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入秋,江南涼。
建康城歌舞升平,一派祥和之象。
昔日榮陽太守裴嶷奉幽州都督鮮卑慕容廆之命,入建康進獻晉室遺落于北地之皇帝玉玺,司馬睿得之大喜。
此玺承自曹魏,乃司馬氏之重寶,司馬奪曹,來位不正,久爲士人暗诘,如今偏安江東更爲北地士人不恥,而玉玺再落江南,便是司馬睿方乃華夏正朔之明證。當即,司馬睿拜慕容廆安北将軍、平州刺史。夷将獻玺于朝乃中興之象,建康城人心鼎沸,繼而歡度七夕,興雅賦集。
時有王氏羲之郎君,日醉于橋,伏橋以觀溪鵝。忽逢老妪抱籃賣扇,日起落西,無人卻顧。王羲之見而生憐,即興中起,爲老妪提字于扇。老妪不識字,見扇被污而暗泣。王羲之笑曰,勿惱,勿悲,且言王羲之字。待王羲之離去,老妪複喜,估扇十金。從橋者聞之,轟搶而盡。更有甚者,求而不得,捧冠捶地。
一時間,引爲佳話。
詩書話江南,繁華複柳青,恰作峥嵘歲月時。
天方蒙蒙亮,革绯梳着巾帼髻,身着水藍抹胸襦裙,端着雙手,邁動着月白絲履,穿行于劉氏商肆。自楊少柳坐鎮建康,再得劉濃諸多故交之助,劉氏商肆遍布江東,竹葉青與琉璃不再價值千金,卻爲劉氏廣納财源,短短半載餘,建康城已有三所分肆。而江南諸郡,商肆更若繡蛛織網,錯落密布。
劉訚緊随于革绯身後,腳步不緊不慢,目光卻注視着身前那忽隐忽現的月白絲履,眼神漸傾柔和,嘴角撩起一縷笑容。
“近來,可好?”革绯頓住身子,百褶水藍裙蕩下,将絲履遮掩。
劉訚收回目光,答道:“極好,我走之後,商事多懶于你,注意身子,勿要過勞……”
革绯道:“商事,乃小娘子主掌,革绯何足言勞?小郎君身居北地,汝需記得,昔日之諾。”
“劉訚,不敢有忘。”
“不忘便好。”
革绯歪了歪頭,好似欲回身反顧,卻終是忍了,快步走向後院,來到湘妃簾外,輕聲道:“小娘子,橋小娘子已至建康,正于偏院休歇。”一頓,再道:“劉訚已至,侯于室外。”
劉訚恭聲道:“小娘子,劉訚求見。”
“進。”室内傳來輕微聲語。
劉訚深深的看了革绯一眼。
革绯眸子如水流轉,卻仿若對其眼神視若不見。湘妃簾一卷,嫣醉踏出來。
劉訚正了正衣襟,于室外卻履,躬身而入,待轉過八面梅花屏,頭垂得更低,挪步至烏桃矮案前,跪坐于海棠葦席中,雙手按膝,微微居右,而後,沉沉阖首道:“劉訚,見過小娘子。”
“嗯。”
室内猶燃燭光,楊少柳坐在案後,正垂目看書信,身襲粉白相間襦裙,燭火投影,稍顯清冷。夜拂将窗打開,透進一縷清新,瞅了瞅劉訚,把燕踏蘭花熏香爐點燃。
劉訚注目矮案上的褛紋,鼻尖蘊繞着浸脾冷香,不敢多嗅,低聲道:“回禀小娘子,萬事已就,通關牒文也領,明日便可乘舟與袁氏商舟一道,入曆陽,走廬江,經淮南而入上蔡。隻是,橋小娘子……”
“叩!”
楊少柳輕輕叩了叩案,劉訚當即止住話頭,小女郎擡起眸子,凝視着劉訚深深垂下的頭,端手于腰間,淡聲道:“橋,橋小娘子踏遊入上蔡,乃娘親之意,汝需傾力相護,勿令其驚。阿弟,阿弟待她亦有所不同,汝需謹記,萬萬,不可有失!”
