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世欣隻想盡快離開這裏，再也不要面對他們。

他懊悔不已，覺得自己今晚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錯誤的。

比如在交響樂會開始前，早三分鍾關手機，不要接譚川林的電話……

比如在完成譚川林布置的工作後，趕着音樂會中場的時候再回去找妮妮，而不是無休無止地修改pitch……

比如在妮妮電話上說分手之後，毅然抓住在林穆面前出風頭的機會，不要浪費時間回去找她……

比如在妮妮提出回老家領證的時候，幹脆答應她……

又比如在剛才看到妮妮朋友圈裏曬出另外一個男人送給她的LeBoy羊皮包和玫瑰花的時候，自己能夠平靜地站起身、走出會議室的門，而不是當場崩潰……

隻要任何一個環節做出哪怕一點點改變，就事不至此。

不過這樣也好，或許妮妮所描繪的生活才是最适合自己的，老婆孩子熱坑頭，可不比天天爲老妖婆賣命強？

可是妮妮已經有了别的追求者，人家或許比自己能賺錢，或許是個富二代，根本沒必要在投行這種行當打拼……

“今晚你做的盡調QA，發給我了麽？”李洛打斷了塗世欣自怨自艾的思路。

塗世欣點頭。

李洛歎了口氣，重新在會議室坐下，調出他發來的郵件。

“欺詐風險的具體數字沒有更新，你去看一下對方最新的一封郵件…….”

“這個版本的授信流程圖對應的是他們的信用卡産品，不是消費貸……”

“全套法律文件這裏，還是有缺……”

塗世欣内心已經一潭死水，像個機器人般按照她提的要求再次修改QA清單。這一輪查漏補缺完成後，已經是淩晨三點半。

“可以了，剩下的我來吧。”李洛端着盒方便面走回會議室，示意他可以回去了。

塗世欣背着書包走到會議室門口，回過頭看了一眼還在會議桌旁的老妖婆。

老妖婆被方便面香濃的氣味迷得樂不可支，擡手把長發紮起一個蓬蓬的馬尾，又把臉埋進電腦屏幕裏去了。

她看上去略帶倦意，頭發亂糟糟的，坐姿也不怎麽優雅，絕不是影視劇裏長風衣尖頭高跟鞋的職場女領導形象，但塗世欣卻突然被眼前的畫面觸動了。

觸動他的是，她并非在這無聊和沉悶中将就每一天，而是一點點堆積着努力，但求無愧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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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紐約T行二樓的星巴克。

“過去一年，我在團隊裏學到很多。”塗世欣低着頭，不敢直視坐在自己對面的李洛，“這些寶貴的行業經驗對于我今後的職業發展、人生規劃都将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我想謝謝你。”

“應該的。”李洛笑容明媚，“考慮好接下來去哪兒了嗎？”

再是寶貴的工作經曆，也沒法讓塗世欣在兩天内找到一個下家。他感覺無地自容，耷拉着腦袋。

“那怎麽着急辭職？”李洛見他回答不上來，笑着問。

他還是答不上來，因爲他自己壓根就沒想明白。他隻知道，一、他狠狠得罪了老闆，二、這工作耽誤了他尋覓真愛。塗世欣嗫嗫嚅嚅地講着套話：“我覺得從長期職業發展的規劃考慮，投行的工作性質不……”

“我們共事一年多了。”李洛先把自己的态度表明：“你的工作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如果你覺得周五的事情會得罪我，你應該知道我沒那麽矯情。”

塗世欣擡起頭瞄了她一眼，再次低眉不語。

“這樣吧，世欣。”李洛和顔悅色的，“你的辭呈我收了。現在你有三周交接期，我也不用你交接什麽，建議你休個假。這三周你好好安排，如果想找别的工作，就去面一面；如果想要談戀愛，大大方方把妹子追回來。

“你和我說考慮回C市，我們之前和當地的兩家券商也有過合作。”李洛在手機上發了封郵件給塗世欣，“我早上和他們打過招呼了。你去和那邊的人聊一聊，了解一下具體工作内容，聯系方式發你郵箱了。”

塗世欣擡起頭，震驚之情溢于言表，老妖婆是在鼓勵他主動去别的公司面試嗎？甚至還牽線搭橋，想幫他相一個C市的工作？她就這麽自信他一定會再回來？

看出了塗世欣的驚訝，李洛又笑了，淺淺的酒窩自信而真誠，“如果公司能留住你，那最好；如果你認爲那邊更适合你，”她站起身，伸出手和他相握，“那祝你一切順利。”

李洛還有工作安排，拿着咖啡走了，留塗世欣傻乎乎地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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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世欣休假之後，李洛被迫擔下了他留下的諸多工作。準确說，她承擔了八分，剩下九十二分都留給了卓念和君倪。

李洛在周三下午的時候，終于見到了山塔努·阿裏斯，HW亞洲區的COO、執行董事。

HW亞洲區CEO納威恩·布裏松近來在斯隆和阿裏斯之間搖擺不定。上個月先是否決了阿裏斯關于轉賣雪梨田園的提議，又大筆一揮，同意斯隆再在紐約辦公室配備一架商務機。

這個月布裏松興緻一變，采納了阿裏斯關于整頓公司高層娛樂花銷的要求，讓内部審計發起一次“大掃除”，針對的就是斯隆狂妄混亂的商務社交，和高企不下的酒水賬目。

山塔努·阿裏斯是個印度裔美國人，身材短小精幹，戴着金絲邊眼鏡，容貌竟然算得上清秀。

林穆領着阿裏斯過來和李洛認識，阿裏斯草草問好之後，突然臨場考試，問李洛：“你回答一下，阿庫拉的第一大數據供應商每年的費用，大概在所有數據供應商支出裏占比多少？”

李洛微微低頭，答道：“17.31%。”

先前爲了調查幾家技術服務商的支出，李洛盯着這張供應商支出明細表的時間，遠多于任何報表，這些比例早就爛熟于心。

今兒個他要是拷問自己阿庫拉董監高或者技術核心人員的背景，賣方财務模型裏的營收預測、十大下遊合同的那些個數據點，李洛估計都得挂。

可是偏偏很巧的是，他考了自己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