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雨然還沒走到大門口就看見在烈日下站着的楚落南,他額前的碎發已經被汗水打濕,胸口的白襯衫上也是一片汗水。在這樣熱到可以在大馬路煎雞蛋的高溫裏,楚落南有耐心的曬着太陽等了楊雨然一個多小時。
看見楊雨然出來的那一瞬間,楚落南的一雙眼睛刹那間亮了起來。倒是楊雨然,腳步一頓,下意識的躲閃了一下楚落南的目光。
楊雨然打開大門,剛跨出去一步,楚落南就拉住了她的手。
“然然,我們不鬧了好不好。撄”
“楚落南,我沒有跟你鬧。”楊雨然深吸了一口氣,隻覺得心裏堵的慌:“楊氏出事了,我要去看看。”
楚落南先是一愣,他沒有收到消息說楊氏出事了,但是看楊雨然的樣子,也不是跟他找借口。如果真的要找什麽借口的話,楊雨然也不會拿楊氏來說事兒,相處這麽久,這一點楚落南還是明白的。
見楊雨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楚落南讨好般的說了一句。
“好,那我跟你去看看。償”
楊雨然心裏面着急想要弄清楚事情的原本,也就沒跟楚落南計較,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走着,楚落南的手剛碰到車把手,他的電話不應景的就響了。
楊雨然皺着眉頭耐着性子等了等,見楚落南接完電話後神色變得很嚴肅和緊張,楊雨然很少見到楚落南這個樣子,想了想就問了一句:“怎麽了。”
“我媽出車禍了…”
“那你去吧。”
楊雨然二話沒說,開門上車關車門開車一氣呵成,倒是楚落南一句話堵在嗓子眼還沒來的及說出,楊雨然的車就已經開的老遠。
楚落南伸出去拉楊雨然的那隻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消失在他視線裏的車尾,楚落南有些孤寂的收回手,垂下眸子看了看地上的小石子。
不知道爲什麽,那一瞬間,楚落南覺得仿若有什麽東西在她和楊雨然之間慢慢流走了,那一刻,他的心驟然疼了。
可是心疼歸心疼,母親的車禍卻不得不去。
…
楊雨然趕到楊氏大廈的時候,車位已經爆滿了,兜兜轉轉一大圈楊雨然最後氣得直接把車停在大馬路旁邊。等趕到楊氏樓下的時候,楊雨然才知道爲什麽以往怎麽停都停不滿的停車位今天爆滿,因爲成群成群的記者正圍堵在楊氏的各個出口。
楊雨然見狀急急忙忙的躲在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後面,暗自歎了口氣,她差一點就成爲了記者圍堵的對象。
楊雨然探出頭偷偷看了一眼,才發現噪雜的人群裏不僅僅有記者,還有一堆拉着橫幅的市民。
楊雨然一一掃過那些橫幅和情緒很激動的市民,才明白楊墨甯的那句‘楊氏完了’是什麽意思。
楊雨然靠在車門上閉着眼睛,眼前都是那些紅透了像極了鮮血的大字,最深刻的幾個字就是‘楊氏飲料喝出人命,誰來給我孩子一個公道!’
短短幾個小時,記者,橫幅,聚衆的市民…這麽着急想将楊氏推入地獄,像極了一場蓄意的陰謀,想明白這些,楊雨然在炎炎烈日裏,隻覺得渾身冰冷。
噪雜的聲音由遠而近,混亂的傳入楊雨然的耳朵裏。
“我的孩子啊,今天早晨還好好的,就是吃早餐的時候喝了楊氏的牛奶,12點的時候沒了氣息。我的孩子啊…”
“楊氏到現在還還未給出任何的表示,我們的記者全部被保安攔在門外,這就是楊氏目前對這次事件的态度。”
“我們都知道,楊氏的飲料在前幾天被傳食物中毒,沒想到幾天後事情非但沒有消減反而愈演愈烈…”
“相信很多人對楊氏都有情懷,我們很多人都是喝着楊氏的産品長大的,可是我們至今爲止還未曾看見楊氏的負責人出面發聲,面對這種醜聞,如果楊氏隻是沉默,是否太讓消費者心寒。”
“我一家人現在還躺在醫院裏,我希望國家,希望政.府給我們這群受害群衆一個說法,嚴懲奸商…”
“對,就是楊氏,拿錢逼着我們對食物中毒事件隐瞞,我們說不要錢,楊氏就上門威逼我們,我們當時很害怕,所以收了錢閉嘴了。楊氏有錢,有錢人都隻手遮天,我們隻是小群衆…我們希望相關部門還我們一個公道,我們不要錢,隻希望楊氏不要再禍害更多的人。”
“……”
楊雨然緊咬着嘴唇,用力的捂住耳朵,眼睛生疼。
不要聽,她不要聽這些,這些激烈偏激的言辭,一字一句都像是一把利刃,逼着楊氏萬劫不複。
楊雨然正難受到不能呼吸的時候,有人大喊了一聲:“楊氏負責人來了!”
