豎日。
太陽照常升起,挂在東颠,冷冷的注視着血色的大地。晨間有微風,輕輕的拂過回風谷上空,極其罕見的未聞嗚咽回旋聲,無它,皆因回風谷已化作人間煉獄,往昔的凹地已被屍山血海填滿。
老樹下,小山坡上。
喋血的長劍豎插于草地中,華麗無比的劍锷染滿了幹涸的血迹,血塊凝結成的紫斑,遮掩了翡翠芳華。精緻的铠甲上斑痕累累,有箭簇劃過的軌迹,亦有刀劍斬擊的凹痕,左護肩的鳳獸缺了半邊,擋胸闆甲略顯紋裂,裙甲一半斜于腰,一半拖于地,唯餘那修長筆直的腿上胫甲依舊完好,正于朝陽下泛着暗紅的光。
此間瀾靜,風聲悠悠。
一長一短的兩縷紅綢飄飛于風中,幾許青絲伴綢起舞,更有少許纏繞着臉頰、嘴邊,狀若溫柔的手,正撫平着哀傷。荀灌娘斜坐在草地上,雙手反撐,破爛的大紅披風拖曳于地,一腿曲于懷前,一腿直伸,眸子看着東天紅日,黑白相間的瞳孔映着一輪血紅。山下,百餘親衛騎馬肅殺于風中,盡皆注視着山坡上孤零的身影,無一人出聲,呼息亦輕微,目中深藏着冷凜的敬意,此敬意猶勝昨日瘋狂的嗜血。那是爲他們的統帥,帶來輝煌戰果的主帥。
“蹄它,蹄它……”
天之南滾來一團紅雲,越滾越大,愈來愈清晰,内中一點黑白猶其驚心,五百炎鳳衛簇擁着鎮西将軍打馬而來。待至山下,成都侯凝望着山坡上的人,半晌無言,遂後,揮手制住火騎,翻身下馬,撫了撫飛雪的脖子,摘下牛角盔抱于懷中,按着楚殇一步步走向山颠。鐵履踩爛了碎石,雪中透紅的大氅拂彎了青草,人漸去氅已遠,草叢裏卻塗染點點櫻紅血痕。
山不高,僅十餘丈,劉濃走得極慢,若非滿野雜草眷袍,斷難聽見他的腳步聲。“嘩啦啦……”高達十丈的中軍大纛滾浪裂響,成都侯走到大纛下,擡頭看了看殷紅的天空,抹了一把汗水、血水混雜的臉,拔出楚殇狠狠的插在草叢中,繼而,一屁股坐在地上,把牛角盔置于放于身側,雙手反撐,雙腿竭力前伸,舒适的喘出一口氣,歪過腦袋,笑道:“大戰已畢,依君之見,洛陽可取否?”
楚殇與華劍并列,牛角盔伴着鳳翼盔,兩人挨得極近,肩與肩之間相距不過一尺,腿與腿之間更近,近得幾乎胫甲碰胫甲。劉濃的聲音不低,葛灌娘卻仿佛并未聽見他的話,眸子猶望天上日,身子一動未動,若非那輕微撲扇的睫毛,即乃玉石靜雕,此雕絕美妖治,粉嫩的臉蛋上染着絲縷紫紅,額心尚存一點血痕,恰若一枚桃紋,令人觀之心悸。
一戰屠盡六萬人,倒底乃是女子,她吓壞了罷……劉濃心情複雜,眼神卻愈發柔和,裂着嘴角露齒一笑,輕聲道:“烽煙兵戈,即乃如此,今日我不殺敵,他朝敵覆我土,定然殺戮我母,噬我妻女!此戰乃不得不爲,此屠亦乃不得不爲,概因,自古戰者,血肉之事矣!概因,此乃存亡之戰,非存即亡矣!此亡,乃華夏族人之盡亡!”說着,長長歎了一口氣,六萬人填谷洩河,便連他看了也毛骨悚然,何況身爲女子的荀灌娘。
風卷草海低,在回谷風兩側,數萬士卒正拿着各色物什掀土填谷,此事不難,僅需将谷内的屍山血海淺淺一埋,勿使瘟疫橫行便可。盛夏方過,疫蟲易起,切切不可大意。想來,待掩埋完畢,世間再無回風谷。
一時無言,稍徐,荀灌娘眸子緩緩一斂,瞥了瞥身側的成都侯,眸中神色複雜萬分,繼而,幽幽一歎,解開腦後紅綢,頓時,滿把青絲飛瀑如雪,她卻将綢布橫握于兩手心,以拇指夾住輕輕向左右一捺,便已将綢布捺平,璇即,将綢布比作對折,喃道:“戰前,灌娘未覺何如,戰後,忽而氣洩,竟顯惶恐。”說着,臉頰紅了,也不敢看劉濃,挽住胸前、腦後亂飄的頭發,系着綢布。兩端齊整,已非方才一長一短。
劉濃拔了根青草,銜于嘴中,扭頭看了一眼遠方忙碌的回風谷,情不自禁的眯了眯眼,沉聲道:“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矣!荀帥應知,從戰之前,劉濃亦曾惶恐,而此,并不爲恥!若可使九州六合盡如江南,縱使劉濃惶恐不知生,此又何如!”
