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無言,帳中靜劉濃鳳目微眯,鼻尖蘊繞着若有若無的硝煙味,極其輕微,若非刻意細嗅,斷難覺察。
大祭司睫毛撲顫了兩下,白嫩的臉頰塗染了一絲暈紅,若不可察,繼而,抓着火焰權杖的尾指翹了翹,而後,稍稍一想,緩緩擡起頭來,凝視着對面的劉濃,索性直言道:“将軍慧目若炬,伊娜兒左掌難爲。”目光純正,眉宇凜然。
聞言,劉濃嘴角的戲谑徐徐盡斂,身子坐得稍微直了些,心中則在揣度着伊娜兒的來意。伊娜兒亦未有言語,二人目光時而互觸,倏而交纏,大祭司目若深海,成都侯目如星湖。一者深藍,一者漆黑。各不相讓,各不失色。
稍徐,伊娜兒終究不敵,微微低頭,注視着案上的青銅雁魚燈,火舌靜吐之際,兩縷金發垂下來,黯淡了纖細的眉眼,卻使她棱角分明的輪廓更多幾分明豔,憑添幾許柔弱。
羯人背棄了兩百年來的信仰,将聖火與她一并放逐于野,神明的示意卻模糊不清,已身将何去何從?聖火能否複燃光明?黑暗是否就此肆掠?諸此種種,深藏于心底從未示人,殊不知,卻于此時薄發。便見得,大祭司的唇抿得越來越緊,深藍色的眼眸泛着揮之不去的迷茫。
劉濃覺察到了她的不安,銳利的眼光緩緩一收,拾起案上茶碗,淺淺抿了一口,淡然道:“闾柔确居上蔡,汝若欲見,可自行前往。”将碗擱下,續道:“且與謝艾一道同行。”
“多謝成都侯。”
蓦然間,伊娜兒倏地擡起頭來,眸中迷茫層層褪盡,繼而,眼底星光驟然璀璨。而後,嘴角的笑意寸寸綻放,光潔的臉寵在燈火的映襯下,泛着炫目的光澤,令人觀之失神。别緻的笑容,調皮中帶着驕傲,尚有幾許得意,異樣美麗。殊不知,劉濃卻劍眉凝川,嘴角微挑,神情不悅。
“哼!”劉濃冷冷一哼,氣氛頓時爲之一凝,冷寒若冰。成都侯惱了,暗道:‘好你個胡女,安敢以言語欺詐于我!’微微傾身,目光如劍,森寒直刺。
伊娜兒悄然避過他的眼光,将權杖橫放于腿上,雙手端于左腰三分位,淺淺一個萬福,微笑道:“成都侯勿惱,伊娜兒并非有意試戲!”說着,見劉濃眉目猶呈冷然,便斂了嘴角笑容,輕聲道:“聽聞成都侯欲知青州戰事,伊娜兒恰好自廣固而來,來時,單于元輔引大軍圍城,此時,想必已破城而入。”
劉濃冷聲道:“廣固城堅可譬洛陽,曹嶷屯軍三萬于城,石虎縱然攜十萬大軍亦斷難取之!”
伊娜兒道:“确如成都侯所言,奈何曹嶷已中伏身亡。”言罷,摸索着杖首火焰,眸子微悸。
劉濃眼底猛然一縮,眉心随即皺得更緊。
伊娜兒再道:“臨走時,伊娜兒得見,廣固城爲血腥纏裹,血河蜿蜒十餘裏,累累頭顱築成了骨山。秃烏與墨鴉飛滿了天空,争相逐食。經此一惡,青州之地,千裏無人煙。”聲音極沉,肩頭顫抖。
伴随着她的言語起伏,劉濃眼底的冷凜愈聚愈盛,嘴唇抿成了一道弧鋒,按于膝上的雙手則拽成了拳頭,石虎嗜殺之名赫人聽聞,廣固城一旦爲其所破,城中十餘萬漢民絕難幸免。想着,想着,成都侯情不自禁的閉上了眼,待開眼之時,中目吐鋒,陡閃即逝,冷聲道:“汝乃羯胡大祭司,世代受羯胡供奉,如今爲何西行?休言乃爲闾柔!”
