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洛頓了一頓，确認一眼屏幕上聯系人的确是周詩亦，有點納悶，客氣地和對方道：“你好，麻煩把電話給周詩亦可以嗎？”

對方的聲音不太親善，淡淡地回答：“李洛，他在洗澡。”

李洛在這頭愣了兩秒，意識到對方是林語，馬上回答道：“噢，那我一會兒再聯系他。”

“你找他什麽事？工作上的事，我可以轉達。”林語的态度就事論事。

李洛一時不知如何作答。之前合作時，那些時靈時不靈的直覺，有一出沒一出的想法，她早已習慣了毫無保留地告訴周詩亦。可要林語轉述這些沒太多依據的胡亂猜疑，她覺得并不合适。

她默了默，告訴林語：“我沒什麽事。”正打算挂電話時，林語不緊不慢地告訴她：“如果沒什麽事，就不用再打來了。”

很有禮貌，很疏離。

李洛的手滞了一秒，回答一聲“好”，挂斷電話。

晚上七點，林穆來影展這邊接她。她接到他的電話後興沖沖地去衣帽間取了外套和圍巾，還沒來得及套上就往門口奔去。

推開玻璃門，迎面而來的是冷冽的風，還有他溫暖的懷抱。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和長風衣，很低調，卻驚豔了旁人的目光。

他接過外套把她裹好，低頭吻她，和她說她今晚很美，問她今天過得好不好。唇齒間是很熟悉的味道，李洛被這個吻攪得五迷三道，由他牽着往車那邊去。

李洛想着今晚可以把毛歐的事和林穆提一提，但走到車邊，她意識到那是江學川的車。他的司機下來開門。

她略一愣神，林穆便提醒她今天晚上的安排，是去上東區參加一個babyshower。

“什麽？”李洛一臉迷茫，哪裏冒出來的babyshower？

他笑着說早就定了，以他們二人的名義送去的禮物和賀卡也到了。

李洛這才想起來，是KSF基金另一位合夥人的夫人的産前派對。這個下個月月初将要出生的孩子，他會擁有一位二十三歲的母親和一位五十五歲的父親。

“送了什麽？”李洛問他。

林穆說他不知道，是他秘書準備的。

“……”李洛對于參加這些他們連禮物都懶得準備的家庭聚會不怎麽積極，但沒說什麽，上車後和江學川莞爾一笑。

車沿着麥迪遜大道往北去，一路是曼島這個鋼鐵叢林裏的燈火輝煌，馬迪遜廣場、大中央車站、大都會保險大廈……偶爾穿插着教堂、博物館、圖書館。

江學川正興緻勃勃地和林穆說起他在看的一家供應鏈金融服務公司，叫做沙弗爾資本。因爲不是林穆負責的項目，所以他隻是仔細聽着，偶爾附和一句，話很少。

供應鏈金融主要是幫助企業盤活應收賬款，或是延長支付賬單的時間，是一個短期債的融資服務，賺取的自然是利差。

“李洛，你們在看的印度的BEE，和他們合作很多。”江學川對李洛道。

這引起了李洛的興趣。BEE是一家總部在印度的廢物管理企業，每年處理近六百萬噸垃圾，在全球十五個國家設有分公司，總共雇傭了一萬五千名員工。因爲他們在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标中的幾項優異表現，被KSF的可持續發展IF基金相中，有意深入合作。

而江學川說得沒錯，沙弗爾資本爲BEE提供了預付款融資、應收賬款融資、訂單融資等等不同方面的服務。

李洛點頭，“因爲單筆的危險廢物貨品金額很大，所以預付款、應收、倉單這些方面，都需要融資支持。”

江學川說可以共同關注一下，他覺得沙弗爾頗具潛力，甚至可以參考他們的模式，在KSF裏也建立起供應鏈基金。

接着他又和林穆聊起個别投資人的事，李洛就安靜地坐在邊上沒說話。她的電話響起過一次，來電人是周詩亦。

林穆瞥了眼她的手機，擡眼看着她，這讓她有些許不自然。

因爲江學川在車裏，她不便接這電話，低頭發消息告訴周詩亦，一會兒給他回複。

她再次擡頭去看林穆時，他已經移開了目光。

家庭聚會的主人住在一套曼哈頓上東區、能眺望到中央花園、有着十間卧室的頂層公寓裏，有專屬的電梯，女仆、廚子、司機齊備。主人家一年給他們支付的薪水，大緻是二十萬美金。

男士們對于女主人精心準備的鮮花、糕點、照片剪貼簿毫無興趣，聚在客廳讨論政治、經濟、體育或是老本行——金融市場。

這種性别隔離在政治正确的工作場合中十分隐晦，但是到了私人聚會，這些和自己在同一個會議室裏商量投資決策的男人們可以談笑風生地繼續白天的話題，而李洛則不能加入boy’sclub，得和女賓們聚在沙發邊聊（發）天（愣）。

他的妻子是一位嬌小玲珑的菲律賓女子，整晚挺着肚子神采奕奕，臉上流露出自豪又期待的神情。她和女賓們讨論夏天在東漢普頓度假時的一些趣事，但她的生活在李洛聽來真的有些乏味。

看着眼前女人一張一合的嘴，李洛機械地微笑、點頭，可是在場的其他女性似乎對于她說的事情興緻盎然，不論是對于某位大佬的情婦義憤填膺的指責，還是關于如何挑選最佳育兒保姆的經驗，都給在場的富太太們帶來了極大的精神享受和靈魂升華。

除了上述這些，她們就着韋奇伍德骨瓷茶具做了一番深入且熱烈的讨論。她們各抒己見，争論不休，最終女主人對于一整套茶具的強烈執着感染了所有人；她們一緻認爲，如果一套上好的茶具破損了一個杯柄，那簡直是人生中最大的不幸。

除了瓷器和茶具，她們還探讨了窗簾的顔色如何與沙發搭配，布置露台時如何挑選一個值得信賴的花藝師……

周詩亦的電話再次撥來時，李洛才元神歸竅，接起電話請他稍等，找了間空置的卧室，重新把電話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