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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徳濟寺


大邑縣人丁不多,并非繁華之地,當地建築除了土地廟有幾分香火之外,就隻有一間稍小些的寺廟還有幾分宏偉之氣。盧公禮到了前面一看,隻見上面牌匾用黑墨寫着‘德濟寺’三字。那寺前門廳冷落,香火凋零,唯粉牆碧瓦還見幾分顔色,估計這德濟寺建成至今并無多久歲月,所以尚未褪色。

天師道乃是道門,這鶴鳴山腳下卻建個德濟寺,屬于佛門寺院,不用想也知其光景如何了。天師道腳下之人,誰來拜你佛祖,這當初來建寺的人真是蠢得可以,來天師道家門口競争,豈不是自讨沒趣。盧公禮搖了搖頭,深爲當初籌建此寺之人不智,雖然它香火不盛,但作爲寄居之所卻是極好的。盧公禮不想栖身客棧,便到此投宿。

那寺門虛掩着,也不知有人無人。

盧公禮輕輕扣了扣廟門。

隻聽裏面有個女子聲音道:“阿彌陀佛!是哪一位香客到此。”

盧公禮聽了一愣,這寺裏既然有女子在内主持,那必是一座庵堂,自己是前來借宿,反倒不方便進去了。盧公禮正自猶豫,身後的金菊花卻十分高興,一擡手就把門推開了,原來那門隻是虛掩,并未栓上,搶着道:“這地方不錯,老爺子進來吧。”她一直愁思盧公禮要住寺廟,那是佛門之地,自己一介女子顯然不能進去。這分明就是這老頭故意把她排擠在外,到時他們辦完事後一走了之,曾經把自己丢下。可千算萬算,沒想到這廟宇居然是座庵堂,倒讓盧公禮失策了。

金菊花一進門,隻見裏面是個四方院落,院後才是大殿,殿前有一人手持一把寬大的掃帚打掃落葉,這殿前孤零零的,就她一人在此。

那女尼身穿素衣,一臉平和,年歲也就在中旬之間,給人一種端莊凝重之感。

金菊花道:“怎麽隻有師太一人灑掃?”

那女尼微笑道:“掃帚不到,灰塵不清。此地是座别院,平時無人主持,貧尼也是偶爾來此,并無外人。”

金菊花道:“這徳濟寺還上去并不小,還是座别院?哎呀,那師太的庵堂可大的很了。”

那女尼笑道:“貧尼所居不過一處齋院,并無繁華之所,這處徳濟寺名雖我用,卻不敢僭越,隻在偶爾得空時來人灑掃一遍,清理些浮塵,讓佛台明淨。”

盧公禮這才知道此寺一直荒廢在這裏,并無長駐僧尼,那自己求個宿處并不算過分。盧公禮在門口輕輕咳了一聲,那女尼轉臉一瞧,與盧公禮對了個臉,二人都是一愣。那女尼先一步醒悟過來,上前稽首道:“原來是昆侖高宿來此,貧尼靜恩見過盧前輩。”

盧公禮想不到這小小寺廟裏居然還有人認得自己,可是對方是誰自己卻叫不出來,雖然眼熟,但他身居高位,見過的三山五嶽之人不知有多少,又能記得許多。盧公禮愕然道:“恕老夫眼拙,不知師太師承何處,又在哪裏出家?”

自稱靜恩的女尼雙手合十,笑道:“盧前輩貴人忘事,自然不記得貧尼,不過貧尼一說起鄙門師妹,就曉得師承來曆了。”

盧公禮道:“不知這鄙門師妹又是誰?”

靜恩道:“鄙師妹不久前還去過昆侖,法名靜逸,盧前輩記得麽。”

盧公禮吃驚的道:“師太豈是慈航靜齋的人?”對靜恩的來曆吃驚不小,想那靜逸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了,而她師姐孤身一直出現在此地,當真是意想不到。十餘年前昆侖廣邀天下門派參與誅魔大計之時,慈航靜齋也派了不少人來,此人必定參與其中,難怪覺着眼熟。

既然還是故人,盧公禮臉色平緩下來,問道:“師太爲何跑來這偏僻小廟?”

靜恩道:“貧尼也是難得來此,隻因天師道三元之會将近,這才過來小住片刻。”

盧公禮奇道:“天師道三元之會。這與慈航靜齋有何幹系?對了,适才我在門外,聽的說此寺也是慈航靜齋一座别院,卻并不派人主持,老夫疑惑不已,既然如此,當初又何必籌建此寺。”

靜恩道:“這徳濟寺名雖别院,卻非鄙派籌建,乃是旁人興建之後贈送,也正因爲此,慈航靜齋不派人來,若是蛛網灰塵多了,便由一二弟子過來打掃打掃,日後還要還回去的。”

盧公禮道:“誰建此徳濟寺又贈給貴派?”

