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室口,寬闊天井中。
上百人拔刀對峙,左面以來福爲,列着數十白袍,右面亂七八糟,有兵士也有高冠寬袍者,爲之人二十上下,面目與祖逖頗似,隻是眉眼松馳,一看便是因酒色傷身之徒。
紅筱滿臉冰寒地站在台階上,階下伏着一人,辯模樣乃是一名親兵。那親兵右臂軟軟搭着,顯然已脫臼。
織素藏在紅筱身後,面色煞白、渾身顫抖。
“且慢!何人行兇?何故鬧事?!”劉濃快步走到近前,一聲大喝,将正欲撲前的兵士,與拔刀欲擋的白袍同時制住。
來福嗡聲道:“小郎君,紅筱在室内換衣,此人進室,見了,見了,便欲辱紅筱。紅筱制之,其人……”
“知道了。”
劉濃看向紅筱,隻見她濕漉漉的頭披在背上,身上僅着單薄錦紗,窈窕身子被上的水漬一浸,極是不雅,便對她低聲道:“進去吧。”
紅筱萬福道:“小郎君,婢子……”
“無妨,進。”
待紅筱與織素入内,劉濃慢慢回過頭來,眯起眼,冷冷瞥了一眼那人,半半一揖,淡聲道:“劉濃因初至壽春,故而,不知此地禮數,也不識此地豪傑。敢問,乃是何人當面?”
那人背負了手,冷冷一笑,不答。
一名寬袍者見劉濃禮數周至,便欲調解,當即搖着烏毛麈,笑道:“此乃小祖将軍,劉舍人剛至壽春,不識不怪。方才,我等聽聞江左美鶴前來壽春,故來一訪。殊不知,那賤婢竟敢傷小祖将軍近衛,此事,劉舍人需得斟酌。”
“小郎君!”
這時,郭璞匆匆鑽進來,斜眼把那人一瞅,附耳道:“小郎君,此人我曾于建康見過,乃祖逖内侄祖智。此子在江南時,爲人極是謙遜,而今這等作勢,嘿嘿……”
劉濃點了點頭,踏前一步,朝着人群揖道:“諸君來訪劉濃,劉濃不甚感激。然,劉濃隻聽聞豫州有祖刺史、鎮西将軍,卻不知尚有一位将軍?劉濃亦不知壽春之禮爲何?是否便是如此,客不在,闖客之室!客不在,戲客之婢!是如此乎?若是如此,諸位何必來訪。送客!”
聲音越來越冷,慢慢掃過那一群人,但見一個個的歪瓜劣棗,顯然是一群不學無術之徒,懶得與他們多言,揮袖便走。
來福高聲道:“送客!”
“大膽!!!”
祖智見白袍挺身欲前,當即勃然大怒,他在江南時,面對高門大閥子弟,縮着頭做人,到得江北後,終日與一幫破落戶混作一處,仗着祖逖的名義橫行壽春,幾同壽春一霸。祖逖征戰于外,對其未行約束,其人更是肆無忌憚。而今,見江南名士來壽春,又不把他放在眼裏,昔日的陰影頓時暴。叫道:“氣煞我也,來人哪,都與我拿下,統統拿下!”
“諾!”一群親兵挺刀欲上。
“锵!”
來福恐兵士傷了小郎君,重劍撤在手中,打斜一橫,便欲撲下。同時,營帳中四面八方奔出白袍與劍衛,北宮等人聞訊已至,将排室團團圍住。
“小祖郎君……”
便在此時,人群外傳來一個淡淡的聲音,緊接着,有人排衆而出,環眼一掃,冷聲道:“退下!”又對祖智揖道:“小祖郎君,此乃将軍貴客!”
衆兵士一見來人,神情猶豫,欲退。
祖智瞅了一眼來人,神情微變,而後怒指劉濃,喝道:“駱長吏,此人辱我,便是辱我叔父!而今不思悔改,竟敢縱兵圍營!快快調兵,将其拿下,以治其罪!”
