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211:梁香凝的歸處
李明英淡淡的開口,“與利益比起來,這點事情能算什麽。河東裴家祖上曾出過很多英傑,能屈能伸,既有傲骨又能審時度勢。”
顧清儀就覺得很頭疼,她怎麽就這麽倒黴,遇上這麽個打不死的小強。
看着顧清儀無奈的樣子,李明英笑的更厲害,道:“這件事情最根本的症結不在咱們家,也不在皇叔那邊,而是在小皇帝那裏,隻要小皇帝硬撐着裴家,裴家是不會放棄這婚事的,除非小皇帝改變主意,明白了嗎?”
不太想明白,但是她懂了,這才更憋屈。
真的,就皇帝這樣的,他們顧家怕不是捅了皇帝家的馬蜂窩。
顧清儀再煩悶,看着時辰不早了,就趕緊起身告辭,她阿兄也快回來了,她總不能當個二百五十瓦的大燈泡杵在這裏。
“嫂嫂,這件事情不急,以後咱們慢慢商議,時辰不早了,我這就先回去,你也好好休息。”
李明英對上顧清儀的笑容,一時到口的話噎了回去。
顧清儀從兄嫂的新房回來,想着嫂嫂的話,就覺得有些煩。
還沒走到自己的院子,就聽到前院傳來陣陣笑聲,一擡頭,就看到知秋笑着走出來,一看到她,知秋忙快步走過來,滿臉笑容,道:“女郎,皇叔給小郎君送了賀禮來,還給您送了禮物,就在屋裏呢。”
顧清儀正煩心裴家的事兒,沒想到皇叔的禮物都擺上她的桌了。
難怪前頭那麽高興,她就随口問了一句,“前頭送來的什麽賀禮?”
“奴婢聽說是一匹血統極好的駿馬,小郎君可高興了。”
顧清儀:……
這禮物送的真好,前院全都是前來吃喜宴的男客,現在又是亂世當頭,哪家士族沒有駿馬,但是血統十分珍貴很難得。
胡人那邊便是往大晉販馬吃的馬販子,也不會将他們族裏的良駒販賣出來。
就像是大晉賣給胡人東西,像是鐵器等一類的東西也是卡的很嚴。
顧清儀沒有發現自己的腳步加快了些,回了自己的屋子,果然就看到案幾上擺着一個巴掌大的錦盒。
盒子不算是很精緻,普通黃楊木的,打開一看就見裏面躺着一枚酒杯口大小的紅寶石。
寶石還沒經過切割與打磨,看上去灰撲撲的,若是工匠打磨出來,一定非常的漂亮。
顧清儀忽然就想起以前與宋封禹閑聊的時候,好像随口提過一回自己喜歡各色寶石,隻是現在的寶石可不像是後世那麽受人喜歡,因爲這個打磨的工藝還沒發展成熟,寶石打磨出來的色澤,隻得是手藝特别好的工匠才能看得入眼。
顧清儀看到寶石很高興,但是更高興的是皇叔的這份心,難得。
将東西托在掌心看了半天,但是實在是看不出一朵花來,自己笑了笑就收進盒子裏,等改天找到工匠給打磨出來想必就漂亮了。
哎呀,今天真是個好日子啊。
顧清儀洗漱過後就直接睡了,累了這些天,這一刻終于能安安心心的躺下。
唯一還讓她擔心的是糧倉的糧種,能做的已經做了,若是實在是趕不及,她也沒辦法。
糧倉現在被封住,就等着查出幕後黑手,自己當然不能打亂父兄的計劃,優化的事情隻能就這樣了。
第二天一早顧清儀就起來了,熟悉過後就去了阿母的院子,果然阿父與阿母也起來了,見到顧清儀擺擺手讓她過去。
顧清儀給二人見過禮,挨着阿母坐下,笑着說道:“來得早了些。”
阿母輕輕一笑,“你怎麽不多睡會兒,這幾日辛苦了。”
“等着見新嫂嫂,收見面禮,睡不着。”
顧父與顧母都笑了起來,正說着話,顧逸疏與李明英來了。
顧清儀忙作正身體,看着二人上前見過長輩,瞧着二人氣色不錯,神态輕松,想來相處的不錯。
顧父與顧母都給了兒媳厚重的禮物,到了顧清儀這裏也收到了嫂嫂的禮物,一家人高高興興的用了朝食。
顧父帶着兒子去了前堂處理公務,顧母就看着兒媳與女兒說道:“清清,帶着你嫂嫂先熟悉下府裏的情況,等過幾日熟悉了,明英就跟着我處理家務,有了兒媳婦我也能清閑一些了。”
顧清儀立刻笑着說道:“行,您放心,保證辦的妥妥當當。”
李明英有些驚訝,沒預料到婆母會這麽快讓她跟着學管家。
顧清儀帶着李明英往外走,邊走邊說道:“嫂嫂,咱們家人口少,仆役少,好管理的緊,平常也沒什麽大事,一日兩餐,吃吃喝喝,偶爾赴個宴露個臉就成了。”
李明英聽到這話沒忍住就笑了,看着顧清儀說道:“照你這樣說,這日子卻是挺輕松的。”
“咱家人少。”顧清儀笑。
像是李家這樣的大族,嫡支庶支加起來不知道多少人,隻是住在李家祖屋的主子少說也得幾十人,能在李明英跟前說上話的一雙手伸出來也不見得夠。
所以,李明英的日子過得不輕松,就是因爲家裏人多,眼睛多,作爲正經的嫡支女郎,一舉一動備受矚目。
顧清儀隻要想想早上睜開眼睛,梳妝打扮過後就要開始端着面具過日子,能不累嗎?
