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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落子無形


月浸籬笆牆,桂花搖滿袖。

矮案擺于桂樹下,葦席鋪了一片,駱隆與劉濃對座,背後草舍燈火簇影,餘莺正忙裏忙外,若非嘴角淺泛冷笑,宛若鄉野賢妻。

“咕,咕咕……”

案上有竹籠,内存青蛙兩隻,一者按抓踞角,鳴聲有序,一者不時撞向籠口,亂鳴不休。

駱隆半個身子軟趴于案,一瞬不瞬的盯着籠中,稍徐,将那隻叫得歡的青蛙捉起來,笑道:“此乃駱隆所養之蛙,君且度之,二者,何爲大?”

劉濃拾起案上茶盞,淺抿一口,漫不經心的瞥了一眼,淡然道:“胸中有物,鳴唱自如!”

“妙哉!”

駱隆大贊,把另一隻也捉于手中,左瞅瞅,右瞥瞥,笑道:“君居上蔡,當知昔年秦相李斯爲上蔡文吏,得窺倉、廁二鼠,一者食積蓄,旁若無人;一者食不潔,倉皇驚恐;同爲鼠,其類卻非,李斯難解其意,故而,置倉鼠于廁,容廁鼠于倉。如斯月旬,複觀,君可知,其得何果?”

“孔蓁知也。”孔蓁豎拄丈二長槍,侍于一側,聽得眸子泛光,脫口而出。

駱隆微微一笑:“但且言來。”

孔蓁眸子一閃,飛快的溜了眼劉濃,見其微微點頭,心中一松,嫣然道:“廁鼠于倉,食積蓄,旁若無人;倉鼠于廁,食不潔,倉皇驚恐!然否?”言罷,補了一句:“阿父曾教導過孔蓁。”

“哦……”

駱隆長長的哦了一聲,低低掠了一眼劉濃,繼續笑問:“汝可知,爲何如此?”

孔蓁細眉一皺,心道:‘這個,阿父未予告知孔蓁……’左思右想,答不上來,看着腳尖,蠕道:“孔蓁,不知。”

“哈,哈哈……”

駱隆開懷極緻,放聲長笑,直笑得前仰後伏,喘氣道:“不知爲不知,美侯定知!”

“哼!”孔蓁拽着長槍的手一緊,狠狠瞪了駱隆一眼,真想給他來一槍,轉而,眸子一溜,看向劉濃,在其心中,劉使君無所不能。

劉濃淡然一笑,手指轉着茶盞,淡聲道:“同類境非,因境而導神,故而,類非!”

“然也……”

駱隆大點其頭,歪過頭,斜眼看向劉濃,舉了舉那隻叫得歡的青蛙:“此乃,駱隆!”複舉氣勢雄沉那一隻:“而此,乃君!”将兩手藏于案下,胡亂一陣擺弄,揚着兩隻手,雙眼亮晶晶,問道:“何乃美鶴?何乃駱隆?”

“噗嗤……”孔蓁搖槍嬌笑。

劉濃劍眉一拔,将盞一擱,歎道:“左爲駱隆!”

“咦!!君何故得知?”

駱隆大奇,眼睛瞪得渾圓,狠狠捏了一把左手,青蛙痛煞,“咕咕”叫個不停,聲音洪亮,正是方才那一隻。

劉濃淡然道:“知者自知,不知不知,有何爲奇?二蛙同潭,自養其性,一者曰浩然,一者曰詭魅,明心自見!”

“非也,李斯置二鼠,已然言明,其意乃非……”駱隆窺視二蛙已久,胸中自認深藏丘壑,豈會輕易認輸,當即出口反駁。

“非非非,非何也?”

這時,餘莺疊步而出,三繞兩繞來至案側,瞥了一瞥,劈手奪過駱隆左手之蛙,“啪嗒”一聲,扔入竹籠中,趁着駱隆未回神,複奪另一隻扔入,将籠口一閉,提着竹籠款款而回,嘴裏喃道:“甚好,甚好,尚欠一味肉羹!”

“格格……”孔蓁再笑。

“呃,爲夫與人辯論,汝竊爲夫煲肉羹,成何體統矣……”駱隆嘴巴張得老大,半天未回神。

劉濃搖了搖頭,微微一笑。

駱隆嘴巴張了張,索性一甩袖子,作灑脫狀,笑道:“既已無蛙可辯,你我當議正事。”彎身拔了根野草,蘸了蘸水,沉了沉神,于案上歪歪斜斜落下一字‘延’,複缭一字‘約’,瞅了瞅,好似對筆鋒甚爲滿意。

淡聲道:“祖延據陳國,帳下士卒三千,其人喜色;祖約據壽春,士卒五千,其人愛财、畏妻!其妻許氏,乃壽春名門,與祖延之妻,一母同胞!據駱隆所知,祖約已得壽春士族擁護,待将軍亡故,願奉其爲宗主。然,将軍之意乃祖延……”

說着,斜斜看了劉濃一眼,見劉濃神情淡然,嘴巴一歪,提起草根,胡亂一陣缭,将二字皆塗,拍了拍手,笑道:“值此二人與壽春士族,乃駱隆份内之事。既待将軍亡故,駱隆必使二人争于壽春!韓潛等将……”歪頭直視劉濃。

劉濃皺眉道:“劉濃将陳兵于許昌,已得韓屯騎應諾,彈壓諸軍,毋令一卒南下!”

駱隆微微傾身,深深的看着劉濃,目中光芒閃爍不止,稍徐,眯着眼睛,歎道:“韓潛,重諾之君子矣!韓氏,豫州之新貴矣!劉,美侯,君莫非生而知之,尚未至江北,已然落子于無形?”