“小祖郎君!”
來者正是駱隆,駱隆看着擰眉倒豎的祖智,搖了搖頭,心中暗歎:‘将軍何等英雄,卻有這等塌貨内侄!這華亭劉濃,豈是說拿便拿的,即便是将軍與他,亦隻是客從相尊!’當即一聲輕喝,将祖智的話語一截,待見祖智猶自裂嘴欲言,駱隆眉梢一揚,冷聲道:“小祖郎君,若再不退,将軍問起,何人哮營。駱隆隻能答,乃:小祖郎君!”
“駱隆!汝……”
祖智羞怒欲狂,指着駱隆說不出話來。
拙鸠一隻!駱隆懶得理他,猛地一揮袖,朝着兵士喝道:“汝等退下,若不退,斬!”又看向那群高冠、寬袍者,冷聲道:“非士族,卻着士族之裝,冒名充任,殺頭之罪!十息之内,若我眼中尚見,斬!”緩緩抽出腰間細劍,指着一名親兵頭領,淡聲道:“護衛不力,本當斬!見令不從,更該斬!滋事哮營,不得不斬!”
“簌!”
話将落地,一劍直出,插入那親兵咽喉。
血,順着細劍而流,駱隆掏出絲巾,擦了擦劍,再以血巾擦手,回身看向口瞪目呆的人群,淡聲道:“已有五息。”
“嘩!!!”
霎那間,便見那一群破落戶人人面色大變,繼而一哄而散,環圍的白袍亦不攔他們,隻是冷冷的看着。
待親兵将呆若木雞的祖智架走,駱隆也擦幹淨了手,将細劍緩緩歸鞘,而後走到階下,揖道:“劉郎君,受驚了,将軍有請!”
“稍待!”
劉濃還了一禮,吩咐來福與北宮率軍回營,而後走入内室,朝紅筱與織素淡然一笑,跪坐于案。
倆人當即爲劉濃束冠,織素幾番欲言又止,終是忍了。
待束冠畢,劉濃跨步出室,駱隆從偏室而出,手裏捉着一盞茶,笑道:“劉郎君之茶,果真不同,即便以清水濯之,亦有餘味悠長。”
劉濃看了一眼來福,淡聲道:“若喜,可帶走些許。”
“甚好!”
少傾,駱隆一手執杯,一手執着半囊龍井,與劉濃一道,晃晃悠悠的出了東營,邊走邊道:“此事不必挂懷于心,将軍不喜祖智,遲早會将其趕回建康。至于哮營之事,駱隆不曾聞,不知劉郎君可聞?”
聞言,劉濃劍眉一皺,瞅了瞅巨大的軍營,營與營之間,壁壘森嚴,暗思:‘怪哉!那祖智怎生把那群破戶帶進來的?’委實想不透,便懶得再想,況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日便将離開壽春,便道:“劉濃,并非多事之人!”
“甚好!”
駱隆抿了一口茶,笑道:“爲何不問,我爲何助你?”
劉濃淡聲道:“我非汝,怎知汝所想。然,你并非助我,此人嚣張跋扈,竟敢帶人滋意哮營。若使祖豫州得知此事,恐其人現下,不知身處何處!”
“哈哈……”
駱隆放聲長笑,笑得茶水潑了滿襟也不顧:“華亭美鶴劉瞻箦,鎮定若山乎?洞悉觀火乎?昔日,駱隆便是敗在此境也。”
劉濃道:“汝心自知,勝者乃汝,何需再言。”
駱隆單手捉杯,望着漸垂之夕陽,眯着眼睛,怅聲道:“駱隆自負,十八之後,恨不得識盡天下英傑,與其一會,與其相較,即便敗也心甘,喪命亦願。奈何,天不從人願,盡使駱隆被困于丘。而此困,一困便是十餘載。老婢複老,郎君已老,幸而得遇劉郎君。”
說着,把杯中茶一飲而盡,随手将茶杯一抛,把布囊一放,朝着劉濃一揖:“謝過,昔日脫困之情!”一揖之後,慢慢起身,臉上似染着紅暈若霞,眼中則輝光欲透,笑道:“劉郎君既知我意,便未敗。而駱隆得脫困而出,自然亦未敗,卻不知日後,能否較得高低。”
劉濃背負着手,看着面色正然的駱隆,冷聲道:“莫論何人欲謀劉濃,劉濃别無它途,唯有傾力而還!”