伊娜兒未避劉濃目光,深藍色的眸子銜着成都侯的影子,嘴裏則道:“光明與黑暗,誓不相容。羯人爲奴時,光明照耀羯人。得阿胡拉天神眷顧,在聖火指引之下,羯人備養休栖,從善于内,從而強大,從而脫奴……”
“從善于内,從而強大!一旦脫奴,瘋發噬心,從而拔刀逐野,犯下罪惡滔天,其罪難言,其罪難書!而此,即乃阿胡拉天神之眷顧乎?!”劉濃冷然插言,面色越來越沉,聲音不烈,卻吐字如冰。
一語落地,伊娜兒面色唰地一白,渾身不住戰栗,眼中迷茫複現,緊緊的拽着腿上權杖,将嘴唇咬得一半慘白、一半滴血,半晌,目中痛苦難去,下意識的亂喃:“光明,黑暗……教義,神明,聖火……善良,善良豈會爲罪惡所噬?阿胡拉必然戰勝安歌拉,罪惡之黑暗必将消散,必将消散……吾神,阿胡拉之光輝……”語難成聲,說着說着,竟然将權杖豎抱于懷中,臉頰貼着杖首,迷離的眸光不住閃爍,仿若即将陷入深淵。
“嗯!!!”恰于此時,劉濃重重一聲假咳,将其驚醒。
乍聞此言,伊娜兒不禁渾身一抖,手中權杖“啪”的一聲墜落,神情蓦然一怔,繼而,嘴角一撇,好似欲泣,轉念間,覺察到劉濃猶在身側,霧影汪湖的眸子一滞,璇即,眨了眨眼,将挂于眼角的淚珠兒唰入眼湖中,而後,匆匆低頭,彎身将權杖拾起,借機鎮了鎮神,待擡目時,鼻翼猶抹淚痕,神情卻漸現平複,萬福道:“伊娜兒,失禮了!”
劉濃搖了搖頭,心中一陣索然,待她神情漸穩,淡然道:“昔年,劉濃亦曾聞汝教之義,阿胡拉天神與安哥拉,二者乃善良與罪惡、光明與黑暗。”
“嗯。”伊娜兒嗯了一聲,柔柔弱弱的,意态怯怯的,顯然尚未自悸恸中盡數蘇醒,随後,睫毛唰了兩下,低聲道:“成都侯亦知吾教,伊娜兒幸甚。”言罷,偷瞅了一眼劉濃,将權杖抱得更緊,好似有些怕成都侯。
劉濃嘴角一裂,不再看她,注視着案上跳動的火舌,聲音微沉:“據聞,汝教之源,源于極西之域,安息。”
“嗯。”伊娜兒又嗯了一聲,微微咬唇。
這時,紅筱走進來,将案上已涼的茶壺撤走,換上熱茶,尚且瞄了一眼伊娜兒。不知何故,伊娜兒縮了縮身子,狀若一隻受驚的小白貓。紅筱微微一笑,抱着茶壺退出帳中,心道:‘大祭司又何如,不過盞茶時光,即敗于我家郎君。”
劉濃提起茶壺,一邊注着水,一邊道:“聽聞,安息之地征伐極甚,時有二國常行厮殺,一者乃米底王國,一者乃烏,烏……”提壺的手一頓,眉頭皺起,極力思索,卻想不起來。
伊娜兒卻已然極爲震驚,藍琉璃般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看着成都侯,嘴唇不由自住的微啓,輕聲接口道:“烏拉爾圖。”
“然也,烏拉爾圖。”劉濃微微一笑,傾水潑珠,激得茶香四溢,聲音漸緩:“此二國,一者信奉阿胡拉,一者信奉安哥拉。因時隔久遠,劉濃所聞亦鮮少,卻不知最終何人得勝?米底王國,亦或烏……”
“當然乃是米底王國,阿胡拉光輝照耀下的米底王國。據《阿維斯塔》所載,信奉黑暗與罪惡的烏……烏拉爾圖已然煙散。”伊娜兒容光煥發,眸子皎潔,亮若星辰。
“然也,米底王國。”
劉濃灑然一笑,捧起茶碗徐徐一蕩,深深吸了一口茶香,心胸豁然洞開。此茶雖非烹煮,但茶葉乃是革绯攜來的華亭龍井,經滾水一泡,芬芳清香滲神入髓,教人恍覺置身于江南煙雨中。據革绯言,此茶乃舒窈親手采摘。伊人情深,茶葉香透,成都侯淺淺抿了一口,暗自回味,淡聲道:“光明即乃秩序與穩定,黑暗即乃動蕩與混亂,然否?”
“然,然也。”伊娜兒嘴唇蠕動,眸子微瀾,此乃《阿維斯塔》最終教義,更甚于善良與罪惡,稍稍一想,遂又補道:“善與惡現于光明與黑暗,秩序與穩定必将戰勝動蕩與混亂。是以,羯人爲奴,阿胡拉天神賜于光輝照耀!”
二人所言乃本末之道,伊娜兒所言乃善與惡體現于外,而劉濃所言則是事物根本,并不沖突,不過乃是由淺入深之理。伊娜兒之所以補足,乃是因其過于震驚。
“甚好!”
劉濃将茶碗一擱,注視着伊娜兒,沉聲道:“然,汝僅知其一,不知其二。何爲秩序與穩定?何爲動蕩于混亂?信奉阿胡天神之米底王國即若我漢家,世代勞耕,春播秋獲。信奉安哥拉之烏拉爾圖即若胡人,飄蕩于野,逢秋肆掠。汝僅知其爲奴,卻不知,胡人之本性已然千年,殺戮與搶掠也已千年,深存于靈魂烙印之中,乃其根本所在!阿胡拉,阿胡拉,嘿嘿……”言至此處,未再持續,目中鋒劍,冰冷、決絕!
