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北鬥治


司馬明空雖然跑了,但卻留下一頭兕牛沒有來得及拉走。此獸靈智不高,但卻勝在力大無窮而且皮糙肉厚,被鹞鷹王拿它替換了馬車前的劣馬,頓時讓一輛馬車成了世上罕見的大型牛車,司馬明空若知自己的坐騎被這樣處置,隻怕要氣的吐血。鹞鷹王直接騎在兕牛背上,在上面登高望遠,十分舒暢。金菊花看了羨慕不已,把白澤讓給了錢文義騎坐,自己與小蘭有時在車廂裏頭,有時便到兕牛背上看一路風景,倒也不嫌寂寞。

一連數日奔馳,離着洛水城愈遠,加之小心謹慎,終于再無事情發生,衆人這才松了口氣。可是每當想起這麽多人沒有折損在魔教的手裏,卻被同道中人一番好殺,便覺心情郁悶不已。

錢文義一路極少說話,總是心事重重模樣,金菊花幾番相勸不聽,反而換來一頓白眼,便也懶得說他了。這日豔陽高照,金菊花坐在兕牛背上,手舉一張寬大的翠綠荷葉遮擋陽光,天氣悶熱,便想尋一個陰涼之地歇腳。她舉目四望,瞥見遠處群山之中露出飛檐一角,喜道:“快看,前面有人家,不知是寺廟還是尼姑庵?”

蜀地多山,路途着實不好走,衆人早就走得乏了,聽金菊花一說,紛紛舉目觀看,可是他們不如金菊花坐在兕牛背上看得高遠,并未瞧見什麽模樣,直到又走了一段路才發現這不過是一個隐藏在群山中的不知名村落。

或許裏面隐居着大富之家,周圍房屋修葺的頗有氣象,更在山水之間搭建了許多的涼亭,以供人歇息賞玩。金菊花看到的便是涼亭一角。

此地與群山融爲一體,鳥唱蟬鳴,毫無紅塵俗世間的煙火之氣,看上去分外溫馨和諧。

衆人感慨一番,便奔這數座涼亭而來,到了近前發現這涼亭裏早已有人了。

鄭元洪道:“且在這裏歇一歇,我去問一問路,看這裏是什麽所在?”他從白角犀牛上跳下來,邁步走入涼亭。這涼亭頗大,除了四周石砌圍欄之外,還有當中好大一座石台,石台之上更是畫着一個八卦圖形。鄭元洪喜道:“這裏人居然向道,可算遇着自己人了。”

隻是此刻這石台卻被人縱橫劃了十幾條線,當作了一個棋盤,正有二人各持黑白二子在那裏對壘。二人身後各有一人站在一旁,其中一個膀闊腰圓,十分的魁梧,可惜斷了一隻右手,背後背着一口青銅巨鍾。他所站的前方是一個英俊青年,腰間懸挂着一根長箫。

另一邊與之壘棋的也是一個青年,身披道袍,長得面如傅粉,頗有幾分靈氣;在他身後更是一個滿面紅光的健碩老者,大袖長袍,手舉一隻大茶壺,笑眯眯看着棋局。

腰懸長箫的青年皺着眉頭,舉棋不定,似乎局面不佳,感到難以落子,而另一邊那俊美青年則面色平靜,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樣。

鄭元洪打個稽首,說道:“不好意思,打攪各位雅興了。”鄭元洪因爲看到這裏有一個八卦圖,另一人更是身穿道袍,便用道家之禮問詢。對壘二人對鄭元洪熟視無睹,隻有那老者笑着道:“來者是客,無需多禮,閣下有什麽事麽?”

鄭元洪道:“在下鄭元洪,路經此地,因天氣炎熱,想尋一個歇腳的地方。”

那老者聽了倒也罷了,另一邊那個愁眉不展的青年一聽說是白石山的人,扭頭道:“白石山?那不是道家自誇的七十二福地之一麽,怎麽跑來此地?”

那老者道:“原來是鄭門主,失敬失敬,請坐。”那老者十分客氣,但鄭元洪卻駭然發覺這老者氣息沉穩,眼露精光,是個絕頂的高手。在野外之地突兀遇見這樣一個人,頓時将信将疑起來,他怕一個人吃虧,疾步退出涼亭,招呼衆人前來。

鄭元洪前去問路時衆人早已留意,見他招手,連忙湧上前去。

許多人馬來到涼亭,那四人再也無心下棋,穿道袍的傅粉青年擡手輕輕一拂棋盤,說道:“劫數太多,生死相依,不如和了吧。”把棋局打散。與之對壘的青年愁眉一展,拱手道:“趙兄好器量,在下佩服。”這才起身看向來到涼亭前面的衆人。

兩群人互相打量對方後,有二人不禁發出‘咦’的一聲詫異。

錢文義與方仲走出人群,錢文義向那老者道:“原來是大祭酒,真是幸會。”

而方仲卻向那持箫男子和獨臂壯漢道:“莫兄,童大哥,你們怎會在這裏?”

