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倒在地上，就像是在一場地震中崩塌的山丘，胸腹之間的起伏尚未平息，原本赤紅色的眼珠已經蒙上了一層灰褐色的陰霾，生命氣息如同打破的沙漏，不斷傾瀉而出。

李耀從隐蔽處緩緩站起，悄無聲息走到近前，觀察這頭不合時宜出現的史前兇獸——恐怕它到死都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爲何周遭的天地會變得如此“可怕”吧？

還沒等它徹底死透，就有不少藤蔓和菌毯發出“哧溜哧溜，哧溜哧溜”的聲音，往它身上攀附過來，如同饑腸辘辘的蟲群。

覆蓋在它身體表面的肉瘤，也詭異地顫動起來，猶如過于飽滿的果實，“啪啪啪啪”炸裂，飛出了，竟然飛出了一群群淡紫色和暗金色的蝴蝶！

大片蝴蝶飛上半空，猶如金色和紫色的煙雲，從史前兇獸的屍骸中升騰而起。

這一幕令李耀目瞪口呆，久久無法平靜。

他下意識伸出手指，想要去捕捉一隻從恐龍屍骸中飛出來的蝴蝶，但指尖卻生出了酥酥麻麻的感覺，每一個細胞都蠢蠢欲動，仿佛細胞深處的基因鏈統統被打斷、絞碎和重新組合，碎片鑲嵌成了截然不同的形态。

李耀覺得，自己的手指裏仿佛也蘊藏着無數隻蝴蝶，想要從指尖爆開，飛上半空。

甚至，他的整具血肉之軀，都像是億萬隻蝴蝶組成，随時都會分崩離析，煙消雲散。

李耀大驚失色，急忙運轉靈能鎮壓，好不容易才遏制了蠢蠢欲動的感覺向周身各處擴散。

“這是……某種病毒嗎？

“不，不是病毒，應該說是一種特殊的輻射，自然界甚至全宇宙都十分罕見的輻射，能促使基因的分界、崩潰、重組和變異，讓絕大多數細胞都突破極限，在短短幾天，幾個小時甚至幾分鍾之内就變得面目全非，甚至能糅合不同物種的基因，制造出各種千奇百怪的新物種。

“怪不得，這片天地間的生命，滋生和變化得如此瘋狂，就像是失去刹車，狂飙突進，不斷進化，進化，朝着毀滅的深淵進化！

“該怎麽稱呼這種特殊的輻射——‘生命之光’嗎？或許正是強烈的輻射加速了生物的生長，令帝皇古墓在短短幾天之内就變成了莽莽山林，但這個‘加速’，未免也太快了。”

李耀正在冥思苦想，眼角忽然掃到了一抹反光，不像是自然生成，倒像是鏡面裝甲的折射。

微微一怔，李耀欣喜若狂，跨過霸王龍飛快分解的屍骸，朝他以爲是一塊巨大山岩的地方望去，果然，在苔藓，藤蔓和菌毯的覆蓋之下，他發現了一大塊星艦的裝甲。

原來，矗立在他左側的根本不是“山岩”，而是一艘星艦的殘骸。

這艘星艦墜毀在此處的時間并不久，已經被各種植物和菌類覆蓋得嚴嚴實實，連針尖大小的縫隙都沒有，而這裏的磁場幹擾又太強烈，連金屬探測器都無法使用，難怪李耀剛才沒發現。

霸王龍踉踉跄跄沖過來，一頭撞在星艦殘骸上，将支離破碎的外殼撞得凹陷下去，又擦掉了一大塊菌毯和苔藓，才令它重見天日。

李耀駕馭晶铠，揮舞高熱戰斧和火焰戰刀，三下五除二，将覆蓋星艦殘骸的雜草，藤蔓和菌毯統統燒掉，終于露出它揉成一團，慘不忍睹的模樣。

從星艦兩側的舷号和戰徽來看，這艘快速突擊艦叫做“光速水晶号”，乃是龍揚君的座駕。

它的表面布滿了觸目驚心的巨大撕裂，炮塔更是被整座掀去，還有向内凹陷的沖擊波痕迹，創傷之嚴重，就像是經過了古巨星的蹂躏。

李耀在一些巨大的裂口處搜集到了隕石碎片的成分，但是在另一些裂口，卻搜集到了斑斑血迹和生物組織的殘留。

這就說明，“光速水晶号”不單單在逃離閃電生命襲擊的過程中，遭受了隕石雨的侵襲，進入帝皇古墓之後，還和敵人發生過戰鬥。

而且，後一場戰鬥，才是它墜毀在這裏的主因。

是類似霸王龍的巨大爬行類嗎？

李耀搖了搖頭，開玩笑，如果人類文明最強大的星海戰艦連恐龍都對付不了，那還出來探索什麽宇宙？

那麽，是呂輕塵？

也不像，星艦外殼的撕裂和重創，不像是遭遇了巨神兵的攻擊，卻像是某種更加……原始，兇殘，狂暴的存在。

“唰唰唰唰！”

