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西堯皇帳中。
穆解轶宿醉方醒,隻覺喉間滞澀,她躺在床上,蹙眉呻吟一聲,“水,”
立刻有人舉杯送到自己嘴邊。
水潤幹涸,二公主稍有回神,又有溫熱的帕子覆在臉上給她解乏。
“嗯?”疑了一聲,緩緩擡眸,穆解轶恹仄仄的看着前方。
眸色微定。
“怎麽是你?”她問。
此刻見床邊,方延川無言靜坐,手上拿着帕子,正在幫自己擦臉。
“爲什麽不能是我?”手中動作一頓,方延川擡眸,“從昨夜到現在,一直守在床邊照顧你的都是我。”
“誰用你照顧了?别碰我。”強行推開手,穆解轶面色不愉,轉過臉去,甚至不願多看他一眼。
收回手,方初信神色淡淡,他身上總是有一種奇怪的氣場,時有時無。有時見他頑劣放浪,浮華其表,又有時見他,便是這般沉穩陰冷,深不可測。
丢了帕子,那雙冷眸幽幽地望着帳簾,頓了頓道:“拿上來吧。”
話一出口,帳外侍衛聽命,立刻端了一個匣子入内。
侍衛來至床前,擡手開匣。
“什麽?”轉過頭來,穆解轶啞聲問。
方延川無言,眼神示意侍衛将匣子端近些……
與此同時,皇帳旁的一處營帳中。
長影快步入内,來至一方床榻前。墨瞳低垂,看着床邊昏昏欲睡的陸瀛章,雲珩歎了口氣,轉目再看床上。
此刻見“小美人”縮在角落裏,眉頭緊鎖,睡得很不安穩。
雲珩上前,輕拍花如許的肩。
“啊!”小美人吓了一跳,幾乎是彈身而起,他吓極了。
一旁陸瀛章更甚,直接蹦了起來,慌慌張張的大喊,“怎麽了?怎麽了?”
半點兒都沒有南椋大将的風範,反倒像個一驚一乍的跳蚤。
看着他二人,雲珩無奈,歎了口氣說,“别怕,别怕,皇上,是我。”
“雲卿。”看見是雲珩,花如許才安下心來。
挽唇一笑,雲珩道:“皇上,二公主醒了。”
“醒了?!朕去看看她。”一聽這話,見花如許眸色一亮,登時起身,飛奔而出。
……
皇帳内。
侍衛聞言,颔首上前。
向内一望,穆解轶神色驟變,登時怒聲喝,“方延川,你什麽意思?故意惡心我是吧?”
“我沒什麽意思,”神色未動,方延川仍是那副平靜神色,開口淡淡道:“昨夜不是你說的嘛,要殺他。今日我便将他的人頭奉上,”
說罷擡手,于坐中行禮,“還望二公主,能恕我北秦将士無禮之罪。”
一瞬不瞬的看着人,眯了眯眼,穆解轶直接罵,“你有病吧?”
厭棄轉目,“帶上你的東西和你的人,給我滾!”
逐客令已下也未見那人動半分,見他落手,轉目對侍衛道:“下去吧。”
“是。”合上匣子,侍衛俯身即去。
出帳時,正巧趕上花如許帶着一行侍衛跑過來。
看見侍衛捧着匣子出來,交給将士,低聲道:“拿去和張将軍的屍身一起埋了吧。”
聞言震驚,花如許停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靜。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眸間一瞬呆滞,看着将士一抹眼淚,接過匣子,轉身離去的背影。
他更加不敢相信的,那個匣子裏裝着的,竟是張沛的頭顱。
……
轉眼間,帳内又靜。
回過身來,靜靜地看着穆解轶,方延川眼中驟現哀苦,那是不同于往日的佯裝。此一刻,他卸下了僞裝。
看得出,方延川很會隐藏心思,可在這一刻,在穆解轶面前,他無奈,亦是痛苦。
裝不下去了,方延川哀聲問,“解轶,都這麽多年了,爲何無論我爲你做什麽,你都不開心?”
猛然擡眸,拉起穆解轶的手,“要不你教教我,我該如何做,才能讨得你的歡心?”
感受着手背處的溫度,二公主眸間冷卻。毫不遲疑,抽出手去,冷笑一聲,穆解轶:“呵,你也說了,都這麽多年了,我爲何會一直這般冷情相待。”
轉目看着人,“難道你還不懂嗎?我不愛你。”
“你胡說!”那四個字脫口的瞬間,方延川失控大吼。見他雙眼一紅,高聲嚷,“十六年前,你我初遇之時,你不是這麽說的。那時你說你愛我,你願意和我一生一世,你還說……”
“所以呢?”穆解轶出言打斷,“你就騙我。”
她看向方延川的眸間,是一潭死水。
“我,我……”啞然失聲,方延川答不上來,默默垂下頭去。
“那時我問你,家中可有妻妾?你說沒有。可有子女?你也說沒有。”唇際輕勾,笑容卻是苦澀,穆解轶的眼底再見不得冽風了,她望着帳簾說,“方延川,你騙我的好苦。”
“我沒有!”急忙否認,慌亂間擡手,一把拉住穆解轶的手,方延川苦苦哀求,“轶兒,我是真心愛你的。我可以對天發誓,若我方……”
“夠了。”音色低低,穆解轶有氣無力,她已經懶得再同他争論這些已成事實的破事了。
“你以爲我是你後宅裏的那些女人嗎?幾句花言巧語,輕易蒙騙了之。”緩緩擡目,穆解轶笑問,“方延川,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被穆解轶字字戳破心思,方延川有些蔫了,怯怯的縮回手去。見他抿了抿唇,還是不死心的替自己辯駁,“我,我改了,我全都改了。那些姬妾,我全都遣散了,如今空着府邸,就等你去呢。還有,還有安瀾的小娘……”
安瀾的小娘。
一聽到那五個字,見穆解轶周身一顫,登時便吼,“你給我閉嘴!”
帳内聲音戛然而止,此刻見床前,穆解轶與方延川對視,二人眼底皆是血色猩紅。
盡量忍下周身的顫抖,咬緊牙關,穆解轶一瞬不瞬的看着人,“方延川,我且問你,爲何要殺張沛?”
“……”聞言一頓,方延川垂頭,莫名沒了回答。
眼中的“血”氲起了淚,肩頭一抖,穆解轶冷笑着撤回身去,“呵,十六年前,十六年後,你做的是同樣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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