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夜襲


濃濃夜色,一座斑駁的小城屹立在長河一側,風雨即來,吹得破敗的城樓嗚嗚直響,城門處懸挂的兩盞大燈籠急促的搖來晃去。城樓上的牌匾亦忽明忽暗,那字迹風吹日曬,早就黯然無光,隻有仔細辨認,才能識得是‘洛水城’三個字。

城門口守着十來個漫無精神的提刀大漢,也不穿官家号色,卻把門喝令行着公家之事,站的久了,被夜風一吹,挨不住凍,都往城門洞裏躲藏。

城外密林之中,一人眺目許久,微微冷笑道:“魔教之人毫無防範!着各處弟子準備,待我沖入城樓時一起動手!”身旁之人應道:“是。”回身而去。那人緩緩抽出寶劍,鋸齒般的劍身冷氣四散,把劍一舉,足下塵煙忽起,如流星趕月一般飛出密林,直奔城門!

城樓上首先有人發覺異樣,指着漸奔漸近的煙塵喝道:“那是誰來?”

守城門的大漢聽得呼喝,從城門洞裏出來,見遠處煙塵如黃龍卷地般狂滾而至,驚道:“什麽人!?”

還未來得及發言警告,煙塵中劍光一閃,脖頸一涼,就此人事不知。那人身首一分,鮮血四濺,餘下的大漢頓時大駭道:“有人襲城!”各舉刀劍迎敵。但聽喀嚓嗆啷之聲不絕,寒光所過之處,屍骸倒伏,斷折的兵刃落了一地,俱都被來襲之人絞殺!城樓上那人驚覺大事不妙,抄起一根大木槌就要敲打擺放身後的大鼓,還未揮出,忽覺腳底下寒風勁襲,碎屑一分,一柄巨劍從城牆下直刺而出!那人慘叫聲中翻落城下!劍光消去,風聲一響,周公望已站立在城樓之上。

風聲依舊,兩盞大紅燈籠晃得更是厲害。

樹林之中無數劍光飛出,或高或低,齊往城樓聚來。

周公望往城内一瞧,黑沉沉沒有一點燈火,皺眉道:“這洛水城真的是魔教分堂?”

剛趕過來的蒼祯道人應道:“華陽門早已查探明白,應該不會錯。”

周公望道:“那爲何城内一點燈火也無,像個死城。”

蒼祯道人道:“城内百姓早在魔教攻陷城池時逃亡了,留下的都是些魔教妖人,想是人手不多,故此沒有燈火。”

周公望笑道:“那真是輕而易舉了,厮殺起來也無所顧忌。”一揮手,衆人紛紛随着周公望飛身入城。

城内建築許多都已毀損,盡是瓦礫灰塵,可知當年戰火蔓延之烈。周公望吩咐數百弟子守住四門,徑來尋魔教分堂。

隻聽一聲弓弦響,一點寒光飛出,冷箭飛入夜空,劃出一聲尖銳嘯叫!

周公望頓知被人發覺,罵道:“好賊子!”随着這支響箭劃過,各處相續傳出羽箭飛空之聲,嘯叫此起彼伏,讓人心驚肉跳。

周公望大喝道:“妖邪之徒盡管出來,莫做那藏頭露尾之事。”這兩句運足了真氣而發,聲震全城。

遠處一陣冷笑聲傳來:“也不知是誰做藏頭露尾之事,還有臉說?”

周公望大怒道:“是誰?滾出來!”提劍往發聲處遁去,隻見官衙後一間小樓之上門扇打開,裏面端坐着二人。一人粗衣麻布,頭系麻繩,赤着腳坐在長椅之上,頭發花白,年紀高大,卻依舊精神奕奕;另一人頭纏花帕,小衣短褲,耳挂金環,是個年已中旬的苗人,也赤足坐在椅上,冷眼看着周公望及湧來的一衆昆侖弟子。

周公望大喜道:“果然在這裏!我道是誰,原來是馭獸堂姜老堂主,你的劍傷好了嗎,我隻道昔日一戰,你即便不死,也該無幾日好活。”

那老者冷笑道:“周公望,昆侖與我教止息幹戈多年,你又來生事,豈不是老壽星上吊自己尋死?”

