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仲頓知又有什麽古怪之事發生,但是看趙升等人的表情并非是萬分急迫的樣子,或許與性命無關。方仲緩緩轉身,隻見石橋之上,鍾顔夫妻的陰魂正靜靜的懸浮在那裏,而在陰魂的前面,一道朦朦胧胧的淡紅色屏障阻隔在方仲與他們之間。方仲固然一腳便踏回了橋頭,但他們卻回不來了!
方仲大吃一驚,心中默默一催,鍾顔夫婦霍然睜開血紅色的雙目,高舉雙手,往方仲這邊靠過來,但那無形之力巨大無比,任憑方仲如何催促,役鬼就是沖不破那淡淡屏障。
這座石橋便如是忘川河上奈何橋,對于鬼魂來說隻進不出,要想回頭,除非輪回過後再走一遭。
方仲的身形急速一晃,便又回到了橋頭,這一層淡紅色屏障對于他來說形同無物。
莫岚叫道:“方賢弟,快回來。”
一旁的趙升看得明白,若有所悟道:“若我所料不差,隻怕他的父母之魂回不來了。”
莫岚奇道:“何以見得?”
趙升道:“你不見自我們進來後,一路所見空空蕩蕩,除了骸骨之外還有什麽能夠留下的。你先前問我何以不見鬼魂,如今倒有些眉目了,隻因這些個鬼魂全都被禁锢在這骨河對岸,沒法回頭。”
莫岚也覺得趙升所說有些道理,說道:“怪不得那宮殿四周都是鬼氣。可是這些鬼氣都是鬼魂消亡之後留下的話,何以不見一個擁有神智的鬼軀?”
趙升皺眉道:“裏面詭異莫測,更有高人坐鎮,隻怕進來的鬼魂都被雙方争鬥之時打散了。這豐都神宮修建了上千年了,深陷于此的人鬼不知繁幾,這才是那麽多鬼氣的來源。”
童廣道:“這樣說來,方仲的役鬼隻怕不大妙。”
三人正說着話,離着橋頭最近的一座宏大宮殿之中發出幽幽一聲歎息:“既已身入地獄,已不求立地成佛,所有殺孽之事都由貧僧一人來做,阿彌陀佛!”随着佛号一說,殿門處金光一閃,一個淡淡的老和尚虛影手提禅杖慢慢的走了出來。
這虛影顯然不是真身,但也非是陰魂之軀,而是佛家的神通法身,隻是這法身并未達到羅漢金身的程度,隻能夠形成一具淡化的金色虛影。能夠凝結羅漢金身的高僧,其修爲差不多等同于修道之人達到凝結金丹的地步,不日就可渡劫飛升。由此可知,這宮殿裏的僧人修已是如何了得。
這淡淡金身行走看似緩慢,但幾個閃爍,便已橫跨數十丈,直奔方仲所在的橋頭上走來。
方仲初時有些吃驚,但一看來者竟然是一個能夠外放法身的得道高僧,不由得轉驚爲喜,想來這樣一個老和尚不會和自己爲難。
豈知那老和尚沖着方仲點了點頭,接着便高舉禅杖,低喝道:“爲免助纣爲虐,貧僧助你解脫了罷!”輪禅杖便往鍾顔夫妻的鬼身上砸去。
方仲萬沒料到這老和尚看上去慈眉善目,但舉手便要傷人,這如何使得。方仲大喝一聲,已攔在禅杖之前,手中火岩劍往上便架。
一聲輕響,這老和尚眉頭一皺,禅杖打在長劍上時已收去了大半的力道,但依舊把方仲給震得氣血翻騰不止,但就是咬牙不肯後退一步。那老和尚目中露出一絲異色,定定地看了方仲幾眼,搖了搖頭,淡淡道:“老衲隻殺鬼不殺人,殺人的事,自有旁人去做。”
說完之後,那老和尚的金身虛影噗的一聲,化作點點金光消散。
方仲又驚又怒,剛想喘一口氣,卻見遠處與老和尚所待的宮殿對面,一道湛藍色的刀光在殿中沖天而起,漲到數十丈時一個轉折,劃過數十丈的距離,奔着方仲劈來,同時有人遙遙冷笑道:“我隻殺人不殺鬼,殺鬼的事,自有老秃驢去做!”
隐藏在這裏的人簡直各個都莫名其妙,不但鬼也殺,連人也殺,而且還分工不同,卻不問任何的是是非非,方仲就算想尋一個人解釋一番也來不及了。
那劈過來的湛藍刀光轉眼便到了石橋上空
接着電閃而下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發出。
這一刀可沒有絲毫留手,而且勁氣之猛烈,隻怕不比那老和尚出手差多少。
石橋另一側的莫岚、趙升等人隻覺得腳下一震,撲面而來的勁氣頓時把人壓得幾乎擡不起頭來。三人慌忙俯下身子,用手遮擋夾在狂風之中吹來的碎屑。片刻之後,狂風止歇。三人抖去身上灰塵,沖到那隔絕石橋兩側的淡紅色屏障之後,莫岚喚道:“方兄弟,方兄弟……”
那一刀如此威勢,不論是餘下三人中的哪一個去面對,都招架不住,隻怕方仲已在這一擊之下送了性命。
莫岚連喊數聲,眼前的煙塵中并無一人回答。
童廣歎道:“完了,他定被劈得屍骨無存了。”
莫岚道:“方兄弟不是遁術精湛麽,難道還走不脫了?”
趙升道:“他舍不得父母陰魂,非要擋在前面,隻怕隻能力敵。”
三人一想到方仲兇多吉少,不由得面露哀色。
刀光雖然斂去,但遠處那座宮殿之中卻又發出一人的感慨之聲,那聲音遙遙地道:“老秃驢,這非人非鬼的,你讓我怎麽殺?”