“安哥拉,安哥拉……”
伊娜兒嘴唇開阖,不住念叨,眸光一點一點煥散,渾身輕輕痙攣,漸而,眼眸中泛起淚水,顆顆晶瑩的淚珠兒撲簌簌滾落,她卻半分不覺自己正在哭泣,猶自顫聲道:“兩百年了,兩百年了……莫非,莫非,由始至終即乃,即乃……”
“即乃荒謬!”劉濃冷然接口。
聞言,伊娜兒的身子瞬間一軟,漸漸的,竟然坐不住身,隻得掌着矮案邊緣,借力不倒,臉上爬滿了淚水,瞥了一眼劉濃,複看了看自己懷中的火焰,再瞅了瞅案上燈火,悲聲道:“兩百年!數十代祭司不遠萬裏而來,躬身匍匐:傳道、行醫、治善、勸理、明性、啓慧!兩百年!聖火之光爲何照耀安哥拉兩百年!!”
“唉……”
劉濃默然一歎,對其所言聖火他亦有所知曉,其教義崇尚團結,其教義崇尚秩序與穩定,其教義反抗罪惡與黑暗,然,其教派卻流離于中土數千年,無它,多爲皇權所不容!然,而今其教尚未如同千年後的那般森嚴,亦未如千年後那般締造了輝煌的漢人強國。
良久,良久。
臉上淚痕默幹,抽泣聲輕微,伊娜兒擡起頭來,抱着權杖,定定的看着劉濃,光潔的喉嚨微微滾動,啞聲道:“多謝成都侯,始至而今,伊娜兒方知神明之意乃何,方知聖火之光爲何指引伊娜兒西行!多謝成都侯啓慧于伊娜兒!”言罷,緩緩起身,柱着權杖,朝着成都侯按着左胸,深深彎身。
“罷了!”劉濃淡然的擺了擺手。
殊不知,伊娜兒卻未起身,彎腰道:“成都侯乃聖火垂青者,乃神明所賜先知智者,伊娜兒不敢有瞞先知,此番西行,一者乃爲見闾柔殿下,欲懇請殿下北歸,複将聖火之光點燃于浚稽山。一者,即爲解心中所惑!”
先知……僅一席話語便成了先知?劉濃啼笑皆非,捧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潑了滿襟,讪讪的将茶碗放下,掃了掃衣襟,漫不經心的道:“闾柔居上蔡,并無人禁锢。然若欲北行,唯恐爲石勒所獲。而此,并非劉濃願見!”
伊娜兒心思瞬間百轉,随即了然:闾柔之所以南下,即因石勒欲與柔然人聯姻,從而共伐代州。而代州之地爲鮮卑人占據,若石勒靖平代州,勢必攜裹柔然人齊下江南。稍徐,她理了理心神,答道:“先知但且寬心,如今羯人雖背棄了聖火……非也,聖火與罪惡不兩立!光明勢必蕩滌黑暗,是以……是以,拔亂反正!”老半晌,她方想起措辭,遂後,補道:“然,若欲北歸浚稽山,伊娜兒自可護得殿下周全。”
劉濃冷聲道:“如何得護?”
伊娜兒道:“身爲大祭司,當擅醫術,伊娜兒之醫術雖不至肉死人,活白骨,卻有獨到之處。伊娜兒若行調理,無人可辯得闾柔殿下。再則,羯人尚不敢爲難伊娜兒。”言至此處,眸子一轉,察了下劉濃的神色,見其意動,她的心中卻轉起了另一念,遂輕聲喃道:“然,而今,伊娜卻不願北歸,懇請先知,且容伊娜兒将聖火之光播于豫州!此舉方乃……方乃拔亂反正!”言罷,斜持權杖,默然跪落于席,深深萬福。
劉濃凝目沉思,心緒電轉,繼而,蓦地思及一事,眼睛豁然一亮,急急地道:“汝之醫術,莫非亦同方才之火?”
“非,非也……”伊娜兒臉頰一紅,聲音微顫。
“唰!”
成都侯猛然按膝而起,垂目伊娜兒,目光如炯若束,掃得伊娜兒縮了縮白晰的脖子,蜷了蜷玲珑凸緻的身子,心中怦怦直跳,暗忖:‘先知好似喜色,帳中尚存絕色女子!若,若真是如此,伊娜兒該當何如?伊娜兒,伊娜兒……’她亂亂的想着,愈想,渾身抖得愈厲害,眸子流離,暗覺手腳發軟,臉頰滾燙如火。
“咕噜噜,咕噜噜……”便在此時,劉濃暗覺喉嚨幹澀,抓起案上茶碗,胡亂飲了一氣,茶入胸中,蕩平如潮思緒,複深吸一口氣,竭力穩住心神,淡然道:“吾有一求,望汝莫棄!”
“啪!”
火焰權杖再次墜地,伊娜兒小嘴微張,眉目驚赫……(未完待續。)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