“諾!”
劉訚重重頓首,深深吸了一口氣,嗡聲道:“小娘子,此番往北,碎湖遣兩百白袍,橋氏攜三百部曲,劉訚亦有五百軍卒屯居廬江,且乃祖約商道,自是無人敢亂,安危無慮。然,由南至北,旬月方至,橋小娘子身子弱,起居僅有兩名弱婢服侍。劉訚身爲男子,唯恐照拂不周,懇請小娘子遣人護至上蔡。待至上蔡後,再随商隊而歸。”
一語既落,楊少柳秀眉微揚,室外的革绯眉頭一皺,緊了緊手。
稍徐。
楊少柳睫毛一顫,想了一想,道:“汝所慮周全,理應細心照拂,且允。”眸子看向室外,而後嘴角絲巾一翹,喚道:“嫣醉、革绯。”
嫣醉與革绯當即俏步而入,伏于案側。
楊少柳漫眼掃過三婢,問道:“何人願往?”
劉訚低垂着頭,飛快的掠了一眼革绯,手心有汗,既粘且濕。
革绯垂首道:“回禀小娘子,照拂橋小娘子,婢子自是願往。”
劉訚狂喜,肩頭微顫,楊少柳絲巾翹得更濃,夜拂與嫣醉匆匆對了下眼神,嫣醉大大咧咧,不知所謂;夜拂卻心中怦怦亂跳,情不自禁的捏了捏袖中的香囊。
楊少柳眸子将衆人神态一眼落盡,不知爲何,心中有些亂,尚有些惱,且帶着莫名的羞,語音清冷:“哦,你既欲往,那便往吧。”又對夜拂道:“汝之心意,我亦盡知。年底他将迎娶陸氏,必歸江南,且待歸時,便遂你之意吧。”言罷,蔥嫩雪藕般的玉指輕纏互絞。
“小娘子!”夜拂匍匐于地,眼角淚花溢溢,瞥了瞥小娘子的神色,壯着膽子,輕聲道:“小娘子尚,尚未有定,婢子豈敢居前。主母之心,小娘子應知,小娘子……”
“嗯?!”
楊少柳頓時惱了,煙眉一拔,身子挺得筆直,雪玉般的脖子染了一層紅暈,喝道:“放肆!”
“小娘子,勿怒……”
三婢蓦然伏地,噤若寒蟬。
“小娘子,劉訚請辭。”事關楊少柳與小郎君,劉訚不敢竊聞,躬身欲退。
“小娘子……”
這時,革绯慢慢擡起頭來,柔聲道:“小娘子,方才婢子言猶未盡,原本婢子當去,但建康商事興拓在暨,諸事紛擾之下,實難卻身。依革绯之見,莫若嫣醉前往。”言罷,雙手按地,以額抵背。
劉訚躬退的身子一滞。
楊少柳冷聲道:“便是汝往,勿需再言!”
“小娘子……”
“莫非,我之所言,已作不得真?”楊少柳羞怒。
“婢子不敢。”
“小娘子,切莫動怒傷身……”
諸婢盡皆伏首,她們皆知,小娘子怒了,但小娘子已然二十有二了,不可再行耽擱了,劉氏與楊氏早該融于一體。即便劉訚也是撲嗵一聲,沉沉跪地,汗出如漿。而這時,李越也無聲踏進室來,跪伏于地,不作一言。
楊少柳緩緩起身,掃了一眼衆人,胸膛起伏不休,輕吐一口氣,蓮步輕移,欲入内室中,将将轉過梳妝台,卻又回首,歎道:“各行已事,莫存荒謬之意!革绯,帶上十名隐衛,橋氏女郎體弱,多備些良藥。劉訚,滋事任重,勿令有差!”
