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且慢……”語聲輕顫,前字若蚊蠅,後者漸作決然。
劉濃步伐慢了,木屐起伏時,也非适才輕快,似陷于泥潭,若爲纖蘿纏滿身。漸而,終究一頓,好似歎了一口氣,徐徐轉首,凝視手捧竹簡的顧荟蔚,載餘不見,伊人依舊大紫襲身,巾帼髻,紫蘭步搖,卻非昔日緊領深衣,領間極闊,延頸秀項,皓質呈露,如玉鎖骨不染沿華,若雪似蔥,明媚于淺陽中。若非眼底遮掩不去的悸恸,即乃一束榮曜紫灼。
二人對視,半晌,顧荟蔚看着眼前人,心中自知,他今日能來,已是不易,緊了緊手中簡,微微垂眉,淺淺一個萬福,輕聲問道:“郎君,何來?”
素手捉黃簡,絮陽拂柔荑。劉濃注視着她微微戰栗的尾指,心中如滔亂滾,面上神情卻愈發冷然,稍徐,瞥了瞥林道深處若隐若閃的冠帶,眼睛一眯,淡聲道:“昔日,忽逢朱雀橋,來時,裏巷聞佳音。蒹葭,恭喜。”
“啪哒……”
手中簡墜地,砸得腳尖紫蘭輕顫,顧荟蔚玉頸泛起淺紅,眸子深處的悸恸卻更濃,慢慢蹲下身,拾起竹簡,就勢朝着劉濃屈身萬福,漫聲道:“郎君既知,爲何猶來?”
“爲何猶來……”
左手在顫抖,胸中滔卷浪,成都侯淡然看着巾帼髻上顫動的步搖,緩緩将左手負于背後,語聲平淡:“吾不知也,從心而來,卻忐忑難安。去不思見,焉知,忽逢道中……”說着,微微一笑:“蒹葭,别過。”右手一卷,籠袖于背後,恰好遮住左手,提步欲走。
“且慢!”
顧荟蔚一聲嬌喝,捧着竹簡快步上前,将劉濃打橫一欄,迎視着他的目光,半分不讓,須臾,明眸漸黯,若霧隐南山,微微後退一步,凝眉想了一想,抓着竹簡的手指,根根泛白,俄而,擡起頭來,踏前一步,問道:“郎君所聞,乃何也?”
驕傲的妙音,帶刺的紫蘭,劉濃看了看林中顧君孝,複與顧荟蔚對目,見伊人眸子倔強,渾身卻在輕輕顫抖,心中蓦然一軟,惱怒層層退卻,争勝之意亦随即煙散一空,複再思及遊思,暗嘲:‘實乃已負人,而非人負已,既知花落各處,何苦手執前塵不放,徒惹各自怨!’想着,目光柔軟,當即側身,朝林中人深深一揖,遂面對身前人,柔聲道:“蒹……荟蔚,劉濃不該來,既來亦不悔。尚望荟蔚,莫怪劉濃。”言罷,沉沉一揖。
嘩啦啦,竹簡複墜,顧荟蔚忙不疊地去撿,奈何手指卻顫抖不休,拾了幾番亦未拾起來。劉濃默然一歎,彎身去撿,殊不知,手背卻傳來微寒,如冷玉悄浸。
顧荟蔚怔住了,并未撤手,頭上的步搖叮咚作響。
劉濃怔得一瞬,情不自禁的又靠了靠,是她的指尖,乍暖還寒,與昔年一緻。大手一翻,便欲将玉手扣入掌心,蓦然擡目時,卻見伊人轉過了頭,削肩微顫。
唉……一聲淺歎,劉濃的手頓滞于半途,順勢往下,将竹簡抓起來,徐徐起身,拍了拍竹簡,遞給顧荟蔚。
顧荟蔚未接,盈盈起身,背對着劉濃,數息後,鎮了鎮神,輕聲道:“郎君能來,荟蔚歡喜。然,郎君何來?”說着,閉了閉眸子,端手于腰間,慢慢轉身,待面對劉濃時,眸中霧去,唯餘決然,好似不問個究竟,絕不罷休,亦不容他離去。
劉濃抹了抹竹簡邊緣的灰塵,定定的看着她,緩遞簡。
顧荟蔚不接。
劉濃心中突生一陣好笑,轉而漫天無奈撲胸而來,徐徐吐出一口氣,怅然道:“人事若人世,去不複來,劉濃之所來,唯願此生不餘憾。然,人世之事,不如意者,常居十之八九,人生何處不餘憾?”說着,将簡複遞。
顧荟蔚瞥了眼竹簡,玉齒咬了咬櫻唇,擡眸看他,問道:“君之所聞,乃何也?”
唉……顧荟蔚便是顧荟蔚,劉濃無奈,心中疲憊陣陣襲來,不願在此久留,索性直言:“顧、王欲行姻親,裏巷皆聞。王氏郎君乃人中俊傑,劉濃自愧弗如。紫蘭香車攏朱雀,實乃天賜佳緣。劉濃莽撞了,本不該來,這便去也。”言罷,暗覺絞痛揪心,也不遞簡了,一揮袍袖,卷簡邁步。
見其離去,顧荟蔚粉臉唰的一下盡紅,腳尖紫蘭不住顫抖,欲前未前,貝齒把唇咬得櫻爛,欲言未言。眼見劉濃即将出門,心中猛然一恸,揚手欲喚,卻怎生也喚不出來。漸而,眸子一閉,淚珠挂上睫毛,幽凄一歎,抓着裙擺,返身而去,嘴裏輕喃:“并,并非荟蔚……”
“成都侯,暫且留步!”