“謝過,便如此!”
駱隆眼底一縮,面上卻更增幾分紅光,沉沉一揖,而後,搖袖走向中營。
二人來到中營,夕陽恰好墜至尖聳的營頂,灑落一片炫目華光。入營門,内間與東營相差無幾,隻是多了兩排屋舍。屋舍甚簡,間或可見,有幾名婢女端着木盤,穿梭于其間。
将将走到中庭,祖逖帶着一群頂盔貫甲的部下從偏室而出,見了劉濃,哈哈笑道:“且來,今日有盛筵!”當下,又與劉濃作薦,将部下一一介紹,有童建、董昭、、董瞻、于武,以及其兄祖納,其子祖渙等人。
劉濃持禮而待,心中卻奇,放眼所見盡是武将,而未見軍帳文僚。
待入席後,駱隆又坐了他的身旁,摸索着酒杯,輕聲道:“惜乎,不能飲得竹葉青!”見劉濃不理他,他又道:“文僚皆在淮南各縣,往往一人身兼多縣之職也。而今帳中,唯我一人!汝可知,爲何?”
劉濃道:“塢堡自制。”
“非也!”
駱隆慢條斯理的搖頭道:“因昔日文僚,十之**,皆已亡于北豫州。”言罷,深深的看了一眼劉濃,淺淺抿酒。
聞言,劉濃蓦然一怔,而後恍然大悟:‘文僚亡在北豫州?無人可守城?無人可牧民!故而,祖豫州才會殷切相盼,才會醇醇教誨,理當在此也!而北豫州,當真如此貧乏乎?’
盛筵非茂而盛,對于劉濃而言,僅是簡筵,但對于在座諸将而言,确屬盛筵!三十人,共食一隻羊,半隻豚,額外,劣酒三壇。
即便如此,帳中諸将也吃得不亦樂乎,更有人以箸擊着空酒壇,放聲高歌:“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與興師,修我戈矛……”
聞聽歌聲,祖逖神情極暢,拔出了腰劍,于帳中徐徐起舞。火把輝映下,劍光寒爍,老将豪邁。
劉濃受其所感,撤出楚殇,于其一道獻劍舞于庭。
“哈哈哈……”
祖逖放聲縱笑,劍光舞得越來越快,劉濃挺劍迎合,時走時退。待得雙劍舞畢,祖逖“唰”的一聲,将劍歸鞘,拉起劉濃的手,直直走出帳外。
帳外,陣列着數百人,人人披甲提刀,借着月光一辯,正是那日劉濃擊敗謝浮後的俘虜。在祖逖至韓家塢時,劉濃便已将俘虜移交。其時,祖逖未作一言,隻是默然點了點頭。
而現下,劉濃看着這群面貌一新的甲士,心中突突欲跳。
果不其然,便聽祖逖朗聲道:“此去上蔡,路途多險,便将此殘軍贈送于汝。汝需得記得,淮南何所安!汝需記得,應承韓翁之諾!汝需記得,命在,方有一切!汝需記得,在德在險!汝,汝可記得?!”
聲音越來越大,洪亮如鍾。
劉濃迎着祖逖的眼睛,看着他眼中那希冀之光,胸中之氣盤來蕩去,再也忍不住,深深一揖,沉聲道:“将軍!但使劉濃一息尚存,便絕不負諾爾!”
月,孤坐天懷。
劉濃滴酒未沾,歸帳之時,卻酒意滿懷,站在營口,仰望冷月,欲嘯,卻忍!轉身,大步入内……(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