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聞之者,醉。
清風繞桃紗,似舞。
螓颦轉明眸,悄顧。
美郎君淡然避過袁女正悄悄投來的目光,舉起茶碗,緩飲、緩飲,心中卻感概:未料到《廣陵散》以琵琶彈就竟别具一格,若與琴相較,雖少了幾許雄渾,卻多幾番铮铮。
一曲畢罷,袁女正未待衆人稱贊,抱着琵琶款款而還,行經劉濃身側時,悄然問道:“劉郎君,女正所奏之曲,尚能入耳否?”
盈盈暗香在側,劉濃淡淡一笑,答道:“妙哉。”
“哦,妙在何……”
“女正!”
僅‘妙哉’二字顯然不能使袁女正滿意,正欲再行追問時,袁女皇瞧見大兄面色有異,趕緊輕喚一聲,将翹着嘴巴的小妹拉至身側,亦不知對她說了甚,袁女正飛快的掠了一眼劉濃,而後長長的睫毛輕輕一唰,悄悄低頭。
唉……
這一切皆入了袁耽眼中,其暗中長長一歎,目光投向劉濃,與此同時劉濃恰好轉目,四目相顧。美郎君微微一笑,緩緩阖首,眼底之色明朗若雪。
袁耽神情一怔,半晌,舉起案上酒杯慢慢飲盡,算是陪罪,彼此心照不宣。
袁耽心道:瞻箦卓卓之玉,渾而透徹,古之君子也!瞻箦皓皓之珪,潔而無暇,當世美人矣!那個女子見之不喜耶?小妹喜之慕之委屬常理,奈何相見時晚,且倒底家世相差過甚……
思及此處,瞅了瞅另一邊緣處的謝尚。
謝尚不喜與謝氏子弟簇擁,歪歪的靠着矮案,獨自一人飲酒,手掌輕輕的拍着曲在身前的膝蓋,似乎蘊含着某種旋律與節奏。阿父謝裒迎着風在說甚?他一句亦未聽真!适才袁女正與其姐在悄悄言甚?他根本未曾關注!他的眼睛一直逐着對岸的宋祎,嘴裏則輕輕喃着: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
蓦地,眼光一震,拍膝的手頓滞。
與此同時,宋祎起身。
綠裙拂過葦席。擦繞案側,捉着青笛緩緩行向崖側飛亭,不知不覺間帶動着衆人的目光随其而流。
至亭中,頓步,将笛舉至嘴邊。音卻未起,眼睛眨了兩眨,似想起甚,慢慢轉身,朝着中亭謝裒三人淺淺一個萬福,柔聲道:“宋祎見過紀郡守、幼儒先生、顔淵先生。宋祎有一請,不知當講不當講?”
“哦?”
王侃與謝裒、紀瞻稍作對眼,随後擺手笑道:“諸君皆待聆聽天外之音,笛中青仙卻自言有請,不知乃何請?但且講來!”
“宋祎謝過!”
宋祎再度一個萬福。微笑道:“天外之音,宋祎愧不敢當也!笛中青仙,宋祎小小女子,何敢居之?若論音律,在座諸君便有勝過宋祎者……”稍稍一頓,看向劉濃,眸光柔軟,神情誠懇,柔聲道:“劉郎君,昔日宋祎曾有幸與君合奏一曲。自那而後,宋祎每每思及輾轉忘返,不知今日可否得續?”
“啊……”
“又是美鶴?”
當宋祎言有人音律強過她時,在座者除紅樓七友及少數人外。皆在猜測那人是誰?竟能教以一支青笛驚伏建康的宋祎亦自歎弗如!待其一語道出乃是劉濃,滿座随即嘩然,紛紛将目光投向美郎君,不知他幾時又與宋祎有過合鳴!更有甚者張大着嘴,驚喃:此子非人乎……
“哼!”
袁女正冷冷一哼,嘟嚷道:“我便知道。定又是他……”
袁女皇歎道:“劉郎君之琴,确屬當得!”說着,目光側投劉濃。
劉濃眉間微凝,暗道‘若論音律聲譽,現今我尚不如她!宋祎此舉乃投桃報李,我帶綠蘿來與其相見,她便有意提攜!’緩緩将盞一擱,徐徐起身,目不斜視,揖手道:“宋小娘子過譽也,若得與小娘子合鳴,實乃劉濃之幸爾,豈敢言請!”
言罷,徐步邁至飛亭中,撩袍落座于案後,按膝直身,目光純和,眉正色危。
綠蘿抱琴相随,将将踏入亭中,便見那奇怪的宋小娘子正盯着自己看,眸子晶亮如星、一瞬不瞬,刺得人滲滲的,巧巧一個旋身避過,款款欠身萬福,輕聲道:“綠蘿,見過宋小娘子!”