恰于此時,有人自院外來,行色匆匆,朝着劉濃微微一揖,高冠寬袍,正是顧氏族長,驸馬都尉奉朝請,錄尚書事,顧衆。劉濃微愕,忍不住回頭看向林中,卻見顧君孝已然不在,漫不經心的溜過槐樹,伊人杳然,唯餘一抹濃紫浮現于綠竹間。
半個時辰後。
劉濃告辭離去,顧衆将其送至院門外。二人互作一揖,劉濃踏上牛車,命車夫回轉城西别墅。
車身慢搖慢搖,成都侯心中時而平靜,倏而波瀾,顧衆神情不冷不熱,卻爲劉并州正名一事頗爲上心,即刻便應允。自顧榮亡後,顧君孝尚未起,是以顧氏俨然居陸氏之後,而此番爲劉并州正名,乃謝袁主事,且處王敦之亂後,再則,尚有朝中諸公幫襯,實屬十拿九穩。顧衆乃何人,顧氏之族長,豈會不知此事看似簡單,實則關乎世家聯縱。是故,其意不難揣度。
“嗚嗡,嗡……”正自悠思悠思間,笛音傳來。
稍徐,劉濃命車夫尋聲而往,待至一處幽僻之所,著雪正站在車轅上,手捉長笛,搭眉瞭望,見了劉濃,眉色極喜,提着裙擺跳下車,歡快着奔來,恰似一尾花蝶。
“劉郎君,果乃信人。”著雪揚着長笛,笑得開懷。
劉濃微微一笑,左手在身側摸了摸,摸出青玉笛,遞笛出窗,笑道:“宋小娘子可好?”
著雪歪着腦袋看了看笛,晃了晃手中長笛,嫣然一笑:“劉郎君,青玉笛乃小娘子所贈,著雪不可替小娘子作主。”頓了一頓,展顔笑道:“我家娘子尚好,自獲劉郎君來信,每日食量也增三分呢。”
劉濃笑道:“且将此笛交于汝家娘子,代劉濃傳一言,唯梅而無雪,梅也無魂。據笛而不鳴,笛亦失聲。且待來日,青玉笛當随汝家娘子,同歸于雪,同聞于林。”
“是呢,是呢,小娘子常言,梅若失雪,少卻三分魂,雪若失梅,徒留滿野白。”著雪一疊連聲,不停的點着頭,遂後,眸子滴溜溜一轉,接過青玉笛,卻将手中長笛遞給劉濃:“小娘子昔日有言,劉郎君若笛,一體而多竅,不語亦潇潇。尚望劉郎君通體渾一,助我家娘子,融身于雪。”
“理當如此。”
劉濃接過長笛,微笑着點了點頭,複擡頭看了看日頭,見日已墜西,便命車夫速走,臨走時,瞥了一眼竹林深處。著雪蹬上牛車,橫打青玉笛,對着劉濃的車尾,深深一個萬福,遂後,命人向東而走。
車去林靜,林中深處卻蓦然閃出一人,瞅了瞅劉濃所去之西,瞥了瞥著雪奔赴之西,眼光開阖時,面上七星一陣抖動,而後,以拳擊掌,不住徘徊,嘴裏喃喃有辭:“此女乃宋祎之婢,宋祎乃司馬之姬……蕭氏義女,司馬之姬,宋祎……”繼而,眼睛豁然一亮,甩起寬袖直奔林外,待穿出竹林,踏上等候于外的牛車,對車夫道:“速往刁府。”
車夫猶豫道:“南康殿下命……”
“速,往,刁,府!”桓溫一字字道。
“諾!”車夫不敢再言,揚鞭摧牛,奔向刁尚書府。
與此同時,青影忽閃……
……
城西,落日妩媚,宛若玉盤羞紅了臉。
餘光漫浸細柳,緩拂袍擺,劉濃挑開簾,負手于車轅,聞聽青袍輕聲細禀,搖了搖頭,嘴角微微一揚,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給青袍:“待來日,即将此信,呈往刁府。”
“諾。”青袍領命而去,身影三晃兩晃,隐于林叢中。
“走吧。”劉濃鑽入簾中。
青牛揚蹄,踏着落日,挑着彎角,沿水而行,待至籬笆牆外,扇了扇耳朵,朝着青一半,紅一半的畫院,哞的一聲啼。
“美鶴,美鶴……”
小謝安正于前院搖頭晃腦背《六韬》,聞聽老牛歡啼,當即把竹簡一扔,踩着小木屐跨步出院,待見了劉濃正從窗中看他,雀躍的神情慢慢一收,負手于背後,挺着小胸膛,徐徐度來。
劉濃不禁莞爾,按膝而起時,眼角餘光卻輕輕一滞,潤黃竹簡靜靜的卧于一角,斜陽透簾而入,淺灑若玉澤。想了一想,拾起竹簡,解開系簡的絲帶,緩緩展開:
“終風且暴,顧我則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終風且霾,惠然肯來,莫往莫來,悠悠我思。終風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願言則疐。曀曀其陰,虺虺其雷,寤言不寐,願言則懷……”
終風……
心中空落一絮,面卻不改,将簡卷起來,挑簾而出,牽着小謝安的手,走向院中,邊走邊道:“安石,溫泰真可來?”
小謝安扭頭瞥了瞥劉濃手中簡,心中捉奇:‘美鶴晨出未見書簡,暮歸卻得一簡。瞧那絲帶,描着紫蘭……莫非……’思緒百轉,嘴上卻淡然道:“來也,方至。”(未完待續。)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