對面四人一個是天師道的馬武馬大祭酒,那傅粉青年是張道陵的二弟子趙升,另兩個卻是邀月堂裏的莫岚與童大哥。馬武哈哈一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玉虛宮的錢道友。”

鄭元洪等人見他們與方仲俱都相識,頓時放下心來。

錢文義道:“大祭酒,此地是何所在,你們出現在此地,莫非已離鶴鳴山不遠?”

馬武笑道:“此去離鶴鳴山遠的很呢。老夫也沒想到能在這荒僻之地見到錢道友。”

錢文義道:“在下也覺得路途不對,故此才有疑問。既然離着鶴鳴山還遠,那大祭酒又怎會出現在這裏?”

馬武笑道:“錢道友有所不知,我家天師除了統領鶴鳴山外,尚有二十四治所,這裏便是其中之一,稱作北鬥治,治下鬼卒鬼吏便散居于此。”

錢文義暗中驚奇,想不到這天師道的範圍已然如此廣闊,連遠離鶴鳴山的地方都歸附于他。錢文義道:“原來如此,這北鬥治乃是貴派的稱呼,在外人眼中不知如何稱呼。”

馬武道:“俗世人當然不知有北鬥治之名,此地另有一稱呼,喚作平都山,乃是原巫鬼道之重地,其中有一古迹,乃我巫鬼道創派之祖鬼帝居所,喚作豐都城,可惜早已荒廢千年了。”

豐都之名衆人早有耳聞,早在千百年前巫鬼道大行其道之時,便是昆侖、慈雲諸派也不敢側視。巫鬼道之中能人輩出,整個巴蜀都在其勢力範圍之内,不過也隻局限于此,并無向外擴展的野心,這才與中土衆道門相安無事。可惜的是巫鬼道盛極而衰,在鬼帝之後雖有大司命與少司命續任,總是江河日下,直至天師道橫空出世,把巫鬼道原有家底囊括囊中之後,這豐都城便少有人提及了。

馬武道:“自錢道友别後不久,老夫聽聞昆侖派召集天下道門,欲要鏟除魔教,張天師雖也自承是道門中人,但這種打打殺殺的事是不會參與的,雖然不插手,卻也時常關注時局,希望這等事不要影響到我天師道。錢道友能夠得閑來到此地,想來除魔衛道之事,一切都十分順利了。”

錢文義慚愧搖頭道:“不瞞大祭酒,除魔衛道之事頗不順利,現如今還是相持不下,前景并不明朗。在下不過是恰巧路過,偏就遇着大祭酒了。”

馬武道:“老夫略盡地主之誼,離此不遠便是治所,諸位可前去稍歇片刻。”

錢文義道:“多謝大祭酒盛情,那就卻之不恭了。”

馬武又向着方仲點了點頭,但卻并未說話。一旁的趙升向衆人拱手道:“各位遠道來此,定然乏了,請随在下來。”當前引路,往遠處隐在綠蔭中的連綿屋脊行去。那連片的屋脊約有數百間,其中有幾處建的十分高大,幾同寺廟一般,其中更是雕刻着許多鬼面鬼頭,尚有許多的不知名鬼符畫在牆上,與中原各處寺廟庵觀迥然不同,充滿異趣。衆人還是頭一次接觸這天師道各治所的情景,或者說原來是那巫鬼道的情景,果然十分的怪異。

雖然建築風趣迥異,但其中的天師道弟子卻繼承了巫鬼道鬼卒、鬼吏、鬼将、鬼帥的稱呼,但這身上服飾卻不是巴蜀土人的打扮,而是實實在在的漢家衣裝,隻有偶而一些裝飾品還可見古時遺風。

方仲與莫岚同步而行,那童大哥随在身後,莫岚道:“前次去玉虛宮時多虧了方兄弟從中聯系,才讓我邀月堂在這大亂之世有了片刻安穩之機,說起來,還不曾謝過方兄弟你。”

方仲謙遜道:“哪裏,邀月堂本就與那些爲非作歹的人不同,就算不能與昆侖同仇敵忾,也不需要兵戎相見,掌教真人在這事上還是分得清的,小弟不過傳了幾句話而已,莫兄不需放在心上。隻是莫兄不在邀月堂呆着,卻千裏迢迢跑到這天師道的北鬥治來作甚。”

莫岚道:“我邀月堂以聲樂爲名,對于奇音雅樂向來關心。我曾問起家父,我邀月堂的那頭陰龍從何而來?”

方仲插口道:“什麽陰龍?”

莫岚道:“便是隐于那深潭中的鬼蛇了,隻是它已無血肉之軀,說個鬼字未免不敬,便叫它是陰龍。”

方仲恍然道:“原來就是那條圓月之夜可召喚而出的神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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