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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一籠江雪


載将盡,凜冬。

上蔡簇雪似絨,江南落羽若絮。

一葦輕舟蕩雪行水,曹妃愛掌着桐油橙俏立于蓬舟之首,微淺雪風缭着大紅鬥蓬,輕拂面上顔紗,好似欲偷偷瞧一眼,伊人何樣。在其手中,捏着一封信,信紙雪白,落雪亦難比拟,奈何卻不若伊人玉手。根根蔥指修長不似物,勝紙三分潔,殊雪五分瑩。

革绯立于一側,看着小娘子手中的信,明眸輕睐,靜秀婉約。

嫣醉抱着個小手爐鑽出舟蓬,看了一眼兩盞镫下的人,揚唇一笑,将金絲楠木小手爐遞給小娘子,嫣然道:“小娘子,風寒雪濃,拿着捂捂。”說着,瞥了瞥小娘子手中的信,又道:“小娘子,今載,他不歸江南麽?聽胡煜言,咱們華亭劉氏又添了一個小小郎君,一個小小娘子,與他年幼時相差無幾呢。咱們行水,再有三五日便可回華亭了,真想快些啊……”

言罷,面顯期盼之色,她已有經年未歸華亭了,早想華亭的桃林、滿月西樓了,亦想回去看看,劉濃與陸舒窈、綠蘿的孩子們,有多漂亮……

江上雪,落水即融,嫣醉想華亭,曹妃愛眸子投于微瀾江面,細眉微颦,在思索信中之事,半晌,将镫交給嫣醉,把信紙對折作三,揣入袖囊中,接過金絲楠木小手爐,輕聲道:“華亭之舟,可有備妥,離島可有修繕?”

革绯螓首微垂,柔聲道:“小娘子但且寬心,近兩年,咱們雖少有出海,然,李先生每逢二月,即率莊中隐衛驅舟入離島,複攜離島将卒,東行諸島,半載複歸。是以,莫論舟與島,盡皆安好。”

曹妃愛摸索着金絲楠木小手爐上的縷紋,眨了眨眸子,她身處建康,莫論大小事,李越皆會上禀,此事她自心知,奈何,心思附于信中,一念千轉,卻愈發難安,是以明知故問,不過爲減心中憂愁,稍徐,眉梢顫了顫,問道:“他,尚有何言?”

聞言,革绯頓了一頓,而後,飛快的溜了一眼小娘子,見小娘子長長的睫毛輕撲,心知小娘子着急了,不敢有瞞,遂垂首道:“郎君言,道若不行,乘桴,浮于海。事若不諧,望小娘子,攜主母、少主母,阖族之人,暫避于海。”

“道若不行,乘桴,浮于海……”

曹妃愛肩頭急促的顫了一下,扣着小手爐的手指微微一緊,好似吸了一口氣,面上絲巾淺皺,須臾,淡聲複問:“其欲何爲?何故如此行事!若,若事不諧,他,他如何是好,可有思慮周全,可有顧惜自身……”語聲越來越急,胸膛淺淺起伏。

嫣醉從未見小娘子如此着态,赫了一跳,趕緊扶着小娘子的手臂,欲勸慰,卻無從勸起,小娘子與革绯在說甚,她似懂非懂,隻知,定然與華亭侯相幹,遂咬牙道:“小娘子莫怒,待,待其歸來,好生訓斥便是……”

殊不知,其不言尚好,一言曹妃愛更怒,斜斜看了一眼嫣醉,頓時将嫣醉的話語給堵了回去,而後,眯着眼看向革绯,等回答。

革绯心中也慌亂,奈何劉濃再未囑咐她支言片語,見小娘子看來,心思急轉,眸子蓦然一亮,掌着桐油镫,提着裙擺,曲身萬福道:“小娘子莫怒,莫憂,郎君如今乃安西将軍,控大軍于豫州,縱然遇事不諧,定可從容身退!”

曹妃愛冷聲道:“退?其人若處豫州,天下間,無人可奈何得他!一旦投身入怒潮,即若滄海一粟,豈能輕易言退!自幼即喜獨行,自幼即喜犯險,從不與人商議,好似淡定從容,實乃獨目匹夫矣!長此以往,必敗無疑!”明眸冷寒,愈發惱怒,嘴角絲巾不住起伏。

“小娘子,息怒……”

“小娘子,莫怒莫怒……”

疾言厲色若冰雪,革绯與嫣醉齊齊色變,嫣醉掌着镫瑟瑟發抖,革绯“撲嗵”一聲,跪伏于船頭。

江水靜流,潤雪微瀾,舟首良久不聞聲。少傾,曹妃愛長長的睫毛淺淺一伏,閉了下眼,好似吐了一口氣,嘴角絲巾微漾,淡聲道:“怪道乎,碎湖調曲入吳興,想必亦與此事相幹!起來吧,事已至此,莫奈何也!待歸華亭,即驅舟泊岸,斂口慎言,莫驚了娘親!”