顧家就不一樣了,家裏頭翻來覆去,加上李明英也才五個人,比照之下有點凄涼啊。
刺史府雖然大,但是倆人說說笑笑小半個時辰也慢慢走完了。
倆人走累了,就索性在臨水的亭子裏坐下歇腳,眠春帶着小丫頭奉上茶點,青黛帶着侍婢在一旁打扇。
顧清儀看着青黛等人的舉動,不免一笑,對着李明英說道:“哎,我竟沒想起來,在這府裏也要裝上搖扇。”
李明英也像當初顧清儀送她的東西,就點頭說道:“東西的确好用,我回去還孝敬了族長,就給他裝在屋子裏,夏天一熱都不愛出門了。”
“今年已經晚了,如今都入秋了,一早一晚涼絲絲的,等明年吧。”顧清儀笑着說道。“有件事情要跟嫂嫂說一下,我打算過些日子就會鹘州。”
李明英一愣,“回鹘州?你不在晉陽常住?”
顧清儀點頭,“鹘州事務很多,我不在的時候都是殷長史在處理,如今嫂嫂進了門,爹娘跟前有你在我就偷個懶,嫂嫂别怪我啊。”
李明英想起在鹘州住的那幾日,就道:“你在鹘州也是做正事的,急着回去是不是有什麽事情,需不需要我幫忙?”
顧清儀一想,就把并州推廣庠序的事情簡單說了說。
李明英:……
就一時不知道怎麽表達自己的心情,絕對不會想到顧家會有這樣的舉動。
看李明英沉默不語,顧清儀就問道:“嫂嫂是不是有什麽話想要說?你直說無妨。”
李明英看着顧清儀,笑着搖搖頭,“我就是很意外,推廣庠序不是容易的事情。就好比在我們李家算是寬松的,李家子嗣都要進庠序讀書,身邊帶着的書童也可随着進學,甚至于跟李家有些關系的親戚要來進學,李家也會接收,但是就算這樣,李家也沒想過讓百姓的孩子們可以入庠序。并州的士族怎麽會同意?”
李明英身爲世家女,自然也知道掌控民心的用意,所以不懂顧家爲什麽要這樣做。
顧清儀很認真的看着李明英問道:“嫂嫂,在鹘州時你看顧家門下的邑戶如何?”
“自然是好。”李明英好不遲疑的說道,相比起來,李家的邑戶也比不上顧家的邑戶。
“你知道爲什麽嗎?那是因爲在鹘州的邑戶們,他們能活得有底氣,有盼頭,有前程。”
顧清儀沒辦法跟這個時空的人講什麽大道理,說什麽家族社會經濟人文,說什麽科技才是第一生産力,經濟發展才能帶動社會前進,也沒辦法說隻有人人都讀書,才能更快實現這個目标。
因爲這個目标對李家,對任何士族都沒有切身的獨占的利益,相反,若是這樣推廣首先損害的便是他們的利益,所以這些人才會拼命阻撓。
每一個社會形态的進步都有其曆史發展的進程,這個漫長的過程,會發生無數次百姓與權貴的交鋒,皇權與戰争的迸發。
因爲本身這就是一個矛盾的事情,一張餅就這麽大,權貴占據的多,受壓榨的百姓就隻能淪爲奴隸受驅使。
老百姓要争取屬于自己的權利,那麽首先觸動的便是權貴的利益,因此産生争鬥這是必然的結果。
顧清儀不能改變這個社會形态,也不能一下子讓曆史上幾千年才能進化的路程被她壓制縮短。
她沒那個本事,她就是個平平無奇的女郎。
但是,她願意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盡量的用自己的理念去慢慢的影響周遭的人。
就像是她在鹘州做的一切,若是沒做之前跟父兄說,他們不能理解怕是也不會同意。
但是顧清儀先斬後奏,把事情先做了,給他們直接看結果,這就容易接受的多了。
顧清儀在做試探,試探的前提是保證顧家利益的基礎上,可以稍微做一些讓步,這些讓步一開始隻是輕微的不足爲懼的,但是顧父他們接受之後,再往後順着顧清儀的思路走就不會排斥的太狠了。
能用理性的心态去衡量利益,在利益與民心交鋒的時候,顧家的心态隻要不完全偏在一方,這對顧清儀來說就是很大的進步。
她穿越來這麽多年,一直是謹小慎微的活着,用了十數年才能讓顧父與顧逸疏慢慢的接受她偶爾的奇思妙想。
李明英不同,她是十分正統的士族女郎,所接受的教育也是士族爲上,所以有些事情也得慢慢的引導。
