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走得颠三倒四。

三月初，天晴，陽光明媚，風卻依舊刺骨。

譚川林氣喘籲籲地一路狂奔，好不容易在早上7:53分趕上了T行大樓一樓正要上行的電梯。

“十七，多謝！”他夠不着按鈕，朝着兩個人頭開外、站在電梯按鈕前的小姑娘喊道。

電梯門緩緩合上時，一個穿着西裝的大個子突然伸手進來扒住了門，喊道：“對不起啊！讓我進進。”

電梯裏一陣牢騷傳來：“過載了。”

“等下一班吧？”

果然，電梯此時“嘀”個不停，大個子被迫又跨了出去。

譚川林深吸一口氣，總算趕上了。

“叮”，電梯到了十七層，譚川林焦急地向外擠，“對不起，晨會，急！”

“推什麽推？誰不急？”他前邊一個女子一臉不悅地回頭，“這麽急，明兒個早點來呗！”

譚川林心想：我淩晨兩點半才走，再早來點兒，幹脆打個地鋪在這兒住着？

但他絕不會浪費時間和她多嘴，出了電梯立馬奔向會議室17D，順帶着看了眼手表，7:56。

會議室17D簡潔大氣，朝東的落地窗明淨無塵，白桌黑椅。

清晨刺眼的陽光射入會議室，在座的幾位雖然困得不行，卻仍然緊張嚴肅地盯着各自的手提電腦屏幕，偶爾交談幾句。

8:01，林穆準時出現在會議室門口。鐵灰色的襯衫沒有多餘的褶皺，勻淨清爽。他邁着長腿走進會議室，到了會議桌前并未入座，而是抱手站着，平淡自若地說：“來吧，開始。”

秉着女士優先的原則，組裏唯一的女ED米莺第一個開口：“漢昆國際和新時盛集團還在洽談，下一次推介會安排在這周五下午。”

“傭金結構呢？”林穆問。

“階梯式，滑動比例，5-4-3-2-1的雷曼公式。粗略估算，最終的成功費是……”她急急忙忙地掏出手機，調取郵件。

米莺昨天陪客戶喝大了，明明爛熟于心的一個數字，現在卻怎麽都記不起來。

“大緻1.07%？”他算得很快，也不想浪費時間。

“對。”米莺趕緊點頭。

“沒什麽意思，你看着辦吧，别花太多時間。”他不太感興趣，轉頭問裴同亮，“你這邊呢？”

米莺松了口氣，忐忑地偷瞄了林穆幾眼。

這人從去年秋天便開始喜怒無常，時而春風得意，時而愁眉不展，好一個春感秋悲、朝啼夜怨。據譚川林說，是因爲一個什麽女朋友，叫李洛。

具體的事情，米莺不知。但她知道，一月份林穆從荷蘭回來之後，态度倒是平穩了許多，不再變幻莫測，而是穩定、統一、高效地保持着四個字：極！不！好！惹！

米莺想，莫不是他嘗試在阿姆的紅燈區拍照，挨了教訓，把他那些個風月情濃全給揍沒了？

真是這白費了這高挺标緻的身材，原來這麽不扛打？

說回傭金結構。投資銀行在做兼并收購業務時，收取的費用分門别類有聘用費、固定費用、公允意見費、成功費、實報實銷費用，如此如此。

項目組總體收取的費用究竟是高是低，很多時候看投行與客戶雙方的談判能力。越有經驗、懂操作的客戶，越能把價格壓下去。反過來說，越是少有人能做的案子，傭金也能收得越高。

就好比一個漢子想要娶媳婦兒，得找鎮上的媒婆前來操辦。若是男方曾經相親多次，和很多媒婆都碰過頭（漢子你咋這麽慘），那他就是個有經驗的客人。媒婆很難無緣由地把價格空擡上去，因爲他可以貨比三家。

除非這位紅娘手段高明，能幫他搭上其他幾個媒婆相不上的貌美姑娘，否則這中間費就是公平競争，誰也高不了。

但反過來說，若是這漢子自身有着些難以言說的問題，比如他家裏頭七大姑八大姨的家産厘不清、道不明，那麽這樁親事安排起來就會有些棘手，中間費自然節節攀升。

在兼并收購這個領域，若是企業股權結構不清晰，公司組織架構相對複雜，則對于投資銀行團隊的技術要求也就比較高。能夠成功協助交易的投行團隊，收取的費用自然可以往上走。

投行作爲紅娘，最大頭的費用通常來自于成功費，也就是項目做成後收取的費用。成功費的計算方式不盡相同，但業界經常借鑒的一種計價，是雷曼公式。

雷曼公式，顧名思義，是已經破産的華爾街投資銀行雷曼兄弟最先開始使用的。從交易額的第一個一百萬美金開始計算，五個數字代表每一百萬美金收取的傭金百分比。

5-4-3-2-1其實就是，最終收購定價後，第一個一百萬美金須支付投行5%，也就是五萬；第二個百萬支付4%，就是四萬，以此類推。

超過四百萬的剩餘交易額按照1%計算。

從這個結構可以看出，交易額越大的案子，總收費比例越低。因爲隻要超出了四百萬美金，多餘的部分收費都隻有1%。

所謂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再小的交易，投資銀行仍然需要細緻地完成雙方協商、盡職調查、交易結構等等方面的工作，所以工作量并不會顯著減少。

而大型企業相關的案子，很多甚至還有更爲完備的底稿和數據室，或是公開的财務研究報告，這都會方便投行團隊采集調取他們所需的财務信息。

所以同樣類型的收購，越大的案子，收費比例會越低。

林穆之所以能快速得出1.07%這個最終數字，是因爲他對于這個收購案子總交易額的初步估算已經了然于心。米莺一說5-4-3-2-1的定價，他便很快算出整體傭金比例。

此時，組裏另一位ED裴同亮心中暗暗竊喜。米莺找來的項目，雖然規模還行，但是商議下來的傭金結構沒有可圈可點之處。林穆雖然沒有直接否決，态度卻是不冷不熱。

裴同亮有些得意地開口：“私募龍育盤子裏的幾個公司我在跟進。其中弦廣集團有融資需求，我已經着手準備了推薦材料。如果順利，成功費至少1.5%往上。”

裴同亮想，案子的規模差不多，自己敲定的傭金比例卻高了至少40個基點，算是較爲可觀了吧？

林穆果然有些詫異，揚眉問：“哦？有人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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