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前奏


“自然是跟個死人說話了,大姐要看麽?”金菊花故意問道。

那婦人早已看見床榻上裹着一人,被褥淩亂還沾着血漬,忙搖頭道:“死人有什麽好看的,真是可惜了那俊朗漢子,若是遂了我,至少快活個十天半月,也不至一晚上就丢了性命。嗯?妹子臉色不是很好啊,連眼簾都是紅紅的,難道……真的折騰了一夜?”

金菊花堆笑道:“誰說不是,自個兒送上門來的買賣豈能放過,如今那厮連個死人都不如,原來空生了一幅好皮囊,連一點風情都不懂,害我白白辛苦折騰了一宿。”這話語帶雙關,在婦人聽來是一回事,錢文義聽來卻是另一回事。

那婦人遺憾地道:“早就與你說過,先讓與老娘調教調教,你偏不肯,唉,算了,下次若還遇到這樣的好事卻需讓于老娘。”

金菊花道:“就依大姐,下次必定不跟你争。”

那婦人大喜道:“你早該如此說,衆多姐妹沒一個像你這樣瘋的,來一個弄殺一個,若讓旁人曉得,不是斷了姐妹們的後路嗎,也難怪姐妹們疏離你。走吧,若讓夫人等得急了,少不得一通批評。”

金菊花問道:“夫人一大早的邀集衆姐妹有什麽急事嗎?”邊說邊又把門帶上。她傷口未愈,兀自疼痛不已,也隻能強自支撐着随那婦人去見妙夫人。

“什麽事我不好說,隻是昨兒半夜裏來了兩個奇模怪樣的和尚,興許是與此有關。”

金菊花奇道:“兩個和尚有什麽大驚小怪的,這裏許多人還鬥不過兩個和尚,要勞動衆姐妹齊出?是慈雲寺的秃驢麽?”

那婦人興許是感激金菊花說過從此不與她争,低聲笑道:“和尚是自己人,不知怎麽地在邀月堂吃了虧,來叫幫手的。”見金菊花臉有愕然之色,又道:“依着我的猜測,或許是要對邀月堂動手了。唉呀,菊花妹子昨晚上勞累過度,想來是懶得再去搶兩個健壯漢子了,就算有心,這身子骨也吃不消呀。邀月堂的人弄琴吹箫,可不是凡夫俗子,都是一等一的貨色,這一回你是再也争不過我了。”

那頭戴馬蹄蓮的女人想到興奮之處,已然紅暈上臉,隻是胭脂粉抹得太厚,隻有耳朵根子顯露出來是紅的,臉上反而看不出來。金菊花望着這個淫毒漸發的婦人不禁心中冷笑,暗忖誰會真的稀罕這些臭男人,由得她們上去你争我奪好了,自個兒樂得清閑,卻故意失望的道:“小妹真是失策,爲了争個不中用的草包枕頭,反倒錯過了鴛鴦玉枕。”二人走走說說,金菊花腳步有些蹒跚,臉又十分蒼白,那婦人隻道她颠鸾倒鳳過了頭,才搞得這番模樣,難怪男人要死在她手裏。

豪宅的大廳内,妙夫人斜倚椅座,一幅慵懶之相,四個侍女恭立在後。在她旁邊還坐着一個渾身帶孝的女子,隻有腰間束了條黑帶,長發披肩,眉目傳情,十分靈動,全身黑白二色鮮明,正是烈毒堂的媚毒心。

媚毒心望着逐漸而入的群芳,悄聲問道:“夫人座下向有百花之名,可都全來了麽?”

妙夫人微微搖首,低語道:“本堂百花之名已是虛數,待此次剿滅邀月堂之後,就要回去好好挑揀,本堂花圃之中有幾個丫頭資質還是不錯的,入了百花樓稍加調教,便可補百花不足。”

媚毒心微笑道:“夫人既然說不錯,這幾個丫頭必定是大有可爲,來日群芳之名響動,可比我烈毒堂區區幾個殘缺之人強過太多。”

妙夫人笑道:“心妹過譽,誰不知烈毒堂使毒天下無雙,無人能及,連本夫人都贊歎不已呢。”

眼見人來得差不多了,妙夫人這才輕拍一掌,嬌聲道:“姐妹們待在這裏也有些時日,平日裏閑着無聊,如今就有事做,今日要勞動大家一起上邀月堂聚一聚,會一會那五音八樂。本堂會與烈毒堂一起先拔頭籌,飛虎衛與轉生堂在後做接應,此行必然成功,還望衆姐妹不要爲些個蠅頭小利而争來搶去,攪得自己不開心。”

這話一說,座下群芳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一個頭戴鳳凰花的妩媚女子款步出來,莺聲道:“夫人,爲何隻有四堂出去,那另兩堂卻要作甚?難道說,這邀月堂不堪一擊,用不着許多人?”