“嗯,妹妹快起!”宋祎本欲踏前一步扶起綠蘿,不何爲何,神情由然一愣,硬生生收住步伐,嫣然一笑緩緩點頭還禮,而後捉笛靜立于亭側。
唉!
劉濃一聲暗歎,不着痕迹的命綠蘿守候于一側,随後朝着宋祎微微阖首示意,緩緩閉上了眼睛。綿綿秋風拂過臉頰,柔柔軟軟,心神則緩飄緩蕩,不知去向何方。
心緻遠,意甯靜。
徐徐開眼,側首笑問:“鳴何曲?”
宋祎半倚着亭欄,歪首稍稍作想,而後青笛輕輕一擊玉掌,喃道:“莫若,猗蘭?”
“便是猗蘭!”
劉濃微微一笑,雙手按着琴弦,左右一分,緩緩捺過,目光則越來越柔和,細細的感觸着每一根弦絲所獨有的觸覺,将至弦尾時。
恰遇風起,拇指中指一捏,順勢作抹指。
泉水,潺潺悄流。
“嗡,嗡……”
琴音伴随着幽泉,靜靜流淌,來回飄蕩于亭間,山颠。頓時将滿座諸君攜入月夜中,恍似獨坐于流泉,冠帶随風漫搖,而天下地下泉中,對影成憐。
“嗡!”
一聲崩裂,按音散音綿長似絮,教人仿若乘風而飛,遙遙撲向月中。
“仙嗡……”
“嗚……”
便在琴音欲竭未歆之時,笛聲浸入。
一聲清脆,宛轉缥缈,不絕如縷,渾似九天仙女舞绫于月下。漸爾與琴聲共随,并肩齊飛。
劉濃微低着頭,雙手拔袖若卷浪,一個接一個的音階自指下飛出,與笛音惬合,将笛音扶至更幽、絕伶。清越輾轉而經久不散;宋祎橫笛于唇,眸子似雪,渾身綠紗在風中冉冉飄展,恍若下一個瞬間便會随風杳飛。洋洋灑灑的笛音則橫鎖于江,忽爾如天外之鈎、将空撕裂,倏爾似素手展畫、綿而不絕。
滿座諸君,莫論男女老幼皆被其聲所奪。
但見得:袁女正緊抱琵琶于懷,十指按弦。指肚雪白,襯得丹蔻絕豔;袁耽歪着腦袋看向飛亭,舉着酒杯頓于嘴間,酒洩,順手而流亦未察覺;褚裒半阖着眼,身子則随着音階微微搖晃,時不時的會心一笑;謝尚平淡的神色終見波瀾,手肘抵案,拇指卻銜在嘴中,眼迷面紅。眉梢輕顫,妖治無邊。
而中亭,謝裒微笑,王侃頭搖,紀瞻則把着銀須緩捋緩捋。
屏風後,有人雙手緊緊的拽着矮床雕欄,身子前傾,眉頭緊皺,目光則穿過畫屏的縫隙,直插入飛亭。流連于那綠兮似妖的女子,再不肯走。
蘭亭之颠,靜止若畫。
一曲終了,滿座未返。
餘音猶繞亭間。劉濃雙手已撤離琴弦按于膝上,嘴角情不自禁的盡展,朗朗一笑,深深吸進一口氣,徐徐蕩于胸中,而後慢慢起身。揖手道:“幸甚!”
“宋祎幸甚!”
宋祎捧笛于腰間,慢慢欠身萬福,如水明眸在劉濃身上一卷,悄然飛向綠蘿。
“看,看我作甚……”綠蘿忍得已久,終是禁不住輕聲低問。
宋祎輕笑:“妹妹好看!”
“哦,小郎君更好看!”
綠蘿眨着眼睛脫口而出,随後恍然回神,“呀!”了一聲,正欲伸手掩嘴,卻見小郎君微微一笑,背負着手邁向了亭外,趕緊将案上的爛桐琴抱在懷中緊随其後。
“唉……”
身後,傳來一聲幽歎。
而此時,衆人心神才慢慢回返,看着亭中邁出的美郎君,神情再添幾分怔然。華亭美鶴、醉月玉仙劉瞻箦,經此一啼,尚有何人敢不以正目相待?!
青冠、月袍,穿行于目光之海。
稍後。
謝裒大步踏出中亭,環顧四野,朗聲道:“妙哉!聞聽此曲,猶若天音繞耳,我等何其幸甚!天蒼蒼兮月白,水茫茫兮山青,漸離操築、叔夜弄琴,不締如是!”
稍稍一頓,放聲道:“若言論品,當爲……上上!”
上上,一品。
謝奕眉梢一抖,大喜,拍案贊道:“妙哉!恭喜瞻箦!”
袁耽道:“瞻箦,華亭美鶴,當之無愧爾!”
褚裒重重揖手:“賀喜瞻箦!”
“瞻箦……”
“瞻箦!”
呼聲不斷,笑顔環圍,一個個的少年郎君紛踏而來。
一品!
