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草長莺飛,柳綠花繁。
煙水雲瑤的江南又逢上巳節,一梨杏雨悠悠,三徑桑雲淡淡,正當萬物初發時,吳郡虎丘舉行拔禊雅集。陸舒窈并未參于此會,靜靜的蕩着秋千,一任梨花扶纖繩。
顧荟蔚應其父所邀,前往虎丘與會,不知何故,绛紫小女郎雪顔含薄怒,竟一步步走到兩年前劉濃所坐過的飛石,展開大紫深衣落于葦席,妙語如滾珠,盡折一幹精英子弟于詩書,惹得美名謠傳:吳郡獨有妙音,巾帼不讓須眉!
其後,其父顧君孝扼腕長歎。
柳絮銜雨時,橋遊思舊疾再複,三日人事不知。幸而,鮑潛光千裏踏遊途經吳縣,一番針灸與草熏後,總算幽幽醒來,當清魂歸體時,橋遊思倚着湘妃簾,捧着金絲楠木小手爐,遙望北方,輕喃:“君若歸時,不見遊思,莫要傷悲……”
而西南,曆時近半載的涪陵之戰終于落下帷幕,(氐成)李雄不敵益州刺史朱焘,率殘軍退守江州。經久熬戰之下,朱焘也無力再進,隻得兵進涪陵,以圖再覓戰機。
豫章,大将軍王敦因族弟王導辭野之故,憤而震怒,上表呈奏,希司馬睿斥責刁協與劉隗,同時,王敦軍府雖仍駐豫章,但卻命錢鳳率軍兩萬,陳兵鄱陽渡,大有東進之勢。
建康城聞知,舉城皆沸,劉隗當即舉薦戴淵,慫恿司馬睿另建鎮西軍,從而以制豫章軍勢。刁協以爲不妥,與劉隗争喧與庭,繼而二人決裂。司馬睿得紀瞻計,命司馬紹親入會稽,拜見王導,懇請王導複庭。王導斟酌再三,單車入建康。
王敦見晉室服軟,猶豫難決,長吏陸玩建議,莫若遣使,以探祖豫州。王敦聞聽祖逖之名,神情一變,命帳下時賢火速前往淮南。
祖逖屯軍三萬于壽春,正欲北渡淮水,聞知此事,怒不可遏,拔劍削落王敦使者時賢之冠,喝道:“汝且告知阿黑,若不速歸豫章,祖逖必攜大軍溯江而上,逐其西歸!”
因此事,祖逖勒馬壽春,暫滞北行。而王敦于無人之時,捏着時賢的半片頭冠,神情急劇變幻,終是重重捶案,命錢鳳引軍西回。
同屬三月,江左風雲變幻,北豫州清風高放,劉濃紮營于嶺下,已有七八日。嶺上,東西二山,山勢危危,叢林如徐,其中藏有不少野物,不時聽聞吆喝與獸鳴。薄盛與薛恭等人,正在山中遍搜盡尋,但凡肉眼可見之物,皆需帶走。蓄菜存肉,以酸腐草葉醬之,再以和風幹之。
黑丫不黑,臉蛋小小,明眸善睐,若非終年受饑而略顯菜色,定是一個美極的小女郎。
而今,她正持着一柄小短鋤,熟練的挖出一截飽滿根莖,用手輕輕一擠,便有甘甜汁液溢出,嘴角一彎,甜甜一笑,把根莖細心的放入破竹簍裏,輕快的奔到樹下,那裏隐放着一叢野菇,因草叢阻隔,竟無人看見。這時,娘親走過來,撫了撫她稠密的頭發,蹲下身,一起拔野菇。
稍遠處,阿父薛恭站在高處指手劃腳,吆喝不休,少傾,便見幾位阿叔從野林裏拖出一隻碩大的黃斑麝,黑丫看了一眼那麝,抹了抹眼角,喃道:“娘親,那是一隻懷甲母麝,去歲黑丫便見過它。”
“是呢,若是再過旬月,這隻麝必然産崽,可惜了!”娘親也抹了下眼角,依山刨食的人,尊崇天理,從湯向善,謹守古禮:母與幼,不可獵!(湯,商湯,網開一面。)
黑丫用力的拔起一枚野菇,憤憤的扔進簍裏,歪頭問道:“娘親,昔日阿父言,若不尊神明之意,必受其罰!如今,爲何卻要殺母麝、捉幼崽?”
“唉……”
一身粗布的婦人憐惜的撫着女兒的頭,心想:‘若非胡人亂土,我薛氏雖不是士族,但也乃舉世讀書之家,丫頭十二了,也該當梳垂髻,捧詩書,而非以一根麻繩系發,整日挖根刨草……’
黑丫摸了摸腰懷,那裏藏着一隻剛出生不久的小伊威(松鼠),她有些擔心,深怕爲人奪去,輕聲道:“娘親,幼崽也要殺麽?不怕神明責罰麽?”
