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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贈之華勝


橋遊思雙手端于左腰三分位,澄清的眸子微微斂着,正緩緩走來。在她的身後跟着碎湖與蘭奴,綠蘿竟然也在,而她一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向門外,便是劉氏亦未例外。

花紅錦簇,她被衆婢環圍。

端莊俏麗的碎湖、異域情濃的蘭奴、妖娆妩媚的綠蘿。

華亭劉氏大婢小婢過半百,若論姿色,自是綠蘿顔色最好,若論風情,蘭奴猶擅一籌,若論大氣,則非碎湖莫屬。

然則,莫論是何人,但見此景、此人,都會情不自禁的将眼光投向正中那點雪蕊,非是她絕美,非是她嬌貴,非是她獨特,而是,那讓人難以述之以言的……心悸。

當她就那麽款款的行于回廊時,綠蘿原本正在廊側與嫣醉逗貓玩,不經意地瞅見了那縷纖細婉約的側影,不知何故,竟悄然一怔,恍恍悠悠的湊上前想瞅個究竟。綠蘿向來對自己的美麗自負,但一見之下,竟眨着眼睛忍不住的心想:真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小女郎……

漸行漸近,落針可聞。

冰清玉潔當如是乎?然也,裁雪作裳冰鑄魂也……

劉氏喃道:“何家小女郎耶,竟乖巧至斯,揪得人的心一下下疼。”随後又側首問兒子:“虎頭,此乃何家小女郎?”

無人回答。

少傾,橋遊思輕移蓮步進入室中,目不斜視,晴朗若雪的來到劉氏面前,就着劉氏驚凝的眼光,緩緩跪在青色的葦席中,聲音似珠玉互擊:“橋遊思,見過劉伯母,願劉伯母身體康健若玉松、福壽綿延似錦山。”說着,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加手于眉梢,徐徐的拉過眉眼,至胸口時,身子微傾,随着雙手下沉,直抵葦席,以額抵背,如此三番。

手拜,乃女子見長輩,最隆重之禮節。

而她這麽一拜,廳中衆人才回過神來,橋然瞅了一眼劉濃,面上喜笑顔開,劉濃微笑以待,右手不着痕迹的抹了下左手。

“快起來,快起來。”

劉氏笑眯眯的邁出案,将跪伏着的小女郎扶起來,細細一看,但見小女郎渾身籠在雪狐鬥蓬中,小巧的臉蛋上嵌着一雙極淨的眸子,怎生形容這雙眼睛?劉氏想不出來,但她卻在那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的投影,一剪,沒了,一眨,又現,于是乎,劉氏溺在那眼睛裏,半晌才歎道:“冰雪琉璃一般的人兒,汝從何而來?”說着,便想摟入懷中。

橋遊思眨着眼睛,略略有些羞澀,本欲掙脫卻知不可,便由着劉氏抱着,劉氏身上有着淡淡的暗香,這香讓人心神甯靜,劉氏身上極是暖和,依在懷中也頗是安逸。如此相偎相依,小女郎微緊的雙肩慢慢放松,雙手竟悄悄繞過了劉氏的腰,虛虛的還抱,眼若清霧遮湖。

室内不聞聲,唯餘縷縷沉香緩燎。

三個郎君面色各異,劉濃神情略見尴尬,橋然笑得更得意,至于祖盛,他的嘴巴自橋遊思一來,便未合下來過。

稍徐。

橋遊思霧眼迷蒙,臉頰輕輕摸索着劉氏的肩,喃道:“娘親……”

劉氏聽得一愣,也不知想到甚,心中頓時便化了,将小女郎摟得更緊,摟緊了又怕傷着她,輕輕的撫着她的背,憐道:“我兒,莫傷,莫傷……”

啊……

這一聲娘親,喚得廳中三個郎君面面相窺,橋遊思眨掉了一顆淚珠,卻在那迷蒙之時,恁不地瞥見了神色尴尬的劉濃,細眉微微皺起,歪着腦袋想了一想,霎時便想起這并非在夢中,而娘親十年前生下小阿弟便去了,眼前之人是劉氏主母,怎可如此失禮?

“劉伯母……”

劉氏但覺腰上一松,懷中的人兒身子也随之一硬,輕輕的掙脫了她的懷抱,複又盈盈的向自己施禮,小女郎在說甚,劉氏一時竟未聽清,隻覺滿心空蕩蕩的、暢然有失。

橋遊思施了禮便走向橋然身側,朝着劉濃與祖盛各作萬福,随後安靜的落座在案後,目光平靜,卻拿起案上的小手爐,緊緊的握着。

劉濃還禮後,将仍然愣着的劉氏扶到主案後落座,劉氏一把拉住兒子,嘴唇一陣哆索。劉濃恐她說出些不着邊際的話,趕緊笑道:“娘親,你備下的禮物呢?”