“諾!”革绯與劉訚齊應。
唉……
風華絕代的小女郎心亂如麻,幽幽一聲暗歎,臉頰卻極燙,繡足再不停留,匆匆轉入内室,獨坐于床,眸子眨了又眨。
豎日。
數艘巨大的商舟穿出柳叢,蕩開綿綿江水,飄往江北。橋遊思身着雪色披風,抱着金絲楠木小手爐,俏立于船頭,一任軟軟秋風,悄拂着雪紗清魂。興許是因天高水清、視野開闊之故,蒼白的容顔竟多了幾許血色。那黑白極澈的眸子,亮若星辰。
鮮卑若洛守于一側,身披白袍,腰挎橫刀。其人雖尚年幼,身高卻近有七尺,肩寬而體闊,依舊一頭亂發如蛇草。
抹勺與洛羽走出艙,每人手裏捧着一碗,藥香随風乍溢,橋遊思皺了皺小巧的鼻子,微微轉過身來。抹勺吹了吹碗,輕笑:“小娘子,此藥,不苦。”
橋遊思接過碗,皺着細長水眉,慢慢的飲,像小貓舔抵一般。
洛羽愣愣的看着她,一瞬不瞬,心道:‘好美的小娘子呀,比綠蘿阿姐還要好看,洛羽幾時才能長成這般呢……’
待橋遊思飲盡了,洛羽把碗遞過去,笑道:“小娘子,洛羽熬的,不苦,極甜。”
“呃……”
橋遊思掩了掩嘴,順了好一陣,盛情難卻之下,隻得捧碗再飲。
恰于此時,一陣風來,卷起三女衣衫,美如雲煙。若洛的眼光追着洛羽,不斷閃爍。革绯靜秀于船尾,望着北方,一身水藍,肩負長劍。
一路往北。
由上蔡至雍丘,六百餘裏,若是騎軍急行,三五日便至。但劉濃此番前往雍丘,尚押解着三千石糧,是以,便需十餘日方至。
豫州下轄九郡兩國,祖逖身爲豫州刺史、鎮西将軍,都督豫州軍、民事,有權征召豫州之人從軍,亦可征納豫州之糧。然則,除淮南、谯郡、弋陽郡、陽安郡以及沛、梁二國外,其餘諸郡皆乃塢保自制,是以并不繳糧。
劉濃身爲晉室征召士員,與祖逖乃是主客互尊,自然勿需繳糧,但既入豫州,豈可不尊祖逖。且繳糧不可太多,以免被未繳糧之諸郡塢堡所忌,三千石糧,不多不少,剛剛好。
秋日天涼,微風漫過野草,雷隼偵騎灑向四面八方,五百騎軍蔓延近有裏許,劉濃身着箭袍,引馬于前,身側乃是紅筱與郭璞以及頂盔貫甲的曲平。此去恐将近月,上蔡諸事由荀娘子主掌。
迎着秋風,劉濃縱馬慢跑,心中卻起伏難平,與郗鑒兩載未見,此時再逢,情将何以?若非曲轉路折,現下應爲翁婿,而今……
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挂起一抹苦笑。
郭璞在草叢裏撒了一泡尿,打馬追上來,待瞥見劉濃的笑容,心中一動,沉聲道:“郎君是在憂慮祖渙否?此事确屬有疑,祖渙與郎君素無往來,更無舊怨,爲何卻命孔炜謀取上蔡?莫非,此乃祖豫州授意?若是如此,郎君需謹慎爲上。莫若……”他已多次勸劉濃,不入雍丘。
“非也,此舉定非祖豫州授意,實乃他人之心也!切莫管他,待入雍丘,且見機行事。勿需擔心,此番入雍丘,乃爲一見故人,有故人在,莫論何事,皆可從容應對。”
提及此事,劉濃心中一沉,自從得知孔炜乃是奉祖渙之命,他便幾度揣磨,祖豫州希求汝南若淮南,定不會自掘後院,而祖渙也并無宿怨,何需千裏謀上蔡?如此一來,便唯有一解,駱隆……(未完待續。)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