粗布婦人摘去女兒頭上的草須,慈愛一笑,邊摘野菇,邊道:“嶺中遍傳,劉府君乃大德大福之人,有天龍旋龜庇佑,神明自是不會見責!而汝父也言,跟着劉府君入上蔡,便可得安憩之地,春播種,夏收粟……”說着,說着,她的臉上洋滿靜美的笑容。
“劉府君……”
黑丫嘴裏喃着,慢騰騰的起身,攬着破竹簍向林外走去,她想去看看嶺下的軍營,更想看看那劉府君是何等模樣,果真如天神一般,有天龍旋龜護佑麽?三月正春,他會唱《溱洧》麽?若他不會,黑丫會……
走着,走着,黑丫低聲唱起來:“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蕑兮;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訏且樂;維士與女,伊其相谑,贈之以勺藥……”
輕柔的歌聲徘徊于林,當她懷攬竹簍而過時,剝樹皮的阿叔們停止忙碌,紛紛坐在野草中,含笑望着她;當她的歌聲飄進叢林裏,獵獸的阿叔們手底一軟,弓弦靜伏,側耳傾聽;當她款款的走過草地,刨根的婦人們放下短鋤,輕聲相合。
與他們而言,黑丫,便似那束芍藥,盛放于亂世鐵騎中,慰貼着昔日的傷痕。大家極愛她,把她珍藏在人群中,不讓任何血腥與肮髒靠近她。
歌聲随人而走,黑丫來到高處,抹着額角的細汗,看向嶺下,但她走錯了方向,是以并未見着軍營,卻看見一小隊騎士奔下了山嶺。
那人是陳午,黑丫眯着眼睛細辯,他最喜她的歌聲,時常蹲在地上,裂着一口白牙傾聽。
他們要去何處?不與大家一同随劉府君前往上蔡麽?黑丫走到歪把子老樹下,理了理嘴邊的亂發,倚樹俯望,面帶疑惑。
便在此時,嶺下小山坡後,慢慢踏出一騎,馬背上的人提着一柄烏木長槍,一步一步的迎向陳午。他是薄軍主,善良而仁厚,待黑丫極好,甚至勝過阿父。
薄軍主下坡,二人對望,隔得太遠,黑丫聽不清他們在說甚。須臾,兩騎慢跑,加速,繼而猛然對撞,而後……
而後,黑丫雙手捂臉,風悠悠的吹,心裏怦怦亂跳,黑丫睜開眼睛,從指縫裏看見,一截烏木槍從陳午的背後突出,薄軍主好似仰天悲吼,随即陳午的騎士翻身下馬,跪了一地。
薄軍主抽槍,陳午像母麝一般軟塌于地,黑丫仿佛看見他的一口白牙,正滲着血。數息後,薄軍主将陳午抱起來,翻身上馬,朝着山嶺行來。黑丫想躲起來,她怕,可是腿腳卻不聽使喚,眼睜睜看着薄軍主走入眼簾。
“黑丫……”
“黑丫,莫怕……”
喚聲響在耳邊,薄軍主飛身落馬,撫着她的頭發。
黑丫渾身一個哆嗦,擡起臉來,問道:“爲何?爲何要殺他?爲何要殺母麝、捉幼崽?!”
薄盛蹲下身來,撿着草叢中的根莖,把竹簍遞給她,柔聲道:“馬,不可失!人,不可失!”說着,瞅了瞅她的腰懷,笑道:“藏好它,莫教汝父看見!”
薄軍主轉身去了,黑丫緊緊捂着腰,小伊威正在蠕動,鑽出布囊,伸出頭,舔着她的指尖,麻麻的,癢癢的。突然間,黑丫大聲叫道:“是因劉府君麽?他來了,便要殺母麝、殺,殺人……”
薄軍主腳步一頓,回過頭來,搖了搖頭,又裂嘴一笑。因其嘴角有道恐怖傷痕,笑容極是難看,可他卻努力的笑着,竭盡全力的使這笑容柔和。
黑丫不明白,薄軍主爲何搖頭,爲何而笑。她捧着竹簍反向快步疾行,她決定,要去問問那個劉府君,問問他,爲何他來了,一切都變了!
穿過喧嚣的人群,人們眼中洋着奇怪的光茫,大兄提着柴刀,背着弓箭,扛着幾隻兔、狐,摸了一下她的頭,揚着死去的紅狐,笑道:“小妹,待至上蔡後,大兄以此狐之毛,給你做件蓬裙。”
黑丫氣鼓鼓地道:“不要!”
将至對面嶺口,有人在對天揖拜,聲稱:“劉府君,乃大德大福之人,天賜其福,天佑其人,亦将護佑我等……”
“哼!”
黑丫撇了撇嘴,追上薄軍主與阿父,仰着小小的臉蛋,叫道:“阿父,黑丫要騎馬!”
阿父眉頭一皺,沉聲道:“胡鬧!明日便将拔嶺赴上蔡,不可亂跑,快尋你娘親去!”
黑丫抱着竹簍不去,她知道阿父與軍主定是下山,去軍營見那個劉府君。
這時,薄盛騎在馬上,回過頭,深深的看着她,黑丫不避不讓,直視薄軍主。
半晌,薄盛眼底一軟,揮槍笑道:“日後,也定将常見,讓她去也無妨,想必劉府君不會見怪!”
“黑丫,謝過薄軍主!”
黑丫攬着竹簍,淺淺一個萬福,禮儀周緻,半分不多,一寸不少。
騎在馬上,沿嶺而下,軍營顯露眼前,阿父猶在喋喋不休的抱怨,黑丫卻一句也未聽清,她的眼睛注視着營口。
劉濃站在營口,面帶笑容的看着薄盛一行人馳來,經郭璞統計,此嶺野民八千有餘,四成精壯,六成老弱婦孺;乞活軍四百六十五人,人人擅射。而劉濃也與薄盛談過,爲統一配合之故,将乞活軍易名爲射聲衛。
對此,薄盛神情怅然,卻終是默然應允。曆時數日,嶺中,搜刮一空,也該當起程了!(未完待續。)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