“阿彌陀佛,你度人,我度鬼,不人不鬼的可就不關你我之事了,老衲也無解的很。”
“哈哈哈,那就由他自生自滅吧,由鬼變人難,由人變鬼易,等他也成鬼時,你再一并解脫了吧!”
那座發出驚人刀光的宮殿上空黑黝黝的烏光一閃,嘩啦啦的金鐵之聲由遠而近,一條烏黑的鎖鏈從空中翻滾落下,幾個盤旋,便在底下捆紮住一人。
莫岚等人一看頓時又驚又喜,那被鐵鏈綁住的正是方仲,隻不過他的模樣早已大變,長發披肩,緊閉雙目,面色更是煞白,乃是施展了鬼附之術後的方仲。方仲此刻雖然是鬼附之身,但卻已被劈得昏迷不醒,渾身衣裳更是變作絲絲縷縷的挂在身上,他的雙手連同軀幹都被一根手臂粗的鐵鏈緊緊纏繞,無法動彈分毫,兩柄長劍無力的倒插在地上。
對方隻是一刀,便把鬼附之後的方仲給劈成如此模樣。需知施展鬼附之術後的方仲,已是練氣還神後期的境界,當初的化鬼王都沒能一刀把他劈成這樣。
莫岚喜道:“方兄弟沒死!”
童廣道:“雖然沒死,卻也離死不遠了,總要想辦法救一救才是。”
莫岚道:“怎麽救?你我一進去就得被那無匹的神刀所殺,你們若自信擋得住,那便去救吧。”
童廣饒是膽大,也不禁一吐舌頭道:“這樣厲害的一刀我可擋不住,進去了也是白搭。”
趙升忽道:“我看那老和尚還算仁慈,或許可以網開一面,求他放人。”
莫岚道:“趙兄是說可以去求那秃驢?隻怕無用吧,你不見他和那用刀之人是一夥的嗎?”
趙升道:“不管有用無用,我先來試一試。”說罷,珍而重之的從懷裏掏出一張符紙,朝自己的長劍上一插。
莫岚皺眉道:“你弄什麽花樣?”
趙升道:“家師自創天師符箓,内含招魂、鎮魂二法之咒,有驚天地泣鬼神之能,法力到處,可開鬼門一道,拘禁八方陰魂爲我所用,在下來時身上正好帶了數張符箓。這裏既然是陰陽界,豈能無鬼,正好招來聽我使喚。我用小鬼去救方兄弟,老和尚若殺鬼時,便是害死了方兄弟,隻要他還有一絲慈念,定然不會阻攔。”
莫岚道:“這主意不錯,還不使出來試上一試。”
趙升點了點頭,退後數步,劍往下指,沖着地上喝道:“地府陰鬼,山野冤魂,排行列班,隊仗千萬,天師符旨,悉聽驅策。急急如律令!”劍上火光一閃,這張符紙便化作了飛灰湮滅。趙升長劍一震,一股莫測之力散發而開,地面之上頓時出現一個朦胧黑洞。趙升面上一喜,接着又往方仲所在一指,大喝道:“天師符旨,小鬼聽召,還不速來!”
若在以往,在天師符籠罩之下的陰鬼已然被拘禁而來,但這一次趙升的長劍卻逐漸發出嗡嗡之聲的顫抖不已,越來越是把持不住。連同那被符法打開的朦胧鬼門也忽大忽小的漲縮不定,似乎有些不受控制。
趙升面色發白,駭然道:“不好,我道行不夠,居然鎮壓不住!”
莫岚道:“你用的這是什麽破天師符,連一個小鬼都鎮不住,真是丢盡了張天師的臉面。既然不行,那你就撤了吧,我等另想辦法。”
趙升牙關打戰道:“撤……撤不去……那鬼順着我的拘禁之咒而來的鬼門……内外夾擊,就快破禁而出了……”耳聽的嘎巴之聲響起,趙升手中長劍竟然出現了一道裂痕,他所召喚出來的那個什麽鬼門更是突然之間消失無蹤。
莫岚與童廣這才發覺此事嚴重,小小一道符咒,竟然脫去控制,不知會有何等嚴重變化。
長劍之上的裂痕如爆豆般響起,片刻之後一聲哀鳴,此劍禁制之力盡失,劍身化作了無數鐵屑落下,隻留下一個劍柄握在趙升手中。趙升大叫一聲,反噬之力襲體,口中噴血,往後跌倒。
就在莫岚與童廣急忙去扶時,不遠處驚天動地一聲巨響,一個無比巨大的猙獰鬼手從石橋旁的地下轟隆一聲冒出,無數碎石橫飛之間,鬼手黑乎乎的五指展開,一把便捉住被鎖鏈捆綁着的方仲。
遠處各殿中同時有人驚呼出聲
“不好!”
“他怎麽出來了?”
霎那間刀、劍、禅杖、音波同時出現,從空中劈天蓋地般的向鬼手打降下來。
這鬼手一把捉住方仲,毫不猶豫的往地下縮了回去。
所有來襲的兵器全都落空,把這數十丈方圓之地打得石屑橫飛,狂暴的力量讓整個地面都顫抖不已。四散的勁氣甚至穿破淡紅色的屏障奔湧而出,把莫岚等三人都掀翻在地。
震耳欲聾的聲音不停的回蕩在整個神宮之内,這是自衆人來到此地之後,所見到的最爲驚天動地的聯手一擊。
巨響的回音尚未全部,遠處那最大的宮殿之中終于傳出歡暢無比的大笑之聲。
“哈哈哈……人算不如天算,你們幾百年功夫全都白費了,我陰長生時來運轉,今日借此方便之門,重得血肉之軀,出來之後,定讓你們幾個魂飛魄散……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