“嗯,禮物……有,有……”

劉氏囫囵的說着,手上的勁卻愈加愈重,劉濃無奈,隻得輕輕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劉氏深深的看了兒子一眼,依依不舍的放開了兒子的手腕。

華亭劉氏與吳縣橋氏締結通宜,劉氏是知道橋遊思的,早早的便備下了見面禮,是一對極好的翡翠玉镯,此時見了橋遊思,竟臨時改了主意,命巧思捧出了一個朱紅木盒。

揭開木盒,裏面卧着一套華勝,此華勝華表美彰,渾身玲珑剔透,首、翼、尾三者俱全,鳳首覆于額前,有十五縷流蘇,爲渾玉;鸾翼展于發髻兩端,薄如蟬翅,色作銀白;莺尾縛于腦後,有九絲銜珠纓絡。而這一套華勝,乃是三年前,劉氏過壽,劉濃耗重金,請名匠,曆經半載方才鑄就,平日裏劉氏極是珍愛,舍不得佩戴,不想今日竟拿來贈橋遊思。

橋遊思顫抖着睫毛,怯怯的不敢受,劉氏笑道:“汝若佩之,定是極美。”說着,便命巧思與留顔攜着橋遊思入内,欲當即給她佩上。

橋遊思又羞又窘,卻無可奈何,隻得把手裏的手爐拽着死死的,随着巧思與留顔入了内室。

待得佩畢,搖步出來。

“叮……叮……咚……”

琅環玉佩不盡書,此間色不同,衆人大贊。橋遊思不好意思的微微一笑,回贈一幅錦圖,細細的将長達一丈有二,寬兩尺的圖展開。乃是一幅風景刺繡,各色絲線勾勒出紅日初升,一隻美鶴東來,穿雲裂日,振翅掠過蒼穹。

圖乃靜物,但卻教人恍似聽得陣陣鶴唳聲。

當下,劉氏又是一陣誇贊,劉濃見已至晚餐時分,便朝着碎湖點了點頭,不多時,餘氏領着小婢們端着各色吃食徐徐而來,滿滿的擺了兩桌。

橋遊思與劉氏一桌,劉濃哥仨一桌。祖盛見其中有兩盤冰水鲈魚,頓時食指大動,當即便給橋然說起這華亭劉氏鲈魚的不同,一邊說,一邊大快朵頤,贊不絕口。

橋遊思見矮案是圓的,心中極是好奇,想問又覺不妥,眨着眼睛,品着劉氏給她夾的一樣又一樣吃食。

一頓飯,吃得三個郎君極是滿意,而橋遊思卻細眉微皺,整個飯時,劉氏一直在不停的給她夾菜,她隻能默默的承受,覺得越來越撐……

飯後,祖盛提議夜談,手談。

橋遊思戴着沉沉的華勝,邁着小碎步回到房間,室内溫暖如舊,晴焉将小娘子頭上的華勝取了,看着鏡中的小娘子,笑道:“小娘子,劉氏主母好可親呀。”

“嗯,母居善而遺澤于子,故而,劉郎君俊逸無比。”橋遊思捧着小手爐,身上披着雪蓬,雖未套頭帽,可也不覺得寒冷,漫眼打量着室中景色。

“是呢,小娘子說的極好。”

而今,晴焉對劉濃的好感已達鼎盛,心中暗覺這個華亭美鶴真美,思慮的真周全,怕凍着小娘子,便故意推遲了拜見時辰,給小娘子送手爐,送熱水,贈寒衣,多貼心啊!嗯,若是要嫁人,定當嫁美鶴。心裏亂七八糟的想着,鼻子嗅了兩嗅,指着案上的香爐問:“小娘子,這香味……”

“南越有草,名芥,灼芳細味,不與别香同。此乃,芥香。”因室中無外人,橋遊思便蜷伏雙腿于懷前,手爐隔在膝上,以雙手捂着,這樣暖意會聚而不散。

晴焉看着小娘子小小的,巧巧的雪團樣子,心中寸寸柔軟,指着案上那套華勝,嫣然笑道:“小娘子,劉氏主母贈小娘子這麽美的物什,可見是有心的。”最後半句,聲音落得極慢,極膩。

“胡言……”

橋遊思輕輕一嗔,看着燎浮漫卷的芥香,一時間也不知想到了甚,臉頰兩側染上了兩縷嫣紅,随後頭埋入膝中,愈埋愈低,直若羞不自勝,突然間,又覺得腹中一陣難受,細眉皺起來,今夜吃的太飽了。

“橋小娘子,可曾睡下?”室外傳來碎湖的聲音。

晴焉看了看小娘子,随後答道:“小娘子未睡,姐姐進來。”