“諾。”

革绯、嫣醉舒了一口氣,革绯徐徐起身,嫣醉掌着桐油镫的手微微顫抖,心思一陣亂轉,猛然一明,情不自禁的回望雪中建康。殊不知,身後十餘艘蓬舟連綿蕩葉,已然繞過建康,分流入吳水。

雪統江山,肆意妖娆。

六角雪花晶瑩,随風輕潛、淺缭,于無聲無息間,纏滿了桂樹,灑白了層層屋脊,一眼望去,建康宮鱗鱗節節,恰似一層複一層的軟綿雲朵,朱亭已掩色,綠衣奪目,憑欄俏望,秋月容顔未改,隻是顔色略淡。

婢女侍于側,團紅簇柳,拱衛着中目那一抹深綠。須臾,貼身侍婢轉廊而來,看了一眼左右,輕步向前,對依欄眺雪的小娘子福了一福,淺聲道:“小娘子,亭畔有紅梅,轉角即可觀,莫若……”

宋祎未回首,嘴角輕輕一翹,輕聲道:“退下吧,著雪留下即可,稍後,殿下歸來,且入此樓。”

“諾。”一群婢女應聲而去。

各色襦裙浮雲冉隐,著雪複待了一會,見确已無人,即捧出三封信,柔聲道:“小娘子,有信至。”

宋祎未接信,雙手掌着朱色欄,微微傾身,眸子逐着輕柔飛雪,探手出外,以指尖接了一枚雪花,置于眼下細觀,雪入手即化,絲絲浸入指紋中,淺涼,伊人眼眸遊離于雪融,心思随雪不知飛向何處,良久,輕輕一笑:“著雪,牆内梅,牆外梅,梅處牆内即雍容,與牡丹争色,若處牆外,即蓄暗香,散于空谷,萬載亦不失。”

“小娘子所言甚是,牆内梅雖美,卻不及牆外芬芳。小娘子,且閱信。”著雪心中微酸且恸,臉上卻微微笑着,将那封來自上蔡的信擱于上,來自蘭陵的置于中,來自豫章的容于下。

稍徐,宋祎閱畢上蔡來信,嘴角聚攏笑意,複閱蘭陵之信,柳眉微颦,再閱豫章之信,俏臉凝寒。将三信回遞著雪,著雪接信,揣入懷中深處,輕聲問:“小娘子,可需回?”

宋祎道:“彼此心知,何需回?殿下喜食梅花蜜藕,需得多備些。”

“是,小娘子。”著雪身子一顫,凝着眉頭垂首。

雪掩長巷,仿若鋪得一層白錦,車轱辘輾于其上,淺淺輕響,劃落深痕一行。待至玉雪瑞獸前,轅上車夫挑簾,司馬紹憂色沖沖的走出來,擡頭看了一眼漫天飛絮,輕歎一口氣,而後,亦不知想到甚,緊皺的眉頭徐徐放開,挽了兩袖,背于身後,大步走入深院。

庭院深森,盡作雪籠,穿過前庭,複行中庭,轉行于假山,漫步于朱廊,蓦然一擡首,伊人倚紅樓,紅、白、綠,三色相間,淺淺一笑,如玉生煙。

赤舄履銜着朱梯,盤旋而上,轉過廊柱,即見宋祎俏倚于欄,雪白的葦席沿廊鋪展,烏桃矮案置于其中,案上擺着各色吃食,中有司馬紹最喜食的梅花蜜藕。

見得此人、此景,司馬紹眉宇盡展,暗覺朝堂上的爾虞我詐,争名奪利一時盡去,撩袍落座于廊中席,夾了一片白中绛紅的藕片,輕輕一嚼,脆嫩而味美,情不自禁的舒出一口氣,贊道:“甚好,極好,今冬雪驟,臘梅亦格外凝濃,所凝之蜜伴雪藕,細細品味,甘意自潛矣。嗯,恰若一言,冬雪壓梅,殊不知梅猶勝雪一籌。”

宋祎靜靜一笑,素手把盞,淺淺斟得八分滿,自抿一口,淺留唇印于盞,徐徐奉呈,細聲道:“道畿,且飲。”

二人獨處時,宋祎從不喚殿下,向來稱司馬紹之字,司馬紹極喜,臻臻笛魂總于他人不同,随意鋪案于廊,即顯畫心,無意溺稱,妖娆難言。司馬紹淡然一笑,抿了一口酒,複贊:“此酒,清涼澈魂,與往日不同。”

