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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千裏,夜風繞林。
葛洪坐在牛車中閉眼假寐,簾外傳來輕微的沙沙聲,随即車身輕晃,簾張,攜風撲入一陣涼香。鮑潛光挑簾而入,笑盈盈的坐在身側。
葛洪閉眼問道:“可有言語?”
鮑潛光笑道:“你欲與其絕交,何需再問言語?”
葛洪沉聲道:“此子,委實令人痛煞!玉兮玉兮,其奈何哉?”言罷,眼開半扇,緊皺着眉,微仰着頭,面呈怅然。
鮑潛光斜桃着柳眉看了夫君一眼,格格笑道:“痛在汝,非在彼,汝之道非彼之所求,汝之君子非彼,彼之君子也非汝。”說着,素手輕扣車壁。
轅上車夫聽見扣壁聲,當即揮鞭驅牛,車轱辘輾過落葉伴着秋風駛向深深夜色。
“仙嗡……”
琴聲,悠悠盤旋似絮,缭亂于風中。似葦一葉,似風一縷,别着眉月,繞着心弦,經而不散。繼爾,琴音驟然一聲長裂,若玉碎、紛紛。
長河若流,冷月撲懷。
月下有橋,橋下有溪,溪畔有林,林前有美郎君,美郎君心懷有月,綠绮琴橫擺于膝,雙手輾轉拔弄,長聲歌曰:“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兮,河水清且漣漪。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懸鹑兮?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伐擅》!
牛車頓止于柳道,轅上的車夫忘卻揮鞭,扭頭回顧。
車中的葛洪罔然若有思,鮑潛光挑着邊簾回望月下郎君,但見得林影重重。月衫綽綽,美郎君坐在月下、溪畔、林前,放聲慨歌。
清風卷冠帶,劍眉簇作寒。
一曲《伐檀》時爾婉轉。倏爾慷慨,漸爾又歸深山。
曲漸止,音漸消。
鮑潛光嫣然笑道:“甚好,極好!今方始知,華亭美鶴竟有如此雄志、如許歌喉。”說着。微微側着堕馬髻,眨着眼簾,輕聲道:“如此郎君,當爲華亭美鶴也,如此高音,當爲鶴唳于冥也。汝非知,我非明,豈可輕度而戲之?!”
言罷,再度伸指輕扣車壁。
牛車迎着星月流走,曲音幽幽歸伏于林。
橋下溪水潺潺。美郎君彈了一下袍擺,抱琴而起,遙望柳道深處,目光若星堕湖海、時明時滅。稍徐,将琴橫陳于背後,雙臂反抱綠绮兩端,徐徐邁步。
木屐踏橋,清風掃袍,水中倒映美輪絕奂。
一身花蘿裙的綠蘿斜倚于橋頭竹林,見得小郎君歸來。趕緊邁着碎步迎上前,秀長的眉輕輕顫抖,聲音低柔:“小郎君,把琴給婢子吧……”
“嗯……無妨。”
劉濃看着林畔的來福、唐利潇、墨璃、蘭奴。他們的臉上都帶着濃濃的擔憂。而自己雖然得遇這不盡人意的一事,但經得這縱情的一曲,心中卻順暢無比,有所失、必有所得,得失之間哪能事事皆顧,灑然一笑。揮着寬袖,邁着大步,直入院内。
鍾繇《宣示表》、陸機《平複帖》各呈于案上左右。劉濃安坐于案後,目光投于案上書帖,心中則平靜若淵。墨璃用一根繡花針,将青銅雁魚燈拔得更亮了一些,綠蘿接過蘭奴手中的梅花墨,緩緩轉動着如雪皓腕,研墨。
滿室生香。
少傾,劉濃将《宣示表》與《平複帖》合上,疊在一起,反扣于案。提起雙龍銜尾筆架中的狼毫,在梅花墨上微微一蕩,而後疾疾轉腕書下二字:劉濃。
歪着頭,打量。
字迹雖然蒼勁有鋒,但不具魂骨,确實醜。皺着眉頭稍稍一思,嘴角浮起笑容,醜就醜吧,再醜亦是劉濃所書。終日臨鍾繇、學陸機、習衛夫人也未有所成,反而越習越迷茫,不如就這樣堅持筆鋒,大巧不工,大道青天,野百合也有春天嘛……
字醜,劉濃不醜。
裂嘴無聲而笑。
當下,不管三七二十一,摒除一切外物,洋洋灑灑揮毫直下,月袖翻浪、速度快極,看得三個美婢面面相窺,神色極是不解,均在心中奇怪:小郎君今夜寫字好快呀……
月浮于窗,窗透人影。
一炷香後。
劉濃将筆一投,看也不看案上字迹一眼,懶懶的伸了個腰,搖着袖子踏入内室。
三個美婢愣了半晌,沒回過神。
綠蘿看着紙上那彎彎曲曲的蚯蚓,睫毛顫抖不休,輕聲問道:“蘭奴,小郎君寫得好麽?”她不識字,蘭奴識字。
蘭奴歪着腦袋看字,應道:“若論字迹,今日不如以往,但若論筆意,嗯……恣意風發……”
墨璃急道:“到底是好呢,尚是不好?”