周公望仰天一陣長笑道:“你一把年紀還不尋個墓穴埋葬,非要旁人動手,真是老不知恥。咦!怎麽隻有你二人,你的四大精衛呢?該不是爲你尋找風水寶地去了吧。其實姜堂主幾根骨頭何必白白浪費,明知将死,喂了畜生也是行善積德。”

老者勃然大怒道:“敢在老夫跟前猖狂!今日沒有四大精衛,一樣叫你铩羽而歸。”忽的站起,筋節交錯的雙手往前一伸,強大的氣息噴薄而出,震得那些門窗粉碎,威風凜凜的站在樓上。

那個苗人冷笑道:“一介狂人何須老堂主動手,我來會會此人。”從背後解下一柄彎刀。

那姜堂主道:“此人雖然無禮,手底也有些本事,小心一些。”

苗人道:“若真不濟,老堂主再來援手。”

羽箭之聲漸稀,卻聽不到有人傷亡。此時各處人群除有一部分人互相監視外,餘下都來到官衙左右,有馭獸堂的人,也有昆侖弟子,各分兩派在樓前觀鬥。那馭獸堂的人數果然不多,很多都是老弱之輩,那城門口的數人隻怕還是精挑細選出來的裝門面的,比在這裏的人精壯許多。

周公望暗自竊喜,心道消息果然不差,六堂集精銳之力去滅反叛,自己依多爲勝都可穩操勝券,當下大喝道:“老匹夫着宵小下來尋死,也挨不得一時三刻!趁早授首!”

那苗人道:“要取老堂主之命,先過我手。”飛身而來,彎刀一劃,隔着數丈距離便是一道刀光往周公望掃來。

周公望看此人罡氣護體,修爲至多煉氣化神頂峰,除非他有怪異功法克敵,否則絕非自己對手,怒道:“你這開化未久的蠻夷也配與我動手,真是不知死活。”随手一劍擋開苗人的刀光。

那苗人冷笑道:“我先祖本是中原之祖,一時落敗才逼走偏疆,隻不過成王敗寇,也不知誰才是真正奪人土地的蠻夷。”又是連環兩刀急劈。這兩刀一急一緩,先一刀被周公望隔開,後一刀已沖至周公望面前,一刀砍在冷鋸劍上。

周公望隻覺寶劍一沉,竟被一股奇怪的粘力所引無法抽劍換招。那苗人趁機起赤足惡狠狠撐來,嘴裏罵道:“踢死你個蠻夷。”無數腳影從下盤飛踢而來。

周公望身子後退,想躲開那一腳,不料那苗人借着刀劍粘力,人也随着周公望後退,雙腳連踹,竟不給周公望喘息之機,砰砰之聲在二人之間爆豆般響起。周公望畢竟修爲高了一籌,護身真氣早已煉至氣不外露,踢在他身上如中虛空。

連續飛踢一過,周公望已覺那苗人的粘力已漸消退,真氣催發,手中劍寒光四射,縱身而起,從上往下撲至,一柄劍如狂風疾雨,都向那苗人攻去。那苗人彎刀急舞,護住頭頂,叮叮當當響了數下,每響過一聲,便在夜空中留下一個亮迹,每多一個亮迹,周公望就多留下一條逐漸消失的身影,數十個響聲一過,苗人頭頂上的周公望已然模糊一片,盡都是虛影!偏偏劍光隻多不少,便如烏雲灑下來的急雨一般!這正是昆侖劍法之中的翻雲覆雨訣,練到極緻之時隻見雲雨不見人影。

苗人頓時手忙腳亂,隻有招架之功。

樓頭上站立的姜堂主面露慎重之色,喝道:“好精妙的劍法,讓老夫也來領教領教。”氣灌長椅,對着周公望的虛影抛來。那椅一撞入虛影立即被絞得粉碎,卻讓周公望的攻勢一窒,虛影與劍雨都是瞬間一消。姜堂主哈哈笑道:“蚩渾兄弟退下罷,你不是他的對手。來來來,我與周老弟拼鬥一場,如是我敗,此地便讓與你;若是你輸了,卻還給我滾回昆侖山去,好好修身養性,一百年不得下山,你今日冒犯之罪也就算了,老夫并不追究。”正要去解腰間的牛皮鞭,卻見那苗人蚩渾腳下一瘸,竟要摔倒,周身破綻大露。周公望恰在此時喝道:“着劍!”一道锃亮劍光直劈蚩渾。

姜堂主喝道:“住手!”一蹬樓闆,身形電射而至,身後嘩啦聲響,樓闆坍塌。

蚩渾勉強以彎刀架住劍光,人已半跪了下來,隻要周公望再催一分真力,就要立斃劍下。姜堂主伸展筋骨盤結的巨手,急急來救蚩渾。

蚩渾猛然轉頭,露出一絲冷笑,單手握刀,另一手一把扣住了姜堂主抓來的手腕,猛地往裏一帶,自己迅即撤刀往外遁去!隻聽噗的一聲,姜堂主收不住腳,往前一撞,已被周公望劍光刺入胸膛!