靜恩道:“當初籌建此寺的,便是天師道。”

天師道自稱道門,卻建個寺廟,然後自己不要,又送給了慈航靜齋,這奇事經得多了也就見怪不怪。盧公禮一邊思索其中因緣一邊道:“原來是天師道,他一介道門,叩拜三清,卻建此寺廟供奉佛堂,自然無用了,送給慈航靜齋那也是無奈之舉。”

靜恩笑了笑道:“倒不是建了無用,隻因鄙派昔年對張天師有些恩惠,故此建了後送給鄙派。那是陳年舊事,不提也罷,慈航靜齋又豈能放在心上,更勿論要人報答,所以這徳濟寺雖然名在門下,隻是無人看顧,又不忍這大好寺院荒廢,這才時不時的有人過來打掃一遍。”

盧公禮終于明白過來,隻是想不到慈航靜齋居然和這天師道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隻是靜恩不說,他也不好問。

靜恩道:“不知盧前輩來這徳濟寺有何貴幹?”

盧公禮沉吟不語,心道自己原本想隐藏蹤迹,這倒好,才一來就被人看穿老底,到底還要不要住在這徳濟寺中呢?一旁的金菊花插口道:“盧前輩隻想尋個住處,可巧遇着師太了,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靜恩道:“與人方便就是與已方便,徳濟寺空房甚多,當然住得。”

金菊花喜道:“那就多謝師太了。”心中頗爲不用與盧公禮錢文義等人分開而高興。靜恩道:“這院左就是禅房,貧尼俱都打掃過了,不妨歇息在那裏。”把手中掃帚擱下,領着金菊花與盧公禮往左邊走去。盧公禮本還猶豫,但見靜恩頭前帶路,既來之則安之,也隻得如此。

靜恩安頓完盧公禮與金菊花,卻又回到四方院裏,拿了掃帚不緊不慢的打掃落葉。這院裏載了五六棵梧桐數,乃是建寺時候栽種的,已經長得十分高大,不時有落葉掉下。靜恩要想把此地打掃的毫無落葉根本就不可能,幾乎在做無用之功,但她卻不緊不慢的用笤帚逐一掃過。

靜恩前後左右掃了一回,然後把掃帚靠牆,坐在梧桐樹下歇息。才閉目養神沒多久,便聽得門口有人道:“徳濟寺?想不到這天師道腳下還有廟宇,難怪香火冷落。”随即一人也不通禀,便大咧咧的走了進來。

進來的是個長着三角眼的白衣書生,手中還拿着一柄合攏着的折扇。那書生一眼看到靜恩,搖頭道:“晦氣,晦氣,在下不喜歡出家人,特别是女子出家,更爲本人所憎。”這書生說話頗爲狂妄,也幸虧靜恩心态好,若是靜逸在此,早就拔劍相向了。

靜恩睜開眼,微笑着道:“施主不喜出家人,還來寺裏做什麽,大可到外面這花花世界逍遙自在,并沒有人請你來。”

白衣書生把眼一翻,說道:“雖然無人請我,但是在下要來遊覽一番,難道還有人阻止不成。”

靜恩道:“施主能來就是佛緣,在佛祖面前看一眼也是有幸,怎麽會有人阻止呢。不知施主是否要上香?”

白衣書生搖頭道:“在下拜天、拜地、拜鬼,卻不拜佛!”靜恩道:“天地自然要拜,但施主拜鬼不拜佛,請恕貧尼不解。”

那書生冷笑道:“諒你這尼姑也不懂,若懂了也不會甘心當個出家人!你看這座上佛祖,殿裏菩薩,看起來威風神武,受人膜拜,焚香禱告,也不知欺佞了多少善男信女,可有一點靈驗處?求他不應,告他不靈,人人都說他金身不壞,恒久不滅,其實打破了就是泥胎木塑,一堆破爛皮囊而已。”

靜恩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施主信口雌黃,毀佛滅道,不嫌太過。”

“哈哈哈!誰來毀佛滅道,在下隻是據實而言罷了,可有一點說錯。既然佛先負人,人又何必信佛,我之所以拜鬼不拜佛,隻因爲鬼怪尚且顯靈,而這些泥胎木塑,徒裝門面,坑害了多少救急救難之人!我看你這尼姑也不用栖身在這破廟裏頭虛度歲月,反正這裏是天師道的地盤,也無多少佛門信徒,這就打碎了泥胎還俗去吧。”此人越說越氣,便往供奉着菩薩的殿裏闖,看他氣勢洶洶的樣子,就要進去拳打泥胎佛祖,腳踢木雕菩薩。

