刻起就沒打算背叛。可現在，一個兩難的抉擇擺在眼前，讓他進退維谷，不知該如何是好。

見他如此，張鳳儀忙上前解圍：“易寨主，晉王此番來便是代表了新朝廷。大明朝已經沒了，咱們日後也不用再提。”

易道三眼睛一眯，問李定國：“是嗎？”

李定國點了點頭，有些無奈地承認：“是。”

易道三又是一陣仰天大笑，叫道：“既如此，咱們便不做耽擱。今日籌備，明日出兵。”

李定國吃了一驚，忙問：“出兵何處？”

“開封！”易道三拍了一下手，幾名喽啰兵端着一個巨大的沙盤走了過來。衆人急忙将桌上的酒壇子酒碗，連同高起潛的人頭一同掃落到了地上，還被人踢了一腳，滾落到了角落裏。

沙盤放下，李定國和張鳳儀張目一瞧，這沙盤上标注着的是整個鄂豫皖的地形圖。溝壑山川、水紋道路都用沙子堆疊而成，雖然粗糙，但也一目了然。

易道三仍舊坐着，隻是舉起他的龍頭拐杖向開封城的方向一指，說：“最近聽聞河南的鞑子調動頻繁，得虧紅娘子打探及時，探得是襄陽的王光泰起兵反清，因此他們急着去圍剿。如此一來，後防必定空虛。此時進攻開封，是爲良機。”

李定國目光一亮，大聲道：“原來易寨主早有謀劃！”

“哈哈！你當我是在等晉王的大駕嗎？”易道三大笑道：“就算你們南邊的官軍不來，我們也會自己動手的。”

張鳳儀插言道：“依小女之見，晉王可佯攻洛陽，開封就交給我們大别山的義軍來攻打。”

李定國眉頭一皺，不置可否。他倒不是不願爲義軍們作掩護，隻是怕這些落草爲寇的人一旦攻進開封，聲威必定大漲，說不定又會成爲像大順軍、大西軍那樣的流寇。如此一來，天下可就永無甯日了。

易道三老謀深算，一眼便看穿了李定國的心思，不覺冷哼了一聲，陰沉沉地說：“看來晉王還是不相信我們。也罷，你我就此揮别，各自整軍北上，看看是你們官軍走得快，還是我們義軍走得快。”

這句話形同脅迫，那意思就是說，不管你們官軍是不是願意爲我們打掩護，開封都将是我們的囊中之物。

李定國心中怒氣陡生，也是一聲冷笑，道：“好，本藩就賣紅娘子一個面子。我們去打洛陽，你們去打開封。不過可有一樣，洛陽我們是真打，并非是佯攻。”

抛下這一句話，李定國一甩袍袖，悻悻然地轉身走了。張鳳儀有些尴尬地望着他，卻也沒有阻止。

“好一個李定國，真有些英雄氣概。”易道三含着笑容稱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