“女子與男兒同乎?”荀灌娘系住腦後紅綢,打了個結,輕輕一扯,蓦然問道。
劉濃怔了一怔,繼而,定定的看着她,答道:“同,亦不同爾!”
“狡詐!同即乃同,不同即不同,爲何尚有将同而不同?”荀灌娘白了他一眼,将嘴邊亂發别于耳後,眸子漸顯靈動,嘴角帶着不屑的微翹。半晌,盯着自己長長的腿,皺眉道:“經此一戰,尚有何人敢娶荀灌娘!”
劉濃劍眉抖了抖,嚼着草根,注目遠方紅日滾青蒼,裂嘴道:“如今荀氏安居于颍川,灌娘若已厭倦征伐,莫若卸卻寒甲……”
“哼!”
聞言,荀娘子柳眉倒豎,猛地側首,怒視成都侯,冷聲道:“女子與男兒同矣!經此一戰,天下間,尚有何人不知荀灌娘!”說着,銀牙暗咬,撕下披風一角,将兩半裙甲竄起來,眸子瞪着劉濃,狠狠的用力一扯。
“嘶……”
她這一扯,扯得成都侯暗覺胸子微癢,眉角随即一跳。而她卻拍了拍裙甲,捶了捶長腿,雙手用力一撐,簌地起身,看着紅日,眯着眼睛,懶懶地道:“縱然無人敢娶荀灌娘,又有何妨?終将一日,灌娘若遇心喜之人,當行男兒事,六禮娶之!”
“啊……”劉濃怔住,青草歪在嘴邊,一時回不過神來,愣愣的看着沐浴于紅日中的女将軍,但見她英姿飒爽,舉手投足間恍然帶着一種不可一世的氣度,暗覺上古女戰神婦好複生亦不過如此。
荀灌娘不屑的挑了挑眉,彎腰捧起鳳翼盔,叩于其首,複拔起帶血長劍,在右腿胫甲上擦了擦,伴随着‘滋滋’的磨擦聲,“锵”的一聲歸鞘,抖了抖肩上披風,俯視着地上呆怔的成都侯,數息後,莞爾一笑:“君且寬心,吾不喜汝,定非娶汝!”說着,拍了拍手,嫣然道:“走吧,李司州,想必已然久候!”