然後就是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楊雨然瞪大可眼睛,朝楊氏門口看去,楊老爺子和楊墨甯還有靜立在一旁的唐兮,被圍堵在一堆話筒裏。
記者的瘋狂,讓一群保安差點招架不住。
楊老爺子沒有說話,而是和楊墨甯唐兮一起,深深的對着一群記者和民衆鞠了一個躬…
“楊氏一句話都不說,上來就鞠躬,是不是坐實了此次楊氏毒産品事件呢?”
“楊氏現在來貓哭耗子裝可憐,是不是太過虛僞。”
“楊少楊少,楊氏幾十年來從未出過關于産品質量的問題,您一在.位不到一年出現如此大的風波,對此你想說點什麽呢?”
“……”
楊雨然耳邊圍繞的那些話,她仿若聽見了,又仿若聽不見,楊雨然的眼中,隻有楊老爺子晃眼的白發,楊墨甯暗淡的眼神和唐兮沉重的眉頭。
風吹起她的裙擺和發絲,楊雨然的眼淚掉的毫無征兆,等她回神的時候,臉上都是涼涼的眼淚。
那一瞬間楊雨然才明白,楊氏曾經有多輝煌,如今面對的形勢就有多嚴峻。
“呵…”
一聲冷笑很不應景的傳入楊雨然的耳朵,這個聲音讓楊雨然身形一頓,楊雨然瞪大了眼睛猛的回神,果然看見了不遠處一襲黑色長裙的陳琳。
“做人一定不能太驕傲,你說…對嗎?”
陳琳嘲諷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隻蝼蟻,話語裏也滿是對楊雨然的不屑。她的頭發微微挽起,幾縷頭發散落下來,配上冷豔的妝容,變得和從前大不一樣。
“什麽意思?”楊雨然走近陳琳兩步,眼神裏滿是冷意的問她。
“你不是都猜到了嗎,這裏有多少群衆演員,又有多少我收買的記者,再或者,上一場新聞是鋪墊,這一場新聞是蓄意。都是我刻意而爲,爲的就是要楊氏給我爸媽賠罪!”
陳琳說道最後幾乎咬牙切齒,她捏起楊雨然的下巴,力氣大的指尖泛白:“你不開心嗎?是不是很想哭,那就對了。等着吧,我爸媽死的那一天你們笑的有多開心,往後,就會死的有多難看。”
楊雨然的眸子裏泛起滔天的怒意,她冷冷的看着面前陳琳放肆的笑容,隻覺得分外刺眼。
楊雨然揚手,狠狠打掉陳琳捏着她下巴的手,冷聲說了句:“别碰我!”
陳琳無聲的笑了一下,收回自己被打開的手,她往後退了兩步一字一句的說道:“楊雨然你不是個狠角色嗎?一手掀翻了暮安企業,送自己親生父親去死,手段不是耍的很好嗎?”
陳琳說道這裏閉了嘴,她的視線越過楊雨然去看楊老爺子那一邊,眼中的弑殺一閃而過,她一步又一步的往後退,卻一字一句說的清楚。
“我今天就要你看看,自己的親人即将死去,而自己卻無計可施,是怎樣的一種感覺。我要你看看…”
說完,陳琳轉身拉開了一輛黑色轎車的門。
“你什麽意思?”
楊雨然大喊一聲,還沒來得及擡腳去追,就見黑色的商務轎車方向一轉,竟然直直的向她沖過來,速度快的令人咋舌。
楊雨然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就在她以爲自己死定了的時候,黑色的車在一次掉轉方向,狠狠的撞上了她身邊的那輛汽車。
無數飛濺起的玻璃渣落在楊雨然的腳邊,那一瞬間,楊雨然的耳邊除了剛才那一聲劇烈的響聲,再也聽不見其他的聲音。
她剛才差一點就死了,差一點,楊雨然腿軟的跌坐在地上,心有餘悸的喘着氣。
陳琳從黑色的車上下來,蹲在楊雨然面前笑了一下:“這就吓得爬不起來了?你不是很厲害的嗎?放心吧,我不會殺你的。因爲,我要你洗幹淨眼睛,看着接下來的一切。好戲,才剛剛開始呢,我怎麽舍得…你死。”
陳琳彎下腰,伸手拍了拍臉色慘白的楊雨然。看着楊雨然的眼睛,陳琳的眸子裏升起璀璨的笑意,她沖着楊雨然笑了一會,起身頭也不回的走了。
聞聲而來的楊老爺子,快步走到楊雨然面前,将楊雨然扶起來,上下看了看後問了一句:“沒事吧?”