碎湖悄步而進,在門口外室稍待數息,待身上攜着的寒意被壁爐灼暖了,這才緩步走入内室,萬福笑道:“小娘子若是不困,郎君們有請。”

“這便去。”

雖是雪夜,清朗似晝,但碎湖與蘭奴都掌着梅花印雪燈。

橋遊思捧着小手爐,裹着雪狐鬥蓬,穿行于楠木回廊,眼光漫不經心的打量着劉氏莊園,隻見劉氏莊園雖不若橋氏那般雍容華貴,但卻自有一種風範,在這雪夜之中,四處明燈不寐,卓卓約約,宛若浮着點點雪蟲。

碎湖見橋遊思凝目檐角雪燈,便輕聲笑道:“小郎君說過,清魂存于心燈。是以,但凡小郎君在莊中,阖莊不閉夜燈。”

清魂存于心燈?是啊,他便是那樣……

橋遊思微微一笑,捧着手爐走得快了些,在她的夢中,不知何故,劉濃是隻脆弱的兔子,這很荒謬,可是她卻覺得,亦或,這才是華亭美鶴的本來面目。

繞過轉角,陣陣朗笑聲傳來,中有一縷,極是開懷,那是濃眉祖盛的聲音,有一人笑得溫慢,那是阿兄的,他呢,笑得不多不少将将好……

室中的燈光、火光斜斜的灑在廊上,銜着這份溫暖,橋遊思走入室中。三個郎君正圍着矮案對弈,見得她來,齊齊一頓,祖盛将手中棋子往壺中一扔,揖手道:“聖手來也……”

“格……”

橋遊思實在忍不住,莞爾一笑,頓時将對面的祖盛呆了一呆,而她眼角餘光瞧見華亭美鶴颀長的影子摸了下鼻子。

橋然笑道:“小妹,此間不冷,是以請小妹佐之以棋也。”

壁爐燃得熊,而屋角四方尚擱着火盆,顯然是爲了她而設下。橋遊思心中暖暖的,恬靜的走到案前坐下,凝目案上棋局,左手攬着手爐,右手捏起一枚白子,笑問:“誰,先來?”

“這……”

劉濃與祖盛面面對窺,他們三人對弈于棋,下着下着,想起莊中還有個聖手,心中猶若貓抓蟻搔實在耐不住,便将她請來了,但真個面對着她時,頓覺高人的一舉一動,都讓人恍若高山仰止啊!

祖盛搓了搓手,躍躍欲試,想了想,有些怕,便笑道:“瞻箦,君且先行,待君敗之後,祖盛再爲君複戰!”

劉濃汗顔,想起了昔日與她對弈時的慘敗,那可真是慘不忍睹,不過,自忖經得半載,棋藝已是大增,與橋然對陣時也有勝局,便将袍擺一撩,落座。

端眉肅目一個揖手:“小娘子,猜先!”

橋遊思輕聲道:“劉郎君執先。”

罷,執先便執先。

半個時辰後,任是劉濃奇招百出,東躲西藏,一心隻顧行棋逃命,而不論棋藝,但也擋不住那一輪又一輪的摧殘,匆匆敗下陣來。

輪到祖盛上場了,而他早看得濃眉一跳一跳,心驚不已,但見劉濃看來,便挺胸掂腹,豪爽落座,大有縱橫捭阖的氣概。

殊不知,僅小半個時辰後,他便仰天一聲長歎:“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

“噗嗤……”

橋遊思嫣然一笑。

而後,兩人輪番上陣,橋遊思溫婉如故,隻是下手卻狠,絲毫不給倆人留情面,将二人殺得潰不成軍。可越是這樣,倆人越是難以自拔,盡皆痛并快樂着,與高手行弈,便若飲鸠啊。

這一番行棋,足有兩個時辰,已至子夜,兩位學生恭敬的将聖手老師送出室外。

月夜浮白,長廊。

祖盛揖手沉聲道:“與小娘子行棋,祖盛雖敗而有榮,小娘子之棋,令祖盛胸懷洞開,恍覺諸多不足,請老師受學生一禮。”說着,彎着身子,長長一揖。

“祖郎君……”橋遊思捧着手爐,有些不知所措。

“然也!”

而此時,劉濃也是長長一揖,正聲道:“‘老師’二字,小娘子當得!”橋遊思行棋如雷似霆,逼得人無處匿形,但恰恰是這樣,可教人直目平時難以察覺之不足。

“劉郎君,何需如此!”

橋遊思羞窘中帶着些許驕傲,伸出右手虛虛去扶倆人起身,恰逢此時劉濃擡起了雙手,無巧不巧,擡起的手正好迎上橋遊的手。

兩廂一接……(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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