靜恩往殿門口一站,淡淡道:“施主爲利所驅,心地不誠,雖拜菩薩而不顯靈,又豈能遷怒于我佛。”

那書生道:“拜菩薩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你要說她心地不誠,這天下再無比她還誠之人,正是菩薩有虧于人,從此之後,我便再也不信佛了。”把手中折扇往靜恩一點,想推開她進去。

靜恩本是合着雙手,見折扇遞過,伸出二指,口中道:“是非善惡,自有因果報應,施主以一人之見而謗天下,以偏蓋全,差錯難免。”

那書生早就打量過靜恩,發覺她氣息不長,與普通人并無區别,故此并未用多少力氣,但要推開一個普通尼姑應當不難。豈知那折扇一點,猶如點到了一棵參天大樹,居然紋絲不動。“嗯?好哇,原來深藏不露。”

那白衣書生見機極快,一發覺靜恩遠非自己所想時,即刻手上用勁,折扇忽的張開,那扇面如刀,往靜恩便劃。靜恩手中無物,卻把二指繼續往前一伸,迎着扇面夾去,她出指如風,折扇還未劃到近前,已被她二指夾住,同時一股龐然之氣從那二指之上洶湧而出,幾乎讓他抓不住折扇。直到這時那書生方大吃一驚,這扇子是他的修煉之寶,舍不得丢棄,連忙往自己這邊拉扯,同時覺得這尼姑深不可測,還是遠離些爲妙。他一邊奪扇一邊往後就跳。身形一起,果然往後挪了數丈,扇子也還在自己手中。那書生剛要放下心來,卻見那尼姑笑吟吟的還在眼前,依舊伸指夾着扇子。

這書生可真有些急了,把腳一擡,往尼姑下擺便踢,同時繼續往後移動身形,隻想奪門而出。這一次依舊挪動了數丈,已經退到了徳濟寺門口。

隻聽靜恩的聲音道:“風起葉落,葉随風動,都是颠簸不破源發自然之妙理,施主如風而動,卻又想把貧尼帶到哪裏去?”

那書生睜眼一瞧,靜恩還在自己眼前,不隻把扇子夾住,那另一隻手掌已經拍到胸前!看來隻能忍痛割愛了,這扇子送人。那書生撒手放開扇子,往後一躍,已經出了寺門。這一回靜恩倒沒追來,隻聽那書生在門口罵道:“妖尼姑,這扇子就送了給你,我看這寺裏也無什麽外人,不如寺裏招贅了倒踏門的和尚,與你做一對兒,就把這扇子當作定情信物……”正說着話卻又不言語了。

隻見這書生和正好趕到的兩人在寺門外面面相觑。其中一個喝道:“司空諒!?”反手拔出劍來。

這書生也未想到這裏還會遇上認得自己的仇家,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

與司空諒不期而遇的正是從天師道回來的錢文義和方仲。二人才到徳濟寺門前,卻看見從裏躍出一人,這一打量,居然是曾經見過的役鬼堂小頭領司空諒。

司空諒道:“你們跑得真夠快的,居然來了這裏。”往左右一看,見隻有錢文義和方仲二人,頓時又放下心來,笑道:“你二人來此何幹?正好,我這裏有一樁好事缺個般配之人。”司空諒一指錢文義,說道:“看你儀表堂堂,也别往昆侖山去了這裏有個妖尼姑閑得很,你不如入贅這裏,和她做一對兒,剩下這位小兄弟就跟着我走,絕不會虧待了他,你說這兩全齊美之事如何。”

錢文義罵道:“放屁,先吃我一劍再說!”右手一擺,一道劍光飛去。

司空諒退了數步,冷笑道:“你别以爲我手中沒有兵刃就想發威,我若真的放出寶貝,你又豈是我的對手。”錢文義根本不理,靠近了又是數劍。司空諒邊躲邊看,見方仲隻有一人,而那妖尼姑又未出寺門,司空諒撇個空,丢下錢文義忽往方仲撲來。

司空諒如蒼鷹撲兔般居高臨下,轉眼到了方仲頭頂。方仲背着那柄飛魚劍,見司空諒突然沖着自己來了,忙把飛魚劍拔出,應付這淩厲一擊。就在此時,聽得寺門裏靜恩道:“此扇張牙舞爪,鬼臉兇殘,佛門清淨之地,還是還給施主吧!”一物旋轉飛出,往司空諒落下處飛去。

那扇子來得極快,竟然後發先至,到了司空諒腳下。此扇說來便來,幸好不是打向司空諒背後,否則隻怕已經被打中,

司空諒見折扇飛出攔住了自己下撲之勢,吃驚之下喝道:“算你這妖尼姑識相,在下日後再來讨教。”雙足落在扇面之上,往旁邊斜飛而去,轉眼就和扇子消失在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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