宋祎笑道:“雪起時,宋祎即埋酒于梅下,浸梅之魂,落雪融清。故而,甘醇。”說着,漫不經心的瞥了一眼司馬紹,淺笑道:“酒雖美,卻難解道畿之憂,道畿即入紅樓,何不放下廟堂俗事?”說着,向著雪示意,著雪知意,入内,欲取長笛。

司馬紹飲了寒酒,面上微微泛紅,心中抑郁卻愈發難制,背倚着欄柱,看着美若青妖的宋祎,笑道:“今日心緒難靜,豈可聞得天籁之音。”

宋祎淺淺一笑,見酒已盡,複再斟酒。

美人靜,心潮動,司馬紹難制酒意,接杯歎道:“今日,父皇勃怒于殿,駁盡肱骨之臣,怒斥大将軍意欲不臣,任吳興周劄爲右将軍,陳軍五千入石頭城,都建康諸軍事。複命沿江諸郡盡起郡軍、私曲,衆臣,衆臣默觀而不言……唉……”怅然一聲長歎,神情不盡蕭索,縱觀千年,未有一朝如此朝,令難出京城,軍權盡附于世家之手。

杯中酒,酒印顔,櫻唇微含,落紅半阙。宋祎眸子凝視着酒中容顔,眉心朱砂微微一皺,輕笑:“興許,來年春濃,雪即融!”

雪即融,化魂入水,石頭城中,昔年朱焘所植之樹已不存,唯存一方靜潭成水,潭畔,衰柳垂雪絲,青葦席亂鋪,矮案錯擺,周劄與劉隗酒意已有七八分。

豔姬姿色濃媚,猶勝雪景,捉起酒盞,徐徐一口,飲得香腮淺鼓,繼而,眼眸含情,扭着水蛇腰,挂于老郎君之肩,櫻唇淺浸,觸唇溫軟,丁香暗吐,渡酒如涓。

“哈,哈哈……”

周劄複了散,衣冠零亂,雙手捧着豔姬的臉頰,暗中銜着小丁香,好生一陣厮磨,而後,意興高漲,将豔姬一推,提着酒壺,歪歪斜斜的站起身,徘徊于雪下、潭畔,繼而,将酒壺一扔,敞胸露腹斜卧雪中,撩了撩銀須,劈手接過豔姬扔來的雪毛麈,慢慢揮着,放聲作詠:“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爲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愚者愛惜費,但爲後世嗤!大連兮大連,而今日月倒懸,俗世纏事,徒奈何哉?”

聞言,劉隗冷冷一笑,從豔姬堆中掙紮起身,朝着卧雪仙人慢條斯理的一揖:“宣季兄,但記今日之樂即可,何需言來日之憂?來日複來日,即若晝夜輪轉,我心自廣,暢遊于天,俗世自有俗人惱,與你我,何幹?”

俗世自有俗人惱,司馬睿乃天之子,卻自認爲俗人,若非風雲隙會,五馬渡江而化龍,其人現仍爲閑散貴子,縱酒論賦、暢緒歌舞。奈何,時也命矣,得王氏鼎力支持,複建社稷于江東,如今,得王氏攪鼎欲覆,憑添白發簇鬓!

此刻,看着銅鏡中消瘦的人影,司馬睿目光深沉,嘴唇輕顫,暗覺鏡中人有黑影纏身,不自禁地伸出手,欲拂盡鏡中黑影,觸手卻一陣冰冷,渾身蓦然一抖。

石婕妤跪坐于龍案側,默然研墨,此事原屬宮女之事,她卻深知,司馬睿極喜她的手腕,浩潔若玉,徐徐轉動時,自有暗香攜袖。焉知,今日司馬睿卻未看她的手腕一眼,隻顧注目鏡中人。

稍徐,司馬睿回首,走到案後落座,欲提筆賦雪一阙,心中卻混亂如麻,幾番反複,未落一字。愈思愈怒,越怒越覺手中毫筆重若千斤,漸而,枯瘦的手碗不住戰栗,再也握不住筆,“啪哒”一聲,筆落案紙,璇即,“噗”的一聲悶響,蓬血怒灑浸紙,慢慢暈開,恰若一團梅。

一團梅,紀瞻立身于梅下,斜仰高冠,凝視雪融梅,清香随風來,鑽入鼻中,深纏神魂,令人渾身上下爲之一輕,忍不住的詠道:“萬裏江山一雪統,大江内外悲聲濃,鐵甲縛身難自在,但且折梅贈春風……”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與桃李混芳塵,忽然一夜清香發,散作乾坤萬裏春。”

淺雪染月洞,朗朗的詠聲撲雪入院,稍徐,郗鑒大步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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