“然,然也。”
劉濃唯唯,默然着盔,拔起楚殇。二人并肩向山下行去,一者纖細華麗,一者雄闊威武。烏黑甲伴着爛銀甲,紅披風纏着大雪氅,倆人雖非情中兒女,卻極其惬合。
待至山下,兩人并騎向南疾馳,在南向軒轅關尚有一人心急火燎,正在等待他們的歸來,那人便是荥陽李矩。
荀灌娘将馬打得瘋快,風聲裂響于耳,将腦後紅綢扯得冽冽,眸子開阖時,突地想起一事,橫眸道:“灌娘始今方知,君爲何難舍上蔡。無它,身爲侍甲之輩,豈忍見此慘景複現人間!駕,駕駕!”影虹拉起殘虹飙向南天一線。
劉濃怔了半晌,鐵盔下裂起一絲笑容,縱馬追上。當是時,紅雲翻滾,屍山層掩,血河蜿蜒,突見蒼鷹乍起,斬翅掠過長空,翻過高聳的軒轅關,遙遙插向天邊……
……
天邊,暖暖秋陽,一寸一寸漫遍華亭劉氏莊園。
光桔的楠木廊上,大白貓領着貓子貓孫們,邁着優雅而慵懶的步伐,眯着藍寶石般的眼睛,正行巡示它的莊園。一切安好,昨**率軍與白将軍、白牡丹戰于池塘邊,一戰而功成,并趁着白鵝大軍铩羽潰敗之際,追殺于柳道中。當是時,鵝毛滿天飛,嘎嘎慘叫聲,盤蕩四野。
“喵,喵喵……”思及此處,大白貓興緻濃烈,叫聲歡快。繼而,嗖的一聲,竄到撫欄上,慢悠悠的掃過院内,但見婢女往來,井然有序,而院中再無鵝群身影,裂開了嘴巴,抖着長長的胡須,狀若傲然大笑,好不得意。
“仙兒,仙兒……”忽然,楠角傳來脆嫩的呼喚聲,乍聞此聲,大白貓蓦然受驚,匆匆扭頭一看,隻見一個胖乎乎,白嫩如玉的小人兒正揚着手,朝它奔來,在小人兒的身後,尚且跟着兩個正掌着撫攔、蹒跚學步的小家夥,在此三人身側,蘿裙粉黛一竄竄。
“喵!!”大白貓見勢不妙,疾疾竄下撫攔,并且于半空中猛然一個翻身,拉起一道優美的弧線,躍向院中。
“喵喵喵……”大白貓成功逃離,它的貓子貓子們可遭了殃,即見得,那小屁孩東一撈,西一掏,不多時,便抱了三隻小貓咪在懷中,時而扯扯耳朵,倏而拔拔貓須。
“阿,呀,哦,愛……”掌着撫攔習步的劉神愛眨着漂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威武的阿兄,揚着嫩玉小手要貓咪,樣子可憐兮兮的。在小神愛的心中,大兄掏鵝蛋、捉貓兒,無所不能。
“給,小妹一隻,阿弟一隻。”劉乾大方的将一隻小白貓遞給小妹,也給了小阿弟劉臻一隻。
研畫與雪霁蹲在廊上,虛虛的扶着小小郎君與小小娘子的腰,教她們習步,見小大郎君遞貓過來,深怕貓抓傷了兩個小人兒,研畫趕緊一把擰在手中,哄道:“小小娘子,貓兒會搔人,咱們不玩,可否?”
“哇,嗚……”小神愛瞅見玩具被奪了,頓時委屈了,大眼睛一眨一眨,小嘴巴一撇,要哭。
這時,小劉臻挪着橫步走過來,伸開雙手,輕輕的擁了擁小神愛,撫了撫小妹的眼角,嘟嚷:“啊,小,哭……”他尚不會說話,正囫囵學語。
“哇嗚,哇嗚……”小神愛更委屈了,眨落淚珠一顆顆。
“小妹,不哭哦。”劉乾眼睛咕噜噜一轉,把懷中的貓一扔,竄步過來,摸了摸小妹的總角頭,又親了親小妹的額角,奶聲奶氣的哄道:“待日後,小妹若阿兄一般,阿兄便給小妹捉兔子,擒貓兒。”說着,比了比自己的個頭,意思是待小妹長到這麽高,便可以玩兔子和貓咪了。
“噗嗤……”
“格格格……”
聞聽此言,一幹莺紅燕綠笑媚了眼。而此時,在回廊轉角處,金裙蕩漾,金絲履輕顫,華亭少主母款款走來,在陸舒窈的身側,跟着一婢,并非抹勺,而乃晴焉……(未完待續。)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