妙夫人道:“此行興師動衆,瞞不住人,難保沒有一些偷雞摸狗之輩暗中打些主意,這役鬼堂和砺丹堂便是爲此準備,預爲之計。等得打發了那些偷雞摸狗之輩,再齊聚邀月堂,将之一網打盡。”

那女子道:“誰敢打我們的主意,這不是嫌命長麽。不過,夫人又怎知道那些偷雞摸狗之輩要來?”妙夫人笑道:“自有人把消息送上門來。”也不細說,站起身道:“這就走吧,莫讓烈毒堂的兄弟和兩位大師等得急了。”媚毒心也依言起來,妙夫人領着群芳出門。

金菊花雜在衆女子之中,聽聞現在就要走,皺了皺繡眉,尴尴尬尬的出來道:“夫人,小女子身子有些不适,能不能這一次就不要去了。”

妙夫人奇道:“爲何?”這才看清眼前的金菊花面色不佳,十分疲憊。

金菊花旁邊那頭插馬蹄蓮的婦人嗤笑一聲道:“夫人不知,昨兒個菊花妹子捉住個漢子,今兒一早就成了這番模樣。”

幾個親眼看到金菊花擒住錢文義的女子都是以袖掩口輕笑起來,看似嬌羞,實則面不改色,毫不稀奇,反倒是金菊花有些微紅色上臉。妙夫人自然知道這春宵難度的豔名,幹得又是怎樣一番勾當,不悅道:“真是胡鬧,這裏是什麽地方,你卻還是一如往昔的放浪形骸,這性子也該收一收了。此行至關重要,你非去不可!”

金菊花見無可更改,隻得退而求其次,委委屈屈的道:“昨夜裏荒唐過了頭,還請夫人見諒。隻是……請夫人容小女子回去片刻,收拾一下可好?”

妙夫人擺一擺手,冷冷的道:“快去快回。”

金菊花喜道:“謝夫人。”連忙轉身去了。

錢文義正等得心焦,便聽得門忽的推開,一人風風火火的走了進來。錢文義隻怕來得不是金菊花,連忙趴在床榻上一動不動,那人徑自走到塌前,手伸到被窩裏使勁一掐,輕聲道:“裝什麽裝,我回來了,快把這衣裳穿上,你也不要挑三揀四的,随便裹一裹就得了,本姑娘急得很,沒空精挑細選。”

錢文義疼得一咧嘴,睜眼怒道:“放莊重一些,男女授受不親,哪有像姑娘一般無所顧忌。”

金菊花笑道:“也不知誰更不莊重,對人笨手笨腳的毫不憐惜,我跟你說,這掐你一下狠的,你才記得欠我一個君子之諾,省得你倒時候說不記得了。”

錢文義道:“在下既然答應下來,自然帶姑娘脫出火坑,斷然不會反悔。”

金菊花喜道:“這話我先收下,今兒本姑娘走不了了,你穿了衣裳歇息片刻,等得莊裏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你也就走了吧。”

錢文義奇道:“姑娘不走麽?卻又到哪裏去?”

金菊花把方才出去的事簡要說了一遍,随即急急的道:“我去了,你可保重。”注目片刻,狠了心扭頭離去。

錢文義望着掩上的門低低道:“原來今日就要去打邀月堂……”

邀月堂,竹林一間清靜小屋裏,飄着一股淡淡茶香。

一位少女緩緩放下茶壺,把親手斟的茶端起,輕輕吹了吹,這才微笑道:“姐姐請喝茶。”

離金玉坐在竹椅上,以手支頤正在沉思,聽那少女叫得一聲姐姐,連忙收回神道:“什麽?”

那少女笑道:“姐姐嘗一下這香茶。”雙手端了竹具茶盞遞過來。

離金玉接過茶盞聞了一聞,笑道:“茶氣香濃,聞之提神,比我以前品嘗過的那些名茶都要勝過許多,妹妹真是好手藝。”

那少女道:“爹爹喜歡茗茶,百家茶都有所獵,每到彈琴消遣之時便要以茶作陪,我從小陪伴在側,耳熏目染,也就練了出來,連爹也稱贊我沏的茶别有不同呢。”

離金玉聽她說得開心,聯想到自己身世不由得心中難過,人家父女和睦相處,親愛有加,盡享天倫之樂,自己卻母女隔閡,生身父親更是聽都沒聽說過,與之相比何異于天上地下。離金玉幽幽的道:“那你娘親必定是更加疼愛你了。”

那少女臉上神色一黯,淡淡道:“娘親若還在時,定然十分疼愛雩兒。”

離金玉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話中之意,歉然道:“原來……是我不知,妹妹不要怪我。”

那少女道:“過去之事,雩兒已然看得淡了。”

離金玉又問道:“妹妹叫做雩兒麽?”