蘭奴道:“好。”
“哦……”
墨璃與綠蘿齊聲而應,随後互相對視,面色各異。綠蘿心想:‘唉,蘭奴識字,好厲害。’墨璃心想:‘唉,不識字,好可憐……’
冷月無聲靜流,劉濃一夜睡得極憨。
次日,一聲鵝叫,天破曉。
墨璃在廊上趕鵝,這鵝恁地讨厭,天尚未亮便叫個不停,小郎君尚未睡醒呢。奈何這鵝身姿敏捷,時爾奔東、倏東竄西,她追了半天也未能将它趕出去。
這時,将将睡醒的大白貓加入戰場,頓時,滿院都是鵝飛貓跳。綠蘿與蘭奴見狀大驚,蘭奴從地上撿了根竹枝,綠蘿轉身入室,出來時手裏多了條绫帶……
“喵!!”
“嘎嘎……”
“唉呀,堵住它……”
劉濃未着冠,松攏着衣衫,斜倚着門,微笑的看着眼前這一幕。
“墨璃,怎地了?”
來福按着重劍,穿過瑩瑩點點的廊燈踏入院中,瞅了一眼亂局,心中霎時火起,身形一個疾閃。堵着飛躍的白鵝,蒲扇般的大手一扇,“嘎”的一聲,白鵝撲扇着翅膀軟倒。摞倒了白鵝。來福身形不停,大步流星的追向大白貓。
“喵!!!”
大白貓見來福來勢洶洶,慌不擇路之下扭頭便竄,誰知卻撞上了一堵月色牆,那堵牆伸出一支手。恰好捏住它的脖子。
白晰如玉的手猛地一抖,大白貓軟了。
“小郎君醒了……”
“小郎君!”
三婢與來福齊驚,到底是将小郎君吵醒了。
劉濃微笑着将裝死的貓遞給墨璃,綠蘿見小郎君衣衫松松,羞紅了臉,趕緊上前替小郎君悄悄整理着衫帶。稍事整理後,劉濃未有立即束冠,命來福奉上闊劍,于院中練劍。
夜尚未盡,月袍寒劍往來如風。
待得練劍畢。劉濃抹了一把汗,擡目牆頭紅日,朗朗一笑。踏入室中,将昨夜所書的字一卷,乘牛車直走城南。
“呀!”
謝真石凝目着劉濃的字,初時的戲谑盡去,越來越凝重,繼爾情不自禁的發出驚呼,美目在劉濃身上一陣流轉,俏笑道:“賀喜劉郎君。君已破桎梏也。”
桎梏,确如桎梏繁枷,美郎君灑然一笑,揖手不語。
離謝氏莊院至紀瞻府。紀瞻精神略略見好,但滿目俱是悲傷。白發人送黑發人,此事無從以勸,劉濃隻得盡禮寬慰。
稍作盤桓後,薔薇牛車回轉,将将行至小橋畔。張邁來訪。張邁面色沉凝,見了劉濃欲言又止,劉濃微微一笑,邀其至室中再續。
“撲……撲……”
慢火烹水,沸水破珠。
“仲人,且飲。”劉濃微笑着将剛煮好的茶輕遞。
“瞻箦……”
張邁捧着茶碗,茶香濃烈繞懷,但他卻沒有心情品此好茶。皺着眉頭想了想,終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将茶碗一擱,朝着劉濃沉沉一個揖手,愧道:“瞻箦,張邁有負瞻箦所托也……”
半個時辰後,劉濃将張邁送至橋畔,二人作别。
張邁深深注視着劉濃,歎道:“此事怪極,阿父不許我探問,其間必有别情,瞻箦需得小心。”
劉濃揖手笑道:“謝過仲人提醒,劉濃感激不盡。”
“别過!”
“别過!”
張邁大步走向牛車,待至車轅上,猛然回頭,跳下車,急步行至劉濃面前,長長一揖,高聲道:“瞻箦,與君爲友,實乃仲人之願也!”
聞言,劉濃正眉肅目,定定的直視張邁,而後微微一笑,雙手緩緩攬在眉前,徐徐作揖,朗聲道:“君之所願,亦乃劉濃之願爾!”