楊墨甯則是看着陳琳越走越遠的背影,緊鎖了眉頭。剛才那個女人,是要撞死楊雨然嗎,真是最毒婦人心,果然是沒有錯的。
一幫記者緊跟而來,圍着狼狽不堪的楊雨然一陣閃光燈,楊雨然的臉色慘白的沒有絲毫血色,她心有餘悸的說了一句:“沒事。”
在唐兮和楊老爺子的攙扶下,楊雨然才站穩了腳步。面對記者一個又一個犀利的問題,楊雨然很明顯不想回答,周圍保安極力維持着躁動的記者,淡綠色的保安服幾乎被汗水浸濕。
“麻煩讓一讓,楊氏會召開記者會,一切問題我們三天後再說。麻煩讓一讓…”
楊老爺子努力維持着臉色的笑意,反反複複重複着一句話。
眼看楊氏的大門近在咫尺,眼看着這場混亂馬上就要結束了,一道幾乎于嘶吼的男聲在七嘴八舌的質問裏格外突出。
“楊朝雲,去死吧!”
楊雨然第一次聽見有人直呼楊老爺子的名字,随即轉頭去看,這一看就看見了一個揮着刀的中年男人,中年男子周圍是幾個已經被刺傷的記者。
空氣裏頓時彌漫着血腥的味道,被劃傷的人一邊捂着傷口,一邊驚恐的後退。周圍到處充斥着女人的尖叫聲,本來還密集着的人群,刹那間變得空蕩。
趁着連保安都因爲害怕他手裏那把帶血的刀而退開的時候,中年男人陰狠的目光直鎖楊老爺子,幾個快步上去就要揮刀。
楊墨甯來不及反應,但是下意識的護着楊老爺子所以沖在了最前面,被中年男人割傷手腕後被狠狠的往後推了一把,眼看着那把細長的刀就要落在楊老爺子的心口,楊雨然大喊了一聲‘不要’後沖了過去,雖然楊老爺子是安然無恙了,但是楊雨然的心口中了一刀。
那一瞬間,楊雨然的腦子是一片空白的,空白的甚至感覺不到一絲疼痛,楊雨然緊緊的盯着唐兮,她倒下去的那一瞬間,望着唐兮問了一句。
“爲什麽?”
保安反應過來七手八腳的把中年男人制服的時候,楊雨然已經倒在了一片血泊裏,那刺眼的紅讓楊老爺子一時間喘不過來氣,緊跟着倒在了楊墨甯的身上。
楊墨甯顧不得傷勢深可見骨的手,大喊着:“救護車,救護車。”
他整個人都在發抖,連帶着聲音都在發抖,他從來沒有哪一刻覺得那麽絕望過,他最親的人倒在他的身邊而他無能爲力,隻能一遍又一遍的嘶吼‘救護車’。
早晨的時候楊老爺子還在跟他開玩笑,早晨的時候楊雨然還笑嘻嘻的在群裏使壞,明明,早晨的時候還好好的…一切都還好好的。
唐兮這才從慌亂裏回神,他上前幾步站在楊雨然和楊老爺子之間,努力維持着自己的鎮定,他一遍又一遍的呢喃:“我是醫生…我是醫生…”
唐兮蹲在楊雨然身邊幫楊雨然查看傷口,好在刀傷雖深,卻未傷及心髒,唐兮舒了一口氣,急急忙忙的撕下自己的衣服幫楊雨然止血。可是楊雨然的血就像是止不住一樣,染紅了一條又一條的布袋,唐兮看了看楊雨然越來越慘白越來越沒有生機的臉,他再明白不過這意味着什麽,前一秒還鎮定的唐兮,後一秒就顫抖着一雙沾滿鮮血的手,抑制不住的失聲哽咽。
“對不起,對不起。”淚水模糊了視線,唐兮哽咽好聽的聲音不知道在向誰一遍又一遍的說着對不起。。
如果楊雨然就此死去,她的最後一句話,就是在責怪他。唐兮想起楊雨然最後那雙絕望蒼涼的眼神,手上止血的動作一頓,眼淚掉的更洶了。
就在楊墨甯覺得如果救護車再不來,他也要跟着一起去死的時候,救護車終于來了。楊墨甯承認,從來沒有哪一刻如這般,度秒如年。
…
謝語如出了輕微的車禍,好在沒有什麽大事情,楚落南緊鎖着眉頭站在繳費窗口幫謝語如繳醫藥費。他繳了費以後,拿着醫藥單看在幾号窗口拿藥。
楚落南往二号拿藥窗口走的時候,一陣嘈雜在門口響起,平時楚落南是對這種事情漠不關心的,這次不知道怎麽了,下意識的轉身回頭看了一眼。
他的視力很好,以緻于他看見帶着氧氣罩被推着往急救室走的那個女孩的時候,他會以爲自己看錯了。
那個面色慘如白紙的女孩,居然長得那麽像楊雨然。如果前一秒楚落南還有些懷疑自己看走了眼,那麽下一秒看見狼狽不堪的楊墨甯和唐兮,以及緊接着被推進來的楊老爺子的時候,楚落南手裏拿着的醫藥單掉在了地上。
來不及多想,楚落南追了過去。
因爲沒趕上電梯,楚落南站在緊閉的電梯門前,心急如焚。他擡頭看着紅色的數字停在3樓,來不及等電梯下來,他一路順着樓道飛奔而去。
“怎麽回事?”
