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琴音彈奏結束,那操琴者點頭道:“原來如此,看來神教已不同以往。”
莫岚恨恨道:“正是,若非前輩留下的陰龍守護,邀月堂早已不在了。”
那操琴者自嘲一笑道:“不用謝我,其實留下那條陰龍非是我的本意,而是被人欺瞞,留下的一個天大禍患。”
莫岚奇道:“怎麽會是禍患?”
那操琴者道:“你想知曉這前因後果麽?”
莫岚躬身道:“願聞其詳。其實晚輩之所以流落此處,便是因爲想打聽這陰龍來曆之故,家父雖然現爲邀月堂堂主,但卻不許他人過問那陰龍之事,隻在閑言碎語之中提過一點眉目,說那邀月堂故地原爲巫鬼道所有,因此我便尋至天師道來。”
“天師道?”
“忘了告訴前輩,巫鬼道早已不在,一些舊人都改頭換面,成爲了天師道的弟子。統領天師道的乃是張道陵,聽說此人來曆不凡,自承道家,卻不與昆侖諸派來往,名字與一座古墓上所書一樣。以道陵爲名,‘道陵’二字可不是‘道之絕地’麽。在晚輩看來,那是十分不吉利之事。”
“呵呵,非常人便有非常之事,沒什麽好奇怪的。可惜我無緣得見這位奇人了。”
莫岚道:“連前輩都無法離開這陰陽界,那我們二人更無指望了。難道這陰陽界真的沒有出路麽?”
那人沉默片刻,搖頭道:“非也,要離此陰陽界也十分簡單,隻要把神宮内旁邊六座大殿之中修葺的望鄉台全部打開,就能從陰陽界回返陽間。”
莫岚喜道:“就如此簡單!?那爲什麽無人能從此地出去?”
“應爲凡是進來的人都死了,自然也就無人出去。”
莫岚想起方才闖入此地時,不論是老和尚還是那出刀的黑衣人,都想把來者置于死地,愕然道:“莫非來的人都是被你們所殺?”
那操琴者淡淡一笑道:“正是!”
莫岚震驚道:“爲什麽?”
“他們不過是旁人口中血食,死在我們手上,至少不會爲人作嫁衣。你不是已然見過那個惡鬼了麽,難道還不知便是因爲他,我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莫岚道:“便是把方仲奪了去的惡鬼?”
“此子叫方仲麽?我看他年紀輕輕,居然擋住了印光和尚、寒刀尊者的先後兩擊而不死,修爲倒也不錯。可惜越是出類拔萃之人,就越要去死,絕不能落在那惡鬼的手中,不然隻能徒添罪惡。那惡鬼如今還是鬼身,離不開他自己的鬼冢,若是他附身而出,便不受此拘束了。”
莫岚越加糊塗了,問道:“鬼冢?那惡鬼到底是誰,爲什麽要附身而出?晚輩對鬼道一知半解,實在不明所以。”
操琴者似乎因爲長居此地,久無人說話,今日有人相陪,談性頗濃,他道:“這惡鬼便是陰長生,如今雖然反目,但也曾算是我一位故友。鬼道一途我也不甚了解,卻知有一種修行法門,乃是舍棄肉身,宿居于一器具之内,名爲鬼冢,可免魂飛魄喪之憂。亡魂居于其内,還可繼續修行,甚至可借鬼冢之利奪旁人精血元氣爲己所用,十分玄妙。”
莫岚道:“晚輩明白了,那陰長生便是采用此法來修行。你們把來者盡數殺死,便是不想被那惡鬼吸取精血,壯大他的修爲。方仲落在他手中,豈不是也會被吸取一空?”
“你明白就好。不過那方仲對他還有用處,應該不會隻是吸取精血那麽簡單。他被我們困在此地近千年,早就想逃出生天,定然會用附身之法離開此地,那方仲便是最好的一具軀殼。”
莫岚又驚訝道:“附身?他不能直接離開此地嗎?”
操琴者道:“陰陽界中望鄉台一開,活人可到陽間,鬼魂卻依舊不能出去,反而會徹底落入幽冥界中,就此淪入地獄。那最大的一座神殿之中有一座高台,台上有一面巨大的鏡子,稱爲孽鏡台,原爲鬼帝寶座。當六座望鄉台打開之時,此鏡便會溝通九幽,照耀此界,除了活人之外,所有魂魄都會被吸取一空。那陰長生如今還是鬼軀,一旦打開望鄉台,豈不是把自己也送入了幽冥之中,所以他一定要借附身之法避過孽鏡台,好離開這陰陽界,或者說,脫離他一手釀造而成的大鬼冢。”
莫岚道:“這陰陽界怎麽又是大鬼冢了?”
“爲什麽不能?那邀月堂的望月壇可以做成鬼冢,陰陽界中的豐都神宮也可以做,就算再大的天地,隻要布置得法,一樣可以做成鬼冢!”