那少女道:“大家都這麽叫我,雩兒本家姓莫,連起來便叫做莫雩,當初起名之時,娘說經過了許多風風雨雨才和爹有今日,所以哥哥叫做莫岚,小妹叫做莫雩,暗含了風雨二字。不知姐姐怎麽稱呼?”

離金玉微笑道:“我姓離,是随母家的姓,小名金玉,那由來俗氣的很,不提也罷,可不如雩兒叫起來那麽好聽。”

莫雩道:“那雩兒便管你叫做離姐姐。”

離金玉搖頭道:“這不好聽,我比你略長些年紀,平輩論交,不如你叫我一聲離姑娘罷,我呢,便叫你做雩兒。”

莫雩随和,見離金玉這樣堅持,也就滿口答應下來。

離金玉猶猶豫豫問道:“那個……雩兒,救我的是不是方大哥?”

莫雩有些奇怪的眨了眨眼道:“哪個方大哥?”

離金玉急道:“就是和我一起來的那家夥啊,他在哪裏?”

莫雩恍然道:“哦,方大哥,他和爹爹、大哥那些人在一起,在前面客廳講那兩個惡和尚的事呢。離姑娘,你和方大哥一起來的,居然不知道他姓方嗎?”

離金玉頓時語塞,索性裝傻,伸手捂了額頭道:“哎呀,頭暈的很,許多事都記不清了。”靈寶那一刀雖然沒劈得下去,可還是在離金玉額頭留下淡淡一個刀痕,如今還未消掉,她便以此爲借口塞搪莫雩。

莫雩關切的道:“離姑娘若是覺着不舒服,不如再躺一會兒。”

離金玉閉目片刻,搖了搖頭道:“躺了也沒用,不如多說些話兒反而會記起許多,雩兒,那你說說方大哥的事,或許我就記起來了。”

莫雩皺眉道:“可是我也不知道啊,方大哥有很多故事嗎,離姑娘要知道些什麽呢?”仰起俏臉一副思索模樣,這種樣子讓離金玉也覺得十分可愛。莫雩隻見過方仲數面,第一次還差些動手打起來,自然不知道更多的事了。

二人秀目互望,撲棱兩下居然都樂了。莫雩笑道:“等得方大哥來,你自己問他好了。”心中卻也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在旁邊聽着,解一解這吊起來的好奇之心。

邀月堂大廳之内,莫堂主居中而坐,周圍站着五音八樂諸人,濟濟一堂,不下百人。那八樂非是八人,乃是按八種樂器所分的旁支,分别爲笛、箫、笙、筝、琴、鼓、瑟、鍾,每一個旁支人差不等,所司亦有不同,修爲亦有高低,高者如五音相似,但大部分都是煉精化氣之輩,能夠達到煉氣化神的并不多。但所有人齊奏起來,便是了不得的一個聯袂大陣,威勢不凡。

莫堂主道:“據受傷的兄弟所言,那兩個和尚自稱是護教法師座下弟子,想不到我避來避去,終究是要尋到我這裏來,本堂便想安穩一些亦不能。”

有人道:“堂主,既然旁人不肯放過我們,就與他幹上一場,兩個秃驢有什麽好害怕的。”

莫堂主搖頭道:“你們有所不知,那和尚非比尋常,不是中原禅宗所屬,雖也是自稱從西方而來,卻截然不同。我在總堂之時,曾親眼所見,那被離教主所倚重的護教法師所施展的法術是什麽詭異之相。”

五音之一的徵音道:“莫堂主,這是他們要來打本堂,非是本堂出去打旁人,這天時、地利、人和都在我方,自保當是無虞。隻要安排妥當,擺下這天籁大陣,就是千萬人同來,又能耐我何。”衆人一時議論紛紛。

方仲站在人後,聽着他們議論,也不知這天籁大陣是什麽陣法,看邀月堂衆人信心滿滿,似乎厲害非常。方仲走到大廳門口仰望蒼穹,此時該是月中,晴空朗朗,到了晚上,可欣賞一輪皎潔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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