大家能有志一同自然更好,若是不能顧清儀也不強求,畢竟李明英已經是相對比較開明的女郎了,很難得。
李明英聽了清儀的話沉默半響,這才慢慢的開口說道:“我一直覺得你說話做事與常人不同,如今聽你說庠序的事情,現在再想居然好像也不意外。”
顧清儀:……
“當初在鹘州拜訪小住那幾日,我跟茶英出去散步,就能經常聽到鹘州的邑戶們私下裏提及你滿嘴都是感恩與贊美。小孩子們提及你這個女郎便是崇拜與歡快,這是很難的的,族長常說民心所向,我起初不太懂,後來在鹘州那幾日我想就慢慢懂了。”
民心所向,不是逼着别人奉你爲主,驚懼你,屈服你,而是應該打心裏想要追随你,崇拜你。
所以鹘州的邑戶們,不用主家逼着去上工,不用逼着出徭役,他們會主動去做任何對鹘州好的事情。
“你做這個庠序的事情,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李明英知道讀書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她也不知道讓邑戶們讀書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是她知道顧清儀做的事情目前來說都是好的,也許這一件也不錯。
而且,她已經嫁進顧家,現如今顧家支持并推廣這件事情,她身爲顧家的媳婦就要跟着一起前行。
“嫂嫂,你也贊同這件事情?”顧清儀說不上意外不意外,好像情理之中又好像意料之外。
“我也不好說這件事情是好是壞,但是多讀書總是沒錯的,你看我身邊的丫頭能侍奉我,那也得識的幾個字,能看懂賬冊替我處置庶務,能瞧得明白我書房的書籍如何打理,若是帶出門做客,與人說話交談總不好别人說個一她們接不上個二,那也忒丢人了。”
李明英也許不懂顧清儀的理想,但是她能推己及人,這也很難得了。
顧清儀笑着說道:“嫂嫂說得對,就好比鹘州的匠坊裏,那些匠頭都是有手藝傍身的,而匠頭的手藝又是祖傳下來的。代代相傳,傳承不斷,讀書也是這樣,能明理能學技,有一定的學識之後,也能更好地發展推進新的技藝。”
李明英笑,“就好比紙甲、彈丸。”
顧清儀笑,“對,就是這個意思。”
李明英這一刻竟然覺得顧清儀說的沒錯,隻有足夠的學識才能去研究更多的技藝。
“開庠序也不是簡單的事情,授課的先生也很重要。”李明英輕聲說道。
因爲要教導百姓的孩子們,這庶民之子出身微賤,一般略有薄名的先生都不會願意做這種事情。
顧清儀就知道李明英不同,你看,一旦認真去想事情,總能想到點子上去。
“嫂嫂說得對是不容易,但是辦法總比困難多,阿父與阿兄肯定會有主意的。”顧清儀笑着說道,“鹘州庠序是我自己做主,所以怎麽做全看我心意,但是并州不同,這是刺史府的大事,也是正經的政令推行,還要府裏上下官員商議。”
李明英明白,看着顧清儀就道:“鹘州那邊有需要我幫忙的嗎?”
“暫時沒有,如果有的話我跟嫂嫂說。”
兩人歇夠了,起身往回走,邊走邊說庠序的事情,提及鹘州先生的安置,不免就說到了陳郡。
李明英卻是靈光一閃,忽然想起明家的事情那商隊也是來自陳郡,現在好像就對上了。
而且,鹘州長史姓殷,陳郡殷氏啊。
看來推廣庠序的事情,陳郡殷氏也是贊同的?
嗯?請了陳郡的殷度明編纂蒙書?
李明英都不知道說什麽好了,清儀做事果然是令人意外。
到了中午,李明英吃了有史以來第一頓午飯,她才知道刺史府有用午食的習慣,而且中午還要往前堂送一頓加餐,她心中暗暗記下。
到了第三日,顧逸疏陪着李明英回門,顧清儀就跟阿母提出回鹘州的事情。
顧母舍不得女兒,就道:“秋收已經忙過去了,你現在回去也沒什麽大事,不弱留在晉陽多陪我些日子。”
“還得冬種呢。”顧清儀笑着開口,“您放心,現在并州尚算安穩,女兒得空就回來看您,快馬一日就到了。”
“那也不能太急,你嫂嫂剛進門,你多住幾日再走,不然外頭怎麽說?”