楚落南上去握着楊墨甯的手腕,卻發現觸手的是一片紗布,他這才發現紗布裏還隐隐透着絲絲血紅。知道楊墨甯傷了手腕,而且很可能傷的不輕,楚落南不由得輕了力道。看着楊墨甯和唐兮一身的狼狽,楚落南緊縮眉頭,他們這是被人追殺還是去打了群架?
楊墨甯慌亂又着急的眼睛撞進楚落南的眼裏,下一刻楊墨甯的眼睛就紅了,他說:“醫生說,雨然…雨然…命懸一線,醫生說…爺爺危在旦夕…”
楊墨甯蹲在地上用雙手抱住腦袋,他甚至不敢擡眼去看楚落南質問的眼睛,隻是反反複複聲音裏帶着哭腔的就這兩句話。
楚落南又轉頭看向一邊的唐兮,他的眼睛裏滿是不可置信,他甚至還笑了一下問:“楊墨甯剛才說的話你聽清楚了嗎?他說…說什麽來着?”
唐兮看着手上已經幹涸的血迹,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他努力讓自己平靜的開口:“楊墨甯說雨然命懸一線…命懸一線你懂嗎?就是很有可能再也救不回來了,就是說雨然要…”
死這個字還沒有說完,楚落南就大聲呵斥道:“胡說,楊墨甯平時瘋慣了,難道你也瘋了?他的話能信嗎!然然…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會…她剛才還跟我生氣來着,她剛才還好好的。”
楚落南知道唐兮下一個字會說什麽,所以他不讓唐兮說。他那麽害怕失去楊雨然,害怕到連那個字都不願意聽見,死是什麽,死是永遠永遠回不來,比六年還長,比一輩子還長的回不來。
他怎麽可能允許…
唐兮擡頭看了一眼楚落南,搖了搖頭,他起身搖搖晃晃的走到楊墨甯身邊蹲下:“我帶你去看醫生,你的手不治療要廢了。”
“不…我要在這裏,我要在這裏等爺爺和雨然好好的出來…他們要好好的出來。都是我的錯,如果我稍微能有點用,就不會這樣了,都是我的錯。”
楊墨甯把頭埋的更深了,他一邊搖頭一邊拼命把手從唐兮手裏掙脫出來,任性的哪怕手就是廢了,他也不去治療。
這個緊要關頭了,生死攸關的時候,他哪裏還有心思在乎自己的手是不是要廢了。
唐兮在楊墨甯的手腕掙脫他手心的時候,再次握住楊墨甯的手,楊墨甯再次掙脫。如此反複,楊墨甯紗布裏的血絲顔色越發深沉,唐兮眯了眯眼睛,終于在楊墨甯再一次掙脫的時候爆發了。
“不是你的錯!我說了不是你的錯!你他媽要是真的在乎外公和雨然,就不要再讓他們擔心了,跟我走!”
“就是我的錯…”
楊墨甯滿臉淚痕的擡臉,這個時候,他固執的像個丢了家的孩子。
唐兮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他心裏堵的厲害,卻扔是用平靜的語氣輕聲和楊墨甯說了一句:“不是你的錯...是我。”
他的語氣像極了一個大人在哄一個哭鬧的孩子。
都這個時候了,每個人都暴走了,總要有個人要冷靜,哪怕也許那個人的心裏也很難受。那個冷靜的人,無疑就是唐兮。
他的冷靜那麽讓人心疼。
唐兮說完,不顧楊墨甯的掙紮,一把将楊墨甯提起來拉着往醫生辦公室走。寂靜無聲的走廊,此時就剩下楚落南一個人,目光擔憂而凝重得看着緊閉的急診室大門。
---題外話---各位親,俺回來啦,實在是不好意思,久等了那麽久(鞠躬鞠躬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