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洛啞然失笑：“其實現在想起來，當時如果把派蒙那案子做成了，也是一樣的。”

林穆側過頭看着她，表情略微訝異，“你在說什麽？”

“那會兒你告訴我，亦舟和派蒙合作或許會走得更穩，我還咄咄逼人地針對你，那是我錯了。”那時節周詩亦又是理想又是初心的，賣的是個好故事。林穆帶着派蒙的意向強勢入場，怎麽都不像好人。

不等他回答，李洛又低下頭喃喃道：“還有之前，你想勸我盡早跳去甲方，我還不領情，也是我不對。”如果再來一次，就算不接受他的好意，她也不會惡言相向。

她停了一停，深呼吸，慢慢說道：“還有莫飛的事情，你說你們之間沒什麽，我信你。”信與不信，于他應該也不重要了，不過還是想說出來。

簡單的三句話，說出口來竟然花了好多力氣。李洛擡起頭，勉強對他笑了笑。約莫是因爲她臉上的笑真的不怎麽好看，林穆皺了皺眉，注視着她問：“李洛，你怎麽回事？”

“不過亦舟的事情，多少還是不一樣的。”李洛轉開視線，開始自言自語，“估值翻了十幾倍，産品疊代多少輪了。先前派蒙隻是來買代碼船的算法框架，現在周詩亦都要去雲畫……”

“小洛。”身後有人喚她。

李洛聽到這聲音吃了一驚，轉過身的時候差點兒一個趔趄跌到水裏。好不容易站穩，她扯出一個不自然的笑容，看向路燈下周詩亦的身影。光線從上面打下來，他面部的輪廓半明半暗，他正看着自己，笑容溫潤柔和。

真是見了鬼了，爲什麽要這麽怕他？

“林穆，我……”李洛轉過頭，還想再說一句，周詩亦已經走上棧道來到他們面前。他笑着和林穆握手，感謝他幫忙澄清私人飛機相關的醜聞，“她這性子馬馬虎虎的，給你添麻煩了。”

林穆微微颔首，沒說什麽，擡步離開。

“林穆。”李洛在他身後叫他。她的聲音被風吹得幾乎聽不見，林穆的腳步頓了一頓，卻沒再回頭。

李洛在原地呆立了一會兒，聽到酒吧門口幾位同事走出來，嘻嘻哈哈的。她本能地想着避開他們，于是低着頭快步離開。

“小洛。”周詩亦從後面跟上來，伸手去拉她，隻是隔着袖子抓着她的手腕而已。可他覺察到了她下意識的躲閃，便收回了手，沒再勉強。

“你就那麽不願别人看見我們在一起？”他在她身後問。

李洛在前面停下腳步，轉回身道：“不是的。”當然不是的，他是自己男朋友，這沒什麽好遮遮掩掩的。

“小洛。”周詩亦笑得無奈，“我這一路飛了将近二十個小時，你至少請我吃頓飯吧？”

“其實你不用飛過來。”李洛試圖避開他的目光，“明天我就回A市了。”

“我要是不來，”他走近了兩步，語速放得很緩，“明天你還是我女朋友嗎？”

李洛微微一愣，擡頭認真地對他道：“當然是啊。”

她這副較真的樣子把他逗樂了，他展顔一笑，去牽她的手。她的手縮在袖子裏，手指冰冷，周詩亦微微蹙眉，拉着她往室内去。

他就近找了家小酒館，環境挺安靜，就是燈光昏黃，隻有桌上一盞蠟燭，人影憧憧，忽明忽暗的。

服務生上來點單，李洛要了杯冰水，周詩亦也随着她點了杯水。

“你都不餓嗎？”他問。

李洛坐在他對面，目光落在蠟燭上，心不在焉地答：“我吃過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笑了笑，“你現在都開始騙我了？”

她的睫毛微動，音色沒什麽起伏，“你就都坦誠相待嗎？”

她覺得他這人奇奇怪怪的。他自己疑心病重得很，最厭惡别人欺騙他，可凡事又喜歡藏着掖着，從不撒什麽謊，但也不以實相告，左右都能把話說得滴水不漏，讓你沒什麽可反駁的。

當年霍夫曼星人的收購如此，後來和龍育馮業的對接如此，對于南含笑的事如此，現在雲畫的事依舊如此。要說以前她是個财務顧問，他沒必要事事同她交心，那現在這算是什麽，她不得而知。

這般那般的，她是不想再去深究了。

或許人和人之間本就不需要那麽多的真誠，偏要勉強，哪個好男人也能被自己挑出個錯處來。當時她在莫飛的事情上死揪着不放，到頭來搞得和林穆不歡而散。

不過他們二人在這點上卻如出一轍，自個兒都是那口蜜腹劍的孫子，對她倒是要求甚高，半句敷衍的話聽不得。

周詩亦顯然是被她剛才那話噎了一句，臉色很難看。

李洛拿起服務生端上來的水，自言自語：“一兩重的真誠，等于一噸重的聰明。這是大仲馬說的。”

她被自己逗笑了。

周詩亦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是是非非之中，她的笑容依舊那麽幹淨，總能讓他在一瞬間卸下滿身的戒備和負累。之前的事，他不覺得後悔，但是真的心疼了。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小洛，三天前的董事會，我确實刻意瞞了你。廖爲在這件事情上不怎麽理智，我不希望你也牽扯進來。”

李洛覺得挺好笑的，一個月前她還在給他和廖爲出謀劃策，探讨如何更大程度地保留實際經營權。轉眼間公司都被吞了，廖爲還怎麽保持理智？

路祖玉和林穆帶來的控股式收購方案，對于廖爲來說打擊肯定非常大。雖然接下來研發資金不再會是問題，但等亦舟完全被雲畫吸收重組，研發方向不可避免地會出現巨變，現有的研發團隊也會分崩離析。

廖爲要麽得盡快适應變化，放下他手中小打小鬧的執着，立馬承接起其他教育事業群的研發需求；要麽他就隻能留在K12事業群，繼續鑽研他這一方小天地。

但是就算他甘願退這一步，也不見得能獨善其身。因爲雲畫必然要有雲畫的CTO，不是廖爲，就會是别的什麽人。這位仁兄仁姐是個什麽性子，和廖爲對不對眼，能不能像周詩亦這般縱容他，那就是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