目送牛車離去,劉濃于橋畔稍稍停留片刻,随後轉身走向莊中,步伐邁得不徐不急,莫論江東張氏與張芳有何别情,深思且徐行,劉濃披劍在身,懼過誰……
……
烏程縣,張芳莊院。
張芳身着方冠葛袍,歪歪地坐于席中,面紅耳熱,酒意正憨。月前,經得與姚氏的那一場官司,張氏大獲全勝,張芳在族中的地位愈加鞏固,在縣中的威望更是一時無倆,便是烏氏與程氏也不得不暗伏其頭。今日休沐,偷得浮生半日閑,怎不小酌而怡情。
紅筱端着木盤俏巧的轉過回廊,直入主室。
張芳見她進來,眼睛一亮,吐着渾濁酒氣,笑道:“良辰有佳期,再過兩****便是我張氏之妾,何需再做此事?”說着,便想伸手去抱她,誰知紅筱卻格格一笑,身子輕輕一繞便避過,随後伸出根雪嫩的指頭,在他的額角一點,媚然笑道:“家主急甚?且待兩日,兩日後紅兒必,必将身付予……”默默的垂下首,不勝嬌羞。
“哈哈……”張芳放聲大笑,暗暗壓住下腹那股騰騰邪火,也不知爲何,這女婢越是如此,他越覺有趣,暗覺她與别婢皆不同。
烏頭纏鳳,雪藕燕湯……她的手藝也極是不錯,甚合我之味口。吃着美食,飲着好酒,張芳意态殊閑,不多時便暗覺酒意上頭,伏在案上夢會周公,嘴裏猶在嘟嚷着甚。
紅筱凝視着癱在案上的張芳,睫毛輕輕眨了兩下,拔下頭上銀簪,以尖的那一頭對準張芳的脖後,心想:‘隻要這麽一紮,這頭腌渣豕便死定了,嗯,簪子是小娘子贈的……’将簪子吹了吹,輕輕的别上髻,捉起案上的竹筷,微微一笑。
筷子在張芳的脖子上幾度伸縮,終是被她又輕輕擱在了案上,款款起身邁向室外,行至門口回頭撇了一眼案上的酒菜,無聲作喃:“且讓你再多活些時日……”
轉廊,走角,下階,叫過一個小婢,走向張氏莊院門口。
張氏随從問道:“紅,紅娘子,意欲何往?”
身側的小婢道:“娘子得家主之命,去置些頭钗。”
“哦,娘子稍待……”門随看了看紅筱,這新來的女婢亦不知用了甚妖媚之法,使得家主爲了寵她将主母都休了,可不敢得罪,忙命人套車送她前往縣城。
紅筱想了想,對身側的小婢道:“汝且回。”
小婢道:“紅姐姐,小婢想與你一起去縣城。”面上滿是希冀,似她這等小婢,終年便在莊中難以得出,外面的風雪與繁花與她們不相幹。
紅筱眯了下眼,再道:“且回。”
“紅姐姐……”小婢搖了搖頭,因平日紅筱待她極好,便低聲相求。
“罷。”紅筱低語。
車行,小婢挑着邊簾,神情雀躍。
“停!”
至半途,紅筱叫停了牛車,懶懶的起身。小婢正奇爲何停車,突地想起一事,嬌聲笑道:“紅姐姐,可是,可是想方便……”說着,瞅了瞅簾外,荒野四茫,葦草深深,正适便宜行事。
“嗯。”
小婢卷起前簾,紅筱款步輕移,至車夫身後稍稍一頓。
“撲!”
一聲悶響,人頭滾落。
小婢笑顔凝在臉上,眼睛由迷茫急轉驚恐,瞳孔愈放愈烈,繼爾便欲驚聲狂呼。
“莫叫。”紅筱縮回手,蔥白似玉的手中握着一柄手刀,長五寸,寬僅一指。殷紅之血,染滿衣袖,她回過身來,凝視着小婢,輕聲道:“該回了。”
“撲通……”
許是驚駭過度,許是讨命求饒,小婢軟趴在簾下,渾身驚抖,牙齒打顫:“紅,紅,紅姐姐……”
“回吧,你本不該來。”紅筱歎了口氣,扯過小婢頭上的繡簾拭了拭手刀,眼睛在小婢潔白的後脖微微一滞,半晌,輕躍下車,行向草叢深處。
青袍李越背負着手,孤立于一株野槐下,見得她來,微微點了點頭,笑道:“小娘子有命,即刻回華亭。”
紅筱萬福道:“是,李先生。”
突地,青袍眉梢一揚,眼冷如刀,直逼紅筱。紅筱雙肩微微一顫,垂眉斂目不語。而這時,紅筱身後行來一名青袍,手捉帶血之頭……
15「起點」下紅包雨了!中午12點開始每個小時搶一輪,一大波515紅包就看運氣了。你們都去搶,搶來的起點币繼續來訂閱我的章節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