“行。”顧清儀一口答應下來,算着冬種的時間别耽擱就成。
等天氣一冷,想來幽州的戰事也能暫緩,不知道現在打得怎麽樣了。
顧清儀果然在晉陽又多呆了幾日,糧倉的後續也差不多查出來了,果然十分裴家有些關系,這次範家觸動了刺史府的利益,證據确鑿之下,如何處置範家也是個問題。
顧清儀讓人收拾行囊準備回鹘州,就在這個時候,李明英來了。
“嫂嫂,你怎麽來了,進來坐。”顧清儀把人迎進來笑着開口。
李明英看着小姑,說道:“範夫人帶着趙郡李夫人來拜訪,估摸着是爲了鹘州的事情,娘讓我來問問你要不要過去坐一坐。”
“這麽快?”顧清儀知道趙郡李氏托範夫人遞話,但是也沒想到這才沒多久人就來了。
李明英這邊知道這麽清楚還是因爲清儀沒有瞞她,把事情跟她說的很明白,此時就道:“估摸着上回往這邊遞話的時候,李夫人應該就在趕來晉陽的路上。”
顧清儀冷笑一聲,“當初李家爲難我的時候,大概也不會去想我是什麽處境,又會遭受什麽打擊。”
李明英知道清儀委屈,便點點頭,“這件事情家裏聽你的意思,你若是想出口氣,咱們不管李家的事情就是。”
顧清儀聞言一下子就樂了,自己反而有點不好意思。
自家爹娘兄長寵着縱着,那是因爲有血緣關系,有十幾年的感情,但是李明英不過是剛嫁進來的新媳婦,能這樣說就真的是太厚道了。
“笑什麽?”李明英不明所以。
顧清儀就道:“我阿兄好福氣,能娶到嫂嫂,我也好福氣有你這樣的嫂嫂。”
李明英臉一紅,“一家人,說什麽客套話。”
“嫂嫂說的是,咱們一家人的确不用客套。人我就不見了,見了也沒意思,不外乎就是怕皇叔繼續爲難他們。嫂嫂替我傳句話吧,就說凡事還是照規矩做事。”
以前大家就是合理競争,以後還是這樣就成。她也不可能仗勢欺人,豈不是讓皇叔名聲有損。
“你就是心善,這要是換做别人,怎麽也得讓李家出出血。”李明英還挺欣賞小姑子這行事作風,便是扒了李家一層皮又能怎麽樣,隻能讓皇叔的名聲蒙上一層陰影,但是這樣退一步,李家反而會誠惶誠恐,滿心感激。
隻要李家不是榆木腦袋,以後肯定不會輕易再跟顧家對着幹,裴家那邊怕是也不會輕易站隊了。
“得饒人處且饒人,再說李家也隻是計劃行事,這不是還沒動手就被困住了。”顧清儀說着自己也樂了,李家這也是出師未捷身先死,做了裴家的墊腳石。
“行,那我先去跟娘說一聲。”
顧清儀笑着應了把人送出去,回來又把行禮單子過一遍,沒有什麽遺漏的地方,這才命人去裝車,天不亮就出發,想來路上快一些,她們快馬先走,行禮随後,差不多天黑就能抵達。
因爲顧清儀要回鹘州,難得夕食一家人在一起吃飯。
顧父舍不得女兒,歎道:“沒事就回來看看,鹘州那邊基本上已經差不多了,你也不用太辛苦。”
顧清儀忙應了下來,“您放心,沒事我就回來探望你們。這次回去主要是冬種以及襄垣鐵坊的事情要緊,眼看着天氣漸冷,幽州的戰事不會拖延太久。上次殷長史就來信說元九郎那邊已經做成功了,我得回去瞅一眼。”
若是真的能行,量産一批送往幽州,絕對是個突襲的利器。
“那行,你去吧。”顧父知道女兒有自己的想法,是不會像尋常閨秀一樣困在後宅。
顧逸疏笑着說,“不然我送你回去?”
“不用,阿兄還有這麽多事情要忙,我聽阿父說你還要巡防陽曲、陽邑等地,想來十分辛苦,多保重。”
顧逸疏看着阿妹,“有件事情沒跟你說,梁女郎嫁到了平定楚氏。”
顧清儀一愣,一時間沒想起來梁女郎是哪一個,等她想起大感意外,“梁香凝?”
平定楚氏不過是個庶族,梁香凝現在居然淪落到這種地步了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