李耀的視網膜上，晶铠和乾坤戒中所有的攻擊性法寶，瞬間以列表的形式滾滾落下，确保每一件法寶都能在0.01秒之内提取出來，并激活到“毀滅狀态”。

“龍揚君？龍揚君？”

李耀再次激活通訊系統，依舊沒有半點反應。

他順着幾乎将“光速水晶号”攔腰截斷的一處巨大撕裂，小心翼翼地進入星艦。

星艦内部同樣塞滿了各種各樣的藤蔓，苔藓和菌毯，還有大量奇形怪狀、色彩斑斓的蛇蟲鼠蟻，其中一種齧齒類簡直像是老鼠和沙蟲的混合體，長着一圈岩石粉碎機一樣的口器，還能噴射出腐蝕性極強的酸液，任何金屬都逃不過它的啃噬，這種畜生把星艦殘骸啃得酥軟不堪，一踩一個窟窿，什麽有價值的東西都沒留下。

所幸，李耀也沒發現船員的晶铠和屍體，特别是龍揚君等等重要人物的晶铠和屍體。

看來他們在星艦墜毀之前，就及時逃了出去。

希望丁鈴铛的星艦也是一樣。

盡管沒抱太大希望，李耀還是捏着鼻子一路摸索到了艦橋所在。

果然，主控晶腦也面目全非，爬滿了一窩又一窩的超級耗子，李耀撅着屁股掏了半天，才掏出幾枚表面燒焦的存儲晶片。

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态度，李耀屏住呼吸，用超微研磨和镌刻技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這幾枚存儲晶片的紋路重新打磨清楚。

将他們接駁到自己的随身晶腦上，在無數垃圾數據中搜索了半天，李耀長舒一口氣，終于找到了一段龍揚君的留言。

幸運的是，那正是給他的留言。

不幸的是，存儲晶片被侵蝕得太厲害，三分之二的信息都無法恢複，剩下三分之一也是斑斑駁駁，斷斷續續。

“傳說……傳說是真的，帝皇古墓深處，真的擁有某種令時間凝固的方法！”

畫面中，龍揚君神色恍惚，放聲大叫，“時間和空間就像是一條冰封的長河，這裏已經在漫長的歲月中被凍結太久太久，現在，‘上遊’漸漸解凍，‘下遊’依舊堵塞，那就像是洪水泛濫，一發不可收拾！”

李耀不明白，這番話是什麽意思，時間凍結，時間解凍？什麽亂七八糟的。

接下來至關重要的解釋，卻被無法恢複的垃圾信息吞噬，等到畫面重新清晰起來時，龍揚君的表情更加怪誕，鏡頭也劇烈搖晃，遠遠還傳來炮火聲以及喊殺聲。

“它是活的。”

龍揚君的神色說不出究竟是“瘋狂”還是“興奮”，她神神叨叨地重複着，“它活了，它從幾十萬年，不，從億萬年的長眠中蘇醒了！”

這又是什麽意思？

李耀恨不得一拳把光幕捶爆。

接下來，畫面一轉，變得更加模糊和幽暗，龍揚君的語氣也愈發急躁：“聽着，李耀，我們都錯了，我們都大錯特錯了！

“關于我的家鄉古聖界，糾纏了我半輩子的女娲戰艦和盤古地宮——我們一直認爲，盤古地宮中隐藏着一座尖端生化研究所，是盤古族研究如何傳承文明的地方，對不對？蒙赤心和巫随雲兩名化神強者在探索盤古地宮的過程中，還被地宮中的怪獸襲擊，他們的血肉之軀不斷膨脹，險些變成新的盤古族，對不對？

“呵呵，不對，完全不對，我們完全把這座尖端生化研究所的目的弄錯了！

“還記得蒙赤心和巫随雲是怎麽描述他們被怪獸注入生化藥劑的感受嗎？他們覺得自己的思維漸漸消融和瓦解，情感被一層層剝奪，最後，幾乎要變成殺戮的機器！

“如果說，這就是盤古族用來保存自己文明的方式，那就算生化藥劑可以在幾十萬年後制造出無數個貌似盤古族的殺戮機器，又有什麽用呢？盤古族并非天生殺人狂，他們是有着高度理智和社會性的‘文明人’啊！他們的目的，是傳承自己的精神、意志、智慧和思維方式，絕不是制造一大批空有皮囊，卻沒有靈魂的鬼東西。

“不，永夜冰原的盤古地宮中進行的，根本不是什麽‘傳承試驗’，而是‘毀滅試驗’，那是有某種足以毀滅洪荒文明的東西，實在太過危險，必須要放到被黑暗星雲籠罩的古聖界，才能進行試驗！

“很不幸，或者說很幸運，盤古族的試驗最終還是成功了，那種可怕的生化藥劑或者基因病毒毀滅了盤古族、女娲族和所有的洪荒種族，隻有人類幸存下來，開啓了全新的一頁。

“但現在，呵呵，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