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八日晚八點,陳力前的大喊聲從遠處飄來,“建華,有你的電報”
龍建華從屋裏走出,踩着四五寸深的雪來到屋坪邊大聲回應,“力前哥,你念一下是什麽~”“這樣不好,你來看吧,要不我給你送過去~”
“沒事。你隻管打開念~”“種子到了!哇,是種子到了,要你回去取~”
龍建華一想就是這事。來之前,和潘文華已經約定好了,如果有出省的機會,發電報來;如果是種子到了,發電報來,隻有這兩種情況。其實無論是什麽情況,都不需瞞着九隊的人。
“力前哥,你和勝凡說一下,明天七點前找十二個人幫我去榨油,後天我們去取種子~”每天從雪地中挖回一擔天麻,龍建華根本就沒想過要去榨油。
榨不榨,山茶籽就堆放在屋裏;挖不挖,進來的錢就不一樣了。到今天下午,他通過賣沙參進賬一千八百六十五元,天麻八百七十二元,使得自己口袋裏的鈔票又達到三千八百多塊——一筆數量不小的金額,比上次回去前隻少了五百塊。
二十九日早晨七點,陳勝凡帶着十個精壯勞動力挑着籮筐從北面峽谷走來,還有一個是陳力前的老婆張淑蘭。在走上屋坪的時候,他們看到龍建華正撅着屁股從一隻直徑六尺的大篩子裏往外抓麻雀。
陳遠山呵呵笑道,“建華,你還真是的,有這份閑心還不如出去轉轉。别的藥材找不到,零碎的毛草根還是有的。”龍建華嘿嘿笑,“我和你們說,這段時間,我每天抓一到兩篩子麻雀,藥材也找了一些——在我們九隊之外,還是有藥材的。有一天我到山後去,看到了十一頭大野豬。最大的雖然沒有被我們殺掉的那頭大,但十一頭很勻稱,小的毛重一百六七十斤,大的二百來斤。”
陳力強甕甕地說,“要是全殺了,我們九隊明年就不愁肉。”陳勝凡呵呵笑道,“那是。看來我們要想想辦法,如何把那群野豬也弄幾條回來。不是說靠山吃山嗎?這個都不近水樓台先得月,那我們也是白活在這裏了。”
龍建華沒和他們聊,隻是快速從曬裏往外掏麻雀;很快,被罩在篩内的十七隻麻雀被擺在他身邊。“不少。十七隻,可以痛快地喝一次酒了。”陳力石見狀呵呵笑道。
“好啊,今天我們榨油回來就痛快地喝一次。喝好了,我們明天去取種子。”陳勝凡說,“建華叔,我三叔說明天想和我們一起去取種子。”
龍建華點點頭說,“這是以前就商議好了的。”他對陳勝凡喊自己叔叔一直覺得不适應,比他大七歲呢。
但趙老太太和陳力平堅持這麽要求,他們一大家子的晚輩也都是“建華叔叔”“建華爺爺”地叫;喊的久了,也慢慢覺得沒有不舒服起來。接着拍拍手,“山茶籽我都曬幹了,隻需要挑到區榨油廠去就行。我先把有些事情說一下。今天大家的中午飯我管,榨油需要的加工費我出,榨的油我要七成,其餘的,你們十二位平均分;油餅,種菜放一點殺蟲還是可以的,如果你們有人要……這樣吧,我留十斤,其餘的你們也平分。”
陳遠山呵呵笑道,“建華,你這樣做,我們不好意思啊,我們相當于隻要挑着擔子跑一趟。”龍建華搖搖頭,“話不能這麽說,來回二十四五來裏呢。現在九隊誰家都不缺這幾毛錢,能來幫我我很感謝。”
雖然九隊現在有錢了,但木匠每天還隻有五毛錢、學徒一毛到一毛五的規矩。龍建華不給這工錢,而是給他們油,一斤油七毛五,現在誰家都還缺油,不是錢的事。
龍建華自己要挑一擔天麻去賣,所以十一個男勞力都是滿滿一擔,隻有張淑蘭隻有半擔多一點。張淑蘭之所以來,一是陳勝凡覺得每家要來一個人幫忙才合适,二是她自己也想來幫忙。
因爲龍建華的原因,陳力前才能吃上國家糧,每個月可以領到糧票、油票和豆腐票等平常隻能從别人那裏看到的東西。一行人踩着厚厚的雪,嘎吱嘎吱地響。來到供銷社時,供銷社才開門,龍建華把天麻賣了九十二塊錢。
然後,他從十一個男勞力那裏分一些山茶籽,把大家的重量減輕六七斤。九點半,一行人就到達區榨油廠,恰好遇到有一鍋山被蒸熟的茶籽倒出并準備開始炒,并沒有其餘人排隊,那個負責蒸的師傅露着黃牙呵呵笑道,“你們來的時間不錯,正好趕上沒人排隊。”
榨油廠有六個蒸爐,三個特大号的,三個小的。特大号的蒸爐每次可以蒸五百斤山茶籽,龍建華這些山茶籽可以一次性蒸完。把山茶籽倒進蒸爐後,龍建華把整個榨油工序看了一遍,然後掏出八斤糧票和十二塊錢交給陳勝凡,“要六個小時才能出油,沒什麽事了,大家去逛街吧,逛完街吃飯。每個人六兩米、一塊錢,不要省。”
黃牙師傅正在門外抽煙,嚷嚷道,“你們是哪裏的?一餐飯竟然要吃這麽多,準備吃龍肉嗎?”龍建華呵呵笑道,“先拿着,萬一少了呢?”
陳勝凡也沒客氣,把糧票和錢接過去,和那些人說說笑笑上街去了。龍建華不想上街,他現在沒什麽可賣的,又沒什麽可買的,還不如在這裏看原始的榨油工藝。
蒸山茶籽的家什隻有一個五尺大木甑和一個八尺大的鐵鍋,當然,還有與之匹配的堅實大竈。黃牙師傅負責蒸料和炒料兩個工序的火,他對這個很熟練,基本上能保證火苗的上下高度不超過兩厘米,這也應該算是一門絕技了。
炒山茶籽則完全就是硬炒。把蒸熟了的山茶籽倒入大鐵鍋,一個壯漢拿着大鐵鏟在鍋裏炒動,使山茶籽的受熱均勻,保持在一百三到一百四十度。山茶籽顔色變深到一定程度後,壯漢大吼一聲,“準備開榨!”
區榨油廠最引以爲傲的是螺旋榨機,據說是全縣第一台。其它區還在使用那種用人打楔子、用巨木擠壓的最古老方式,速度慢、出油率低。榨油廠總共七個人,龍建華給了他們每人一包經濟煙,向他們道了一聲“接下來就要麻煩你們了。”
黃牙師傅倒是直爽,“有什麽麻煩的?我們就是吃這碗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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