“非也……”

劉濃劍眉微拔,冷然道:“君子和而不同,人似而魂非,即乃于此!”

“美侯若乃君子,駱隆亦當如是!”

駱隆淡淡一笑,将草根塞入嘴中慢嚼,繼而,眼睛一轉,沉聲道:“祖納已亡,祖渙已廢,而今,祖道重隻知女色!其餘諸子,不足爲慮!延、約二豕,皆乃無能之輩,不知乾坤爲何物,竟妄圖染指豫州,此乃,爲豫州生民計也!待二豕信至,君勿必攜騎入壽春,其餘諸事,責在駱隆!”

“便如此。”劉濃抿了口茶,目光冷寒,半晌,徐徐一收,靜目若湖,随口問道:“祖延歌姬,乃是何人?”

聞言,駱隆眉梢飛揚,提起酒壺徐徐灌了一口,笑容詭異的瞅着劉濃,啞低着嗓子:“此事甚密,唯二三人知曉,此女乃是……”

“撲撲撲……”身後腳步輕淺,餘莺捧着托盤,濃香四溢。

駱隆止住話頭,渾不在意的撩了撩冠帶,對劉濃道:“依某度之,今夜月美風清,使君必有美投懷,彼時,但且自問。”

“但且讓開!”

餘莺斜了一眼駱隆,後者聳了聳肩,慢騰騰挪至案角,翹着嘴巴,神情怪異。餘莺緩緩曲身,跪于席中,将盤中小菜置放于案,青菜豆腐湯,醬伴魚腥草,尚有兩味小胡瓜,一碟胡桃仁,一碟熏肉,以及一盅蒸蓮蛙羹。

色香而味美,令人食指大動。

劉濃勞累終日,探病吹埙,腹中卻空空無也,當下便提筷慢嘗,餘莺的廚藝極佳,青菜豆腐湯色澤豔麗,味道鮮美,最是那盅蒸蓮蛙羹,濃而不膩,教人食畢恨少。

駱隆摸着肚子,神情惬意,吧嗒吧嗒着嘴,贊道:“美哉,美哉!殊不知,潭蛙竟味美至斯,駱隆日後,當築潭一方,僅聞蛙鳴矣!”

“然也。”劉濃朝着餘莺微微點頭。

餘莺莞爾一笑。

少傾,劉濃告辭離去,駱隆送至桂道口,正了正冠,掃了掃袍,朝着馬背上的劉濃淡然一揖:“劉郎君,别過,他日再逢!”

劉濃定定的看着樹影中的駱隆,稍徐,攬手于眉上,還了一禮:“駱郎君,别過!”言罷,勒轉馬首,朝城東奔去。

駱隆懶懶的依着樹杆,目送白袍沉浮,嘴角笑容越聚越濃,劉濃方才所行之禮,乃是士族之禮,而駱隆乃是士族棄子,如斯一禮,已無需再言。各謀其求,各求所需。

“駱氏,據壽春,亦或汝南……唉,莫論何地,子嗣需得繁茂。”

喃着,喃着,駱隆眼睛猛地一亮,反手攬住背後鬼鬼祟祟的餘莺,扣住她的水腰,擡起她的下巴,狠狠吻了一口,複揉了兩把細嫩峰巒,而後,哈哈一笑,将其打橫一抱,竄入夜中。

“啊,嘶,松,松……”

将将竄出數步,蓦然聽聞,怪聲怪氣的慘叫盤蕩于月下,經久不散。

……

“嘤,嘤斛……”

幽幽箜篌,如叙若喃,冷透長街。

華麗的牛車停靠于院門前,絲簾半掩半卷,内中盛放一簇雍容,頭戴降珠華勝,身襲錦袍深衣,兩手挽着一縷輕紗,垂于裙下,勒得腰間細細;烏雪似滾瀑,蕩于柳腰;眸若琉璃,淺泛漣漪。

“蹄它,蹄它……”飛雪漫蹄,劉濃緩緩靠近牛車,凝視着内中女子。

果不其然,祖延已将此女送來,并遣人來投名帖,邀劉濃豎日赴宴。

女子香腮枕篌首,十指勝雪,按盡最後一縷餘音,繼而,淺淺擡首,汪湖于眸,斜缭美侯,悄然中帶着幾許怯怯,須臾,抓着寬大的錦衣冉冉而起,掌着女婢的手臂,踩着小木凳,盈盈下了車,款款一個萬福,柔聲道:“無載,見過華亭侯!”

“無載……”

劉濃皺了皺眉,稍作思索,盡羅胸中卻未得,心中微冷,翻身下馬,牽着飛雪向院内行去,待至門口,徐徐回首,淡聲道:“既已來,且入内。”

“諾。”

女子抓着裙擺的手指一抖,柳眉淺放,嘴角彎起一抹笑,由小婢扶着直入院中。孔蓁随于其後,眸子低垂,凝視女子淺淺的腳步,細若扶柳的小蠻腰,撇了撇嘴。

劉濃奔波數日,身心微疲,即入院中沐浴。

孔蓁瞄了一眼秀立于廊的女子,追上劉濃,輕聲道:“此女,何如?”

劉濃看了看女子,默然一歎,淡然道:“引入室中,暫且稍待。”

“諾。”孔蓁秀眉一挑,暗暗咬了咬牙。

待半個時辰後,劉濃複出,一身清爽,銜着微風,緩行于廊,星目卻不時開阖,顯然内心極沉。待至室口,挑簾而入,女子跪坐于案後,燈火漫影,恰若一束牡丹。

見劉濃進來,女子細眉弱不可察的一顫,淚珠悄然眨落,抓着長裙起身,萬福道:“華亭侯,容憐……”說着,雙手一分,挽紗即落,肩頭寬衣一滑,羊脂玉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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