劉濃噴出一口氣,淡淡的笑着,朝着四方團團一揖,待轉至林間宋祎所居方向時,微微一頓,緩緩朝下一拉。今日若無宋祎攜笛相助,以自己的琴技獨奏怕仍将是上中,做人怎可忘恩,當以禮敬之。
就此一揖,華美著彰的蘭亭行雅結束。
而劉濃,美譽滿載。
到得山下之時,宋祎遣婢女送來一枚錦囊,劉濃打開一看。
兩枝碧玉金步搖,六瓣梨花淬金做鳳首,三縷垂纓鑲珠似流蘇,粗粗一掠便知是珍貴之物,價值千金。内中尚有一方信紙,中有一行絹秀小楷:願君高飛,恰似琴中音;君應知我心,善待身側人;宋祎将去,綿雪若有笛,梅下或逢君……
尚有幾個字被匆匆塗抹。
稍稍細辯,眉頭微凝,默念而出:微君之故,胡爲乎泥中。
劉濃将信揣入懷中,‘微君之故,胡爲乎泥中。’短短九字卻來回徘徊于胸,一時心生感概,忍不住的放眼四望,但見桂道中,華麗的牛車拖曳綿延,怎能辯出哪一輛中,有宋祎。輕輕對婢女道:“請代劉濃回禀宋小娘子,好自珍重……”
稍稍作想,再道:“式微,式微,逢夜便歸!”
聞言,婢女倏地擡頭,正好撞見劉濃的眼睛,隻見靜湖深深未見波瀾,間或卻有流光輾轉;神情微微一愕,少傾,淺身萬福,輕聲道:“婢子,代小娘子謝過劉郎君吉言。”
言罷,疾疾起身離去。
來福道:“小郎君,走吧。”
“嗯。”
劉濃徐徐收回目光,将袍擺一撩,踏進牛車中。
車中,綠蘿抱琴斜倚車壁,眼睛一眨一眨似困欲眠。因劉濃隻攜了一輛牛車前來,是以二人需得同坐而返。
綠蘿虛着眼縫瞧見小郎君進來,迷蒙神情尚未盡開,待得車身突地一震,神色随之一滞,而後眼睛豁然大亮,面帶羞澀的笑道:“小郎君,婢子,婢子險些睡着了!”
劉濃微微一笑,落座于另一側,将手中步搖一遞:“這步搖,你拿着。”
“呀,好漂亮的步搖!”
哪個女子不愛這等精緻之物?綠蘿一見這步搖便被它深深吸引,翹翹的睫毛唰來唰去,面上神色卻猶豫難定,幾番掙紮反複,終是悄悄的低伏了首,喃道:“小郎君,太,太貴重了,婢子低賤,婢子哪配……婢子,婢子不要……”語不成聲,低弱蚊蠅。
劉濃笑道:“給你的,你便拿着。”
……
桂香悠悠,束碧成朵。
在兩株妝容正盛的桂樹下,停靠着一輛華麗的牛車,妖娆的女郎半挑着描花繡簾,斜望着天邊的雲彩。
正值仲秋,極目一展,天高雲淡,陣陣花香随風四漫。
幾片花瓣被風裹着,離開枝頭,顫顫悠悠,直撲入簾。
一片遮眼,一片留戀唇間。
女婢悄然行至車側,低聲道:“小娘子,劉郎君收下了,尚有話至。”
“何言?”
素玉般的手将睫毛上的花瓣慢慢摘下,随後輕輕一吹,嘴唇上的那枚便打着旋兒飄向簾外,目光逐流香,随其隐入草叢不見。
女婢低眉斂首,輕聲道:“式微,式微,逢夜便歸。”
“逢夜便歸……”
宋祎眸子開阖,猶未自草叢中撤回,亦不知想到甚,微凝的眉悄悄展開,喃道:“承君吉言,但願如此。”
“啪,啪!”
“籲!”
便在此時,一輛牛車疾疾駛來,待至近前處,車夫一聲吆喝,将牛制住。
簾挑。
兩個華服郎君踏出來,一人是蕭然,另一人年約二十上下,刀眉闊臉,頗是俊朗,下車後便投目宋祎之車,但笑不語。
蕭然行至車側,笑道:“阿姐,這是阿弟新結識的好友建康殷道畿,道畿兄久慕阿姐之笛音,又因即将遠行,故爲求一見。”
來人上前三步,半半一個揖手,朗聲道:“殷道畿,見過宋小娘子。宋小娘子之笛,天聽杳絕,人間難聞。經此而後,道畿唯恐再難複聞,是以前來求見,尚請小娘子莫怪!”
“宋祎見過殷郎君。”
宋祎坐于車中,捉着青笛,淡淡一個萬福,而後朝着女婢輕掠一眼,女婢會意,将繡簾緩緩一放。
簾閉。(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