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間的門忽然打開，伴着氤氲的水汽和清爽的洗發水味道，周詩亦從裏面探出個頭，發梢滴水。他和李洛說道：“喂，你幫我拿一下衣服，在沙發上。”

李洛出門走得急，戴着框架眼鏡。現在鏡片被霧氣蒸得一片模糊。她愣了一下，問：“你洗澡不帶衣服的嗎？”

“我覺得你肯定已經走了啊。”周詩亦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腰上裹着浴巾就要開門出來，“那我自己拿吧。”

李洛大吃一驚，“我去，我去拿！”她急忙别過身跑到沙發前，随便抓了兩件不知道是什麽就往衛生間的門縫裏塞，“您看行嗎？”

“李洛，”周詩亦揶揄她，“你這麽保守，在美國怎麽住的Co-ed啊？”

李洛在美國讀書的時候，的确住的是男女混合宿舍，洗手間和淋浴室也都是混用的，常常是自己淋浴間隔壁就是個毛漢子在洗澡，裹着條浴巾在宿舍走道裏也能和人聊個天。

她喃喃道：“我現在思想進步了。”

周詩亦從浴室出來之後，自顧自地走到書房的電腦前坐下，開始檢查項目看闆。

李洛見他也沒趕自己走，估計有戲，連忙讨好地拉了張椅子湊到他邊上坐下，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他先前發的郵件，一字一句地給他分析，“周總，你看這封郵件。你發給了董事會的幾個人、高層的技術人員、還有美國分公司的幾位。我給你讀讀。

“‘是否應該以更加激進的方式處理潛在的競争對手’……

“‘估值遠不能客觀反應他們極具破壞性的潛力’……

“還有最後，‘完全可以拿下1-2家，再去仔細剖析他們背後的商業模式和算法’。”

“沒說錯啊，收購不就是爲了處理競争對手嗎？”周詩亦大方承認，“不然你覺得派蒙想要買亦舟，真是因爲想做什麽産品融合？”

李洛瞄了眼客廳，大娘正高高興興地把早餐往桌上擺，在門口晃來晃去的。李洛躊躇了一下該怎麽開口。周詩亦覺察到了，直接和大娘說：“王阿姨，您把門帶一下。”

李洛頓了兩秒，“這……這不是你媽？”

“王阿姨每天來幾個小時，不住家。”周詩亦語氣暧昧：“你很想見我媽？”

李洛沒有接話，等門被關上後，正色道：“周詩亦，你嚴肅點。你讨論的内容是有關收購美國境内潛在行業競争者的，這是很敏感的内容。現在你隻是在讨論幾百萬美金的收購，怎麽說都無所謂。可是以後公司大了，并購交易額接近一億美金左右的話，這些措辭都會成爲聯邦貿易委員會（FTC）反壟斷的證據。”

周詩亦笑着問：“壟斷？這也太遙遠了吧？”

李洛回答：“怎麽遙遠了？亦舟現在是還年幼，估值隻是幾個億，但是總要往長久了考慮。公司估值以後到了幾十幾百個億，或者上市，都要事先做好打算。目前我們又在做秘銀的盡職調查，怎麽都要兼顧美國境内的法律。有多少公司都是被非經濟、非金融手段給坑害了？從現在起，我們從産品、财報、運營、還有方方面面都要高标準、嚴要求，像上市公司一樣要求自己，經得起推敲，以後才能走得穩。所以有些話私下裏說都沒關系，但是不能留下什麽證據。”

“哪有這麽嚴重，我們這麽個小公司……”周詩亦開始耍賴，不過瞄了眼李洛嚴肅的表情，保證道，“行吧，我以後注意。”

“嗯，”李洛點頭認可，“這是其一。”

“你還有其二？”

“第二，你剛才既然說到了收購兼并的目的，咱們就來具體談一談。理論上講，你作爲客戶願意買，我作爲财務顧問賺傭金，你指哪兒我打哪兒就行了。我不是亦舟的CFO，不用爲亦舟的财務管理做長遠的安排，這是鄭瑜琦要操心的事。我現在和你說這些，是因爲我真的很在乎亦舟的長期發展。”

“要不你來我這兒做CFO？”周詩亦饒有興趣，“賺得不比你現在少，還輕松。”

李洛白了他一眼，順着自己的邏輯說下去，“你去看市場上的大型收購案，買方往往會在收購之後出現明顯的估值下降，體現在上市公司就是股價的下跌。這是因爲大部分并購的協同效應都不盡人意，所以收購不該是拓展市場的第一選擇。像我之前說的，如果你對目标公司人才感興趣，直接挖過來更爲經濟。如果你覺得公司布局有薄弱的環節，在考慮融合他們的産品，那我們可以再讨論，不要急于一時。

“但是，”李洛直視他，“你考慮這家手遊公司，是因爲安德裏·楊這個創始人，對嗎？”

“喲，你還查了我？”周詩亦歪過頭看着她，笑容玩味：“難得。”

李洛說：“你這樣和他較勁毫無意義。現階段，你就算買下了這幾家競對，很快在同一賽道又會源源不斷地生出類似的産品來，所以并購肯定不是解決競争對手的長期手段。”

“我沒有想通過并購解決潛在競争對手，你誤會了。”周詩亦算是認真了些，“我隻要這一家公司。”

李洛有些不理解，執着地問道：“你平常做事都謹慎周密，資金用途也一向嚴格按照計劃來。你這樣……是不是有些意氣用事呢？”

周詩亦直視她的眼神，眼底有些隐藏得很好的情緒，“賺這麽些錢，如果不能争取自己想要的東西，有什麽意義？”

李洛沒有聽出這話的弦外之音，心裏倒是問候了周詩亦百八遍。賺這麽多錢有什麽意義......有錢人的煩惱這麽清新脫俗？呵呵，你倒是自己争取啊？到頭來不是還得拉着一衆人陪你玩兒？

她還沒回答，周詩亦問道：“你說了這麽多，其實最根本的，是擔心資金用途發生變化，投資方那邊不好交代吧？畢竟藍嶼是你們介紹來的。”

聽到這兒，李洛輕歎一聲，覺得自己這一大早趕過來，真是雞同鴨講，白費口舌。

這時李洛的手機響了，林穆的語音通話在屏幕上跳了出來，她沒多考慮直接按了“拒絕”，放下手機沒有說話。

“喂，你們該不是吵架了吧？”周詩亦很是好奇，笑着問：“你怎麽都不接他電話？”

“你管不着。”李洛沒好氣地怼了他一句。

莫飛的語音通話請求又從李洛的手機上彈了出來，屏幕執拗地一閃一閃。李洛又歎了口氣，嘟囔道：“這兩個人一向很有默契。”起身出門去接電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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