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月風高,烏墨綴星。
涼風斜斜。
時值盛夏又飲了酒,袁耽敞胸露腹、前襟盡開,提着一柄芭蕉扇慢搖慢搖;褚裒神态懶懶,以肘支首,打斜仰望星月;劉濃背靠矮案,一腿斜伸,一腿曲膝,眺望頂上蒼穹。
倏爾,褚裒看着滿天星河,中有幾顆星辰最是明耀,細細一陣辯,指着其中一顆,笑道:“彥道、瞻箦,此星辰若曆陽乎?”
聞言,袁耽與劉濃聚目相注,凝視一陣,袁耽一拍大腿,喜道:“然也,此星河之狀,恰若爾今之南北。季野所指,正如曆陽,瞻箦以爲然否。”
“然……”
劉濃微笑着回應,心中也是大奇,連日風雨後,星空格外明亮,星河明暗時,便若一座座城池沿江錯布,南面有一顆星辰最是輝眼,辯其位置竟于建康相差無幾。而襦裒所指之星居北,緊臨如紗大江,再往内探,南豫州、北豫州曆曆在目,越往裏探,星光愈黯,心中越沉,洛陽,洛陽。
看見了,洛陽、長安……
兩顆黯淡無光的星辰,許久許久也不曾眨眼,但隻要它們一閃爍,無星敢于其争輝。
“曆陽,比鄰大江,份屬南豫州。六載前,祖豫州率三千兒郎北上,以淮陰爲基自造兵甲,戰胡于野,曆時四載,蕩清南豫州,繼爾揮軍往北,浴血厮殺,光複北豫州。兩載前,豪匪張平、樊雅據谯作亂南豫州。其時,祖豫州正與北胡血戰于前,遭逢後方糜亂,糧草不繼,兵敗八百裏。瞻箦、季野,汝等可知,此時大将軍在做甚?”袁耽搖着芭蕉扇,仰望着星河,目光沉沉,聲音冰冷。
此事,江東盡知,褚裒性斂,扼腕歎息不言。
袁耽歪頭看向劉濃,沉聲再問:“瞻箦,汝可知?”
唉……
劉濃長長暗歎,指着星河豫章的位置,斜斜往下一拉。
袁耽大聲道:“然也,大将軍竟順水而下,切斷祖豫州歸路,并沿江布營,名曰:防北胡南下!”言至此處一頓,手中芭蕉扇朝着天空揮灑不休,裂嘴喝道:“防北胡南下?欺天下英士爲三歲螟童乎?祖豫州六載砥血,多少兒郎爲此斷頸舍顱,非爲其他,皆爲此道也!然,就此橫刀一切,北路經此斷絕!祖豫州南歸不得,隻得回身再戰,幸而将軍神勇,東奔西擊死護我土;厮殺經年,逼退北胡三百裏,揮軍斜插南豫州,以雷霆之勢掃平豪匪,未得片刻喘息之機,北方又燃烽火,隻得返身北上,再戰胡人鐵騎。”
褚裒怅然歎道:“将軍神勇,連番血戰,南豫州再入晉土。而今,大将軍族兄王處弘遙領曆陽郡守,居豫章而不臨曆陽,彥道此時入曆陽,無人制肘之下,正是一展其芒之時。想必,勿需三兩年,彥道便可名至而實臨,晉位曆陽郡守。”
袁耽慢慢走到案後坐下,用芭蕉扇揮了揮袍擺,淡然道:“實不相瞞,此番袁耽前往江北曆陽,曆陽雖未經曆戰亂,然亦……亦等同!故而,袁耽欲調兩千部曲同往,造甲練兵,若‘掃匪’得平,便與祖豫州合軍,血戰北胡于野,定将北胡逐之豫州外!屆時,瞻箦、季野可來豫州遊玩。”
說着,說着,伸出一根手指,朝着天空星河,斜斜往北一挑。而他所挑的路線,正是與祖逖會軍之線。其言下之意,是想再次打開北路。至于掃匪,曆陽佐近哪來的匪?既無匪便造匪,順着匪路往北,看來袁耽作此綢缪已非一朝一夕。
“不可!”一直默而無聲的劉濃突然按膝而起。
“不可?”
袁耽投目劉濃,繼爾好似想起甚,笑道:“常聞瞻箦得思遠公稱贊有将兵之才,願聞君言,有何不妥?”稍稍一頓,又補道:“瞻箦勿需爲袁耽糧草憂心,曆陽緊臨大江,對望丹陽,袁耽以家族爲名調兵遣糧,阖族之人爲興家族計,已容袁耽。待入曆陽後,何人再可控得袁耽?哈,哈哈……”言罷,放笑,笑聲中卻帶着說不出落寞,身爲家族子,此舉等同已然置身于家族外了。
褚裒聽出其中意味,驚道:“彥道三思,倘若無家族支持,大将軍若再順水而下……”揮着手掌朝着天空一切,言猶未盡,意卻已明。
袁耽狠狠的咬牙道:“若斷我路,我必擊其巢!”
“不可!!”褚裒與劉濃齊呼。
劉濃走出樹影,置身于浩浩月光下,回首看向袁耽,隻見袁耽面色如鐵,眼睛卻明亮如星,知曉他正是意氣風發時,但這等設想太過稚嫩,且不言與祖豫州合軍,便是他在曆陽稍有異動,多疑的王敦豈會容他,不過是爲王敦刀下再添一鬼爾,況乎此舉說不定正中王敦之意,令其拿住言由,早早行反。豫章軍勢已若危卵,任何一點火星,都可使這卵中之獸破蠶而出,瘋狂噬人。
這時,褚裒思慮再三,終是爲好友擔心,勸道:“彥道,此舉不可……”
袁耽沉聲道:“季野勿需再勸,我意已決!祖豫州已老,身體日不如前,若是祖豫州一亡,其人無所顧忌之下,何人可制?袁耽若此時與祖豫州合帳,亦或尚有可爲。”
劉濃道:“然也,祖豫州若亡,何人可制?敢問彥道,依君之測,大亂将于何時?”