姜堂主須發皆張,搖着白頭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周公望想不到一劍竟然把這位老堂主刺了,聽他怒吼,也自心驚,一時倒不好再次出手。

那姜堂主的胸口鮮血直噴,麻衣頓時成了血衣。

蚩渾滾到數丈之外,高叫道:“昆侖門人殺我老堂主,各位弟兄要爲老堂主報仇!”反手一刀,劈向身後的昆侖弟子。

隻聽樓前樓後的馭獸堂衆人齊聲悲呼:“爲老堂主報仇,殺光昆侖門人!”嘯叫聲,刀劍聲響徹夜空,。餘文化、蒼祯道人喝道:“各位弟子各展奇能,正是殺敵建功時候。”無數寶劍飛空,劍光交錯,混戰起來。慘叫聲此起彼伏,想制止也是不能了。人群一亂,誰還顧得手下留情。

姜堂主屹立不倒,一雙怒目圓睜,隻是盯着一人。蚩渾一對環眼後瞄,猛見姜堂主怒而不死,倒吸一口冷氣,舍了與之對敵的昆侖弟子,腳下一點就要逃走。姜堂主嘶啞着聲音對蚩渾道:“你要殺我,就是想見這番大亂麽?”

蚩渾根本不答,飛身已經上了圍牆。

姜堂主怒目出血,傷口血箭飙飛,猛地抽出腰間牛皮鞭,大喝道:“你不跟我說,就休想逃走!”唰的甩出,一道黑影由細到粗,疾如閃電,直奔蚩渾雙腳。蚩渾縱身飛躍,隻道定可脫出重圍,豈知那黑影倒卷而上,一個纏繞已經收緊了蚩渾腰腹。蚩渾急拿彎刀去削,卻被牛皮鞭一帶,身不由己的重新拽入牆内,撲通一聲,跌落在姜堂主面前。

姜堂主一腳踩住蚩渾胸口,喝道:“你現在不說原委,就同老夫一起下到黃泉,到了地下,一樣要告訴老夫。”蚩渾想不到這姜堂主臨死還有這般威武,驚駭道:“老堂主息怒,這……這都是教主的意思,不是屬下有意冒犯。”

姜堂主大怒道:“教主要殺我?爲什麽?”

蚩渾道:“老堂主私離總教,卻到這裏另開新堂,教主十分震怒,加之四精衛隻聽老堂主之言,不服調遣,才有今日之禍。”

姜堂主怒道:“胡說!四精衛尊奉教令,已經各司其事,該上哪裏是哪裏,哪裏有不服調遣之說。你分明騙我,定是另有其因。”腳下一用力,踩得蚩渾周身骨頭直響,流出的鮮血都滴到了他身上。

蚩渾哀告道:“實情如此,屬下也是愛莫能助,老堂主要殺,請盡管動手。”

姜堂主道:“好,我就殺你,省得你這般小人颠弄是非,禍害本教。”舉掌要拍,蚩渾忽然從手中甩出一物,五彩斑斓,直奔姜堂主面門。姜堂主把頭一側,豈知那五彩斑斓的東西噴出一條長舌,迅疾無比,正好打在臉上,竟是一隻五彩蟾蜍,那噴出的長舌劇毒無比。姜堂主痛苦地大叫一聲,往後摔倒。蚩渾一翻身,冷笑道:“姜堂主安心去吧,這馭獸堂的事自然有人替你打理。”

姜堂主痛苦難當,依舊嘶聲道:“你作此不道勾當,老夫門下必定取你狗命。”

蚩渾獰笑道:“四衛已調去其三,雷莊主又被支離卧虎莊,要去攻打邀月堂,這等美差隻怕生死難料,哪有閑工夫管你的事,就算清剿成功,教主一聲令下,着他再去蠻荒之地,恐怕遲早是要爲教捐軀的,與老堂主一般,都是我教日後爲之樹碑立傳之人。”

姜堂主喉頭呃呃連聲,已經說不出話來。蚩渾撿起彎刀,收回五彩蟾蜍,趁着混亂,逢人就殺,也不管是馭獸堂的人還是昆侖弟子,沖出重圍後頭也不回的去了。

周公望連誅數個不顧一切殺來的馭獸堂弟子,高喝道:“有放下兵刃者,不殺!”四處有人罵道:“你殺我老堂主,血債血償,與你不公戴天。”又是兩人紅着眼沖來。

周公望大怒道:“真是冥頑不靈,不誅此惡徒,世間難得清淨。”

祭出冷鋸劍,碩大的劍光無情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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