莫岚與童廣睜着雙目,猶自不敢相信。
童廣癡癡地道:“望月壇……望月壇……也是一個鬼冢!?”
“是!正因爲望月壇是個鬼冢,那陰龍才能安然留于此處,月圓之夜正是天地陰氣最盛之時,它才能無所顧忌的出來,這正是天恸之音最大的秘密所在。若無陰龍之助,那天恸之音也不過是個十分奇妙的群策之陣罷了。”
莫岚道:“當真意想不到,我打探來打探去,今日才知望月壇不過是鬼冢一個。巫鬼道之中誰有那麽大的手筆,竟然把望月壇做成鬼冢,更是連豐都神宮也不放過?”
操琴者淡笑不言,隻是輕輕撥了幾下琴弦。
莫岚恍然道:“陰長生!”
“他爲什麽這麽做!?”
“大道難求,總有人要想盡辦法,妄想君臨天下永生不死!不管做過多少的傷天害理之事,在他眼中從來都不是阻礙,都隻是大道之上的踏腳石而已。”
莫岚道:“陰長生便是這樣的人?”
操琴者歎道:“人心都是會變的,原本也許是個情意相投的密友,一曲琴音,一壺濁酒,高山之上明月清風,舒心适宜。但當偶然一窺天地隙漏、巨寶之門,有幾人能夠面對誘惑而不心動呢。這陰龍前身乃是一條上古奇蛇,是我與陰長生一起發現的,可惜圍捕之時過于慘烈,把肉身都給打毀了,眼看它奄奄一息,就這麽死去實在可惜,于是陰長生便想到了收取一條完整蛇魂的念頭。那時他是巫鬼道中的鬼帥,人稱陰帥,僅次于十大鬼王,也算是頗有身份之人,做一個鬼冢自然不是難事,難就難在要把這麽大一條奇蛇收入鬼冢之中,可沒有很好的器具。”
“那陰長生也算是巫鬼道之中的奇才,他思量來思量去,忽然心生靈感,破前人所不敢想,把鬼冢之法刻在一座深水潭中,把深潭當作鬼冢,收取那條奇蛇蛇魂,也就是後來邀月堂的那條陰龍了。這種方法利用天造地設之形,第一次使用,竟然成功了,連陰長生自己都驚訝不已。而且更有一個奇妙之處,便是奇蛇借深潭鬼冢,不但沒有消亡,反而吸玉兔精華,修爲更勝從前。我與他二人守在這深潭旁數十年,親眼看着那奇蛇的種種變化,或許就在那時,陰長生便已不再是原來的陰長生,因爲他已想到了一個更好的主意,一個更宏大的計劃。”
莫岚頓時恍然,怪不得操琴者說這陰陽界是一個大鬼冢,接着道:“那陰長生受深潭啓發,想做一個更大的鬼冢,因此他到後來竟然把整個豐都神宮都做成一個大鬼冢了!”
那操琴者點頭道:“正是如此。”
童廣乍舌道:“這陰長生好大的手筆,可是要做這麽大的一個鬼冢,那陰長生用來收誰?”
“收他自己。”
“什麽!?”
這陰長生做這樣一個大鬼冢,卻用來收他自己?
這個疑問不久便得到了解答。
操琴者道:“既然是一個鬼冢,自然要有役鬼。深潭是鬼冢,那陰龍便是役鬼,豐都神宮是鬼冢,難道還去請鬼帝來當這役鬼麽?就算鬼帝沒有飛升,他也不會答應的。況且誰是役鬼那便有無窮的好處,陰長生不會不知道這一點。故此他根本不會去求旁人。”
莫岚道:“把整個豐都神宮作爲鬼冢陪葬,巫鬼道中難道沒有人發覺此事麽,竟然會讓陰長生得手?”
操琴者歎道:“那便要怪我這個罪人了,明知陰長生已生異志,卻礙于朋友之面沒有直言相勸,反而姑息養奸代爲隐瞞,現在想來依舊汗顔不已。當時,那巫鬼道中有大少二司命負責教務,那少司命接任不久,還是個什麽也不知的女娃娃,不能發現異端也情有可原。”
童廣插嘴道:“大少司命既然地位尊崇,怎麽會讓一個女娃娃接任?”
“巫鬼道之中,司命一職并非能者居之,而是由上一代司命臨終之時指定的,不管男女皆是如此。少司命就算是由一個襁褓中的女嬰去當,也無人能夠反對。”
莫岚道:“難道那大司命也是一個少不更事的男孩兒?”
操琴者道:“那倒不是,大司命正當盛年,一身鬼道之術出神入化,是一個十分精明之人。他其實也發現了陰長生的奇怪舉動,但卻并未出言阻止,直到陰長生詭計得逞,他引咎而退,連接任之人都未指定,便離開巫鬼道,自我放逐于西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