袁耽皺眉道:“或将兩年,亦或三年,不出三載。”
“然也,三年之期!”劉濃指着天上星河,朗聲道:“彥道且觀之,若逢其亂,君也與祖豫州合帳,君應在何也?應在此也!”手指,指向豫州最北,回過頭,直視袁耽:“此地,猶若犬牙,胡人重兵列布于此,兩廂厮殺不絕。君若退,胡人必進,鐵騎順鋒直指曆陽。估且不言胡人得進,若其人見君揮軍而下,敢問彥道,若汝乃其人,将以何如?”
将以何如……
一句話問得袁耽與褚裒盡皆沉思,愈思愈深,愈深愈驚,漸爾汗浸滿背,被風一吹,冰冷。
袁耽閉了眼睛,握着芭蕉扇連揮不休。
褚裒歎道:“其人勢大卻坐鎮險境,若其欲亂,必攜荊州而下,僅依荊州之力便可橫掃江東諸郡。若是彥道揮軍而下,兵勢一滞,其人或将棄豫章而不顧,若,若如此……江東,江東危矣!”
“便是如此!”
劉濃沉聲一喝,便是如此,王敦軍控豫章,江東因此而安,江東因此而困,此時的王敦弑兄弑弟已若瘋狂,若是遇事不順遂,誰敢言他仍将爲江東守門抵胡?王敦兩度行反,首次勢如破竹,郡軍望風而降,未嘗不是有所顧忌。而第二次行反未遂,乃江東已有諸多制肘,且王敦老矣……
美郎君回首再顧,見袁耽與褚裒面呈頹然,氣可鼓不可滅,當即斜踏一步,再指星河,揚聲道:“彥道、季野且再觀之。”
一聲沉喝,将二人目光複聚,劉濃笑道:“浩瀚星河,變化莫窮,你我正當其時,常勝将軍不言勇,吳王伏薪足可期。若逢時,有軍制北,控胡人南下;若逢地,有軍存曆陽,有軍扼丹陽,兩軍互爲倚角,銜其首,不令其進;再有一軍北來,一軍南插,共刺其背。其時,諸君再觀,将以何如?”
星光,盡落入眼。此時的美郎君湖目綻星,神彩難言。
“啪!”
褚裒猛然一擊掌,大喜道:“若于其時,江東士族承危而盼安,左右權衡之下,私軍、郡軍必如蜂湧,食其肉,啃其骨,斬此長蟲!”
“然也!”
劉濃望着星河,目光掠過曆陽與丹陽的位置,凝于某處,嘴角愈裂愈開,慢慢伸出手,似想攀登,仿若欲摘,繼爾五指盡張,倏爾猛地一收,似将滿把星辰盡落于拳。而後,美郎君深吸一口氣,于胸中徐徐一蕩,将滿腹激潮平複,緩緩走到案前,一撩袍擺,落座,順手一揖:“劉濃,戲言爾!”
“瞻箦!”
“瞻箦,其勢也,勢不可擋也……”
褚裒與袁耽神情難以述之于言,朝着劉濃深深一揖,劉濃再次還禮:“莫再言,且行且爲且看!”
袁耽道:“然也,竭力而爲也!”
言至于此,各自相知,彼此心照而不宣。雖然劉濃僅是諸多假設,但便如他所言,時事,變幻莫窮,有心而爲之下,安知不可意遂人願?!
當下,三人再不談時局,論雅行詠。
詠得一陣,褚裒想起了身在剡縣任府君的謝奕,慨然道:“惜無奕不在,如若不然,你我定将多歡。”
“無奕,哈,哈哈……”
一提到謝奕,袁耽頓時笑得前俯後仰,見褚裒與劉濃面呈不解,新任曆陽典臣将芭蕉扇一揮,笑道:“瞻箦、季野,有一事汝等不知,無奕……”
聽他說完,劉濃與褚裒都是不禁莞爾。
原來,謝奕初至剡縣任府君,小謝安跑到剡縣去探望,恰逢有老翁觸犯刑典,謝奕本就無心府君之職,故而荒謬斷案,命老翁飲酒,若飲三壇便可得抵刑罰。老翁大醉,謝奕危坐而不顧,小謝安在一旁道:“阿兄,已所不欲勿施于人,阿兄爲逞而私念而怒老翁,老翁何其無辜,此非君子所爲也,吾不恥也!”謝奕聽後羞慚,當即将老翁釋放。于是乎,世人皆傳:謝家大郎無意酒,麒麟小兒當爲君。
小謝安年僅四歲出頭,傳言傳至建康,王導聞之甚奇,當即與江左八達桓彜千裏命駕共赴山陰,二人見了小謝安甚喜,贊小謝安:‘心秀明達,将越王東海。’而王東海便是王承,自衛叔寶亡後,爲東晉第一名士,可想而知王導與桓彜贊譽之高。誰知,小謝安竟不屑地道:“王東海名士爾,然,謝安不與爲之,謝安欲與美鶴比美也……”
一言既出,大司徒與桓尚書面面相窺。繼爾,大司徒與謝裒對膝夜談終霄,次日,謝奕上表辭任剡縣府君一職,轉而直入建康。
而今謝奕已入晉陵郡,晉陵郡乃鎮北軍治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