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的方敏敏顯然沒想到李東升一上班就會給她打電話，實際上，她此刻還在家裏。算了一下時間，編了個借口，說自己半個小時之後到。

挂上電話之後，方敏敏立刻就放下了手上的事情，回到卧室開始換衣服。丈夫帶着女兒上學去了，今年已經七歲的女兒就在丈夫的學校裏上學。

一般來說，除非是提前接到了通知，亦或者是真的有事，否則，她都會在家裏把家務事做完再去上班。今天也是這樣，她剛把廚房收拾幹淨，正在洗衣服。

四十分鍾之後，方敏敏騎着電動車進了鄉政府辦公樓前的院子。鎖上車子之後，就直奔李東升的辦公室。雖然，她并不擔心李東升會把她如何，不過，李東升畢竟是分管領導。俗話說縣官不如現管。因此，她對李東升該有的尊重還是必要的。

方敏敏敲門的時候，李東升正在浏覽政府内部網。憑借突然擁有的強悍記憶，他基本上已經将二郎鄉和長明縣各單位一把手、副手，連帶單位中的大小領導資料全都記住了。

政府内部網上的資料雖然不像檔案上的那麽詳細，卻也還是很全面的。最起碼參加工作之後的履曆還是非常詳細的。否則，李東升也不會看這麽久。

對于這種強悍的記憶力和過目不忘的技能，他還是很滿意的。就憑這份記憶力，就算不在體制内混，他也能找一個很好的工作。

本來，他是有分管工作的，手底下還有好幾個分管單位，可那些個單位的頭頭腦腦們都沒有來找他彙報工作的意思。直接無視了他這個分管領導，對于這個情況，李東升是有心理準備的。有心理準備是不錯，可他還是覺得有些憤懑。

聽到方敏敏的敲門聲，李東升的視線從顯示器上離開了，門也在這個時候被推開了，方敏敏姣好的面容出現在李東升的視線之中。

“李鄉長，你找我？”

李東升指着對面的椅子說：“坐吧。”

方敏敏徑直走到椅子前坐了下來，然後就目不轉睛地看着李東升。而李東升的目光也是從她進來的那一刻起就落在她的身上。

見方敏敏坐下了，李東升就說：“方主任，你在計生辦主任的位子上已經呆多久了？”

方敏敏沒想到李東升會問這個問題，來之前，她的心底有過很多的猜測，可一個都沒猜對，因此，她有些錯愕。

她略微回想了一下就說：“有四年了。”

此刻，方敏敏的心底是忐忑的，她不知道李東升到底想要幹什麽。原因自然是他的問題出人預料。

“四年也不短了。”

因爲猜不出李東升的目的，方敏敏并沒有接話，就隻是看着李東升，等着他的下文。

“你估算一下，二郎鄉這四年裏大約超生了多少個孩子。”

方敏敏知道戲肉來了，她頓時就打起了精神，裝模作樣地想了想說：“實在想不起來，我要回去查資料才能知道。”

“具體數字你回去之後統計給我，我現在隻是想知道大緻數字。”

方敏敏知道自己不說一個數字是不行的，低頭想了好一會兒才做出了決定，再次擡頭的時候，就看到李東升正不睦專家地看着她。她立刻就将眼神挪開，不敢直視李東升的眼睛。

“大概有四五十個。”

方敏敏當然知道真實的數字并不止這些，可她根本就不敢報的太多，那明顯是把自己給扔坑裏。雖然以後能查出來，可到了那個時候，她就會用記不清爲借口。最關鍵的是，她并不看好李東升。雖然李東升是分管領導，可她卻不認爲他能在這個位子上呆多久。她是知道内幕的。

“四年才四五十個，這說明計生辦的工作還是很有成效的。”

方敏敏并沒有從李東升的語氣中聽出由衷的稱贊，雖然她依舊沒弄清楚李東升的真實想法，可她隐隐地知道李東升肯定已經有了方案。因此，她的内心深處是很着急的。她恨不得現在就離開，然後找人商議對策。

雖然心裏想了很多，可方敏敏的嘴上卻很謙遜地說：“我們的工作還有很多缺陷，這些其實已經不少了。”

李東升并沒有順着這個話題說下去，而是問道：“我們縣的社會撫養費征收标準是多少？”

方敏敏的心底頓時就咯噔一下，她終于明白李東升的意思了。身爲計生辦主任，她自然是知道哪些費用都是沒有收據的。雖然這樣的事情并不是二郎鄉一個地方這麽做，可這并不能放到陽光下。

這一刻，方敏敏的心底全都是害怕。盡管那些錢自己隻拿了很少的一部分，可她無法提供證據以證明自己無辜。而且，她也并不是無辜的。

害怕并沒有在方敏敏的心底存在多久，她很快就平靜了下來，原因自然是那些拿了錢的人能給予她庇護。

平靜下來的方敏敏當即就解釋說：“縣裏的标準是人均年收入的五到十倍，不過，在執行的時候，這個标準很少有執行到位的。”

“爲什麽？”

“因爲農民的收入都不高，就算是有錢，也不可能全都拿出來。因爲他們還要生活，總不能多生一個孩子，就把人家給逼死吧？”

“那麽，具體執行的時候，是一個什麽樣的标準呢？”

方敏敏略微猶豫了一下，就說：“縣裏标準是上限，下限是五千。”

“老百姓應該不知道這個下限吧？”

對于李東升的直白，方敏敏的眼睛裏閃過一抹尴尬，她隻是點點頭，卻并沒有說話。

“你能估算一下平均每超生一個孩子收多少社會撫養費嗎？”

方敏敏又一次猶豫了，這一次猶豫的時間有點長。因爲李東升的目的已經很明确了，很顯然，不說也是不行的。

皺着眉頭猶豫了好一陣子，她才報出了一個數字：“大約七八千的樣子。”

“這些錢最終都去了什麽地方？”

“計生辦留下百分之二十作爲經費，其餘的都上交到了财政所。”

“這樣啊。”

見李東升沒有繼續下去的意思，方敏敏的心中頓時就是一喜，她知道就憑李東升這小身闆，根本就沒辦法跟他們鬥，想到這裏，她頓感底氣足了起來。

可她并沒有高興多久，就聽李東升話鋒一轉：“你回去之後把你擔任計生辦主任這幾年裏征收的社會撫養費統計一下，票據也要裝訂在一起。如果你之前的資料都還在，也統計一下交給我，我有用。你這就回去準備吧，最遲明天下午送到我這裏來。”

聽出了李東升話語中的不容置疑，方敏敏的臉色頓時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