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等死
幾個騎士擡着傷者,橫沖直撞的沖進了莊園,胡旅帥大聲喊道:“李主事,快請醫師……”
李松不敢怠慢,一指前院廂房:“擡到這裏……”
等人擡進去,李松又緊聲問道:“胡旅帥,可是哪裏發生了戰事?”
胡信神色一黯:“泾州覆鍾寺的僧人反了……太突然了,都在好好的參加初七的廚會,突然就有和尚抽出了刀,撲向了史君與府君那一房……”
李松心裏一跳:“之後呢?”
二郎與夫人等,可都全在泾州城裏呢……
“有我等在,自然不會讓賊人得逞,史君與府君安然無恙,城裏的賊人也基本被繳幹淨了……但賊酋鼓動了上萬僧戶,已把泾州城給圍了,史君見我等身披全甲,便命我等突圍,傳令各鄉紳召集鄉丁平亂……”
李承志覺得有些荒謬。
“泾州刺史見你們穿的是全甲,便令你們突圍?”
這泾州的兵事荒廢到了何種程度,竟連幾副全甲都湊不出來?
“并令各鄉紳召集鄉丁平亂?”
縣兵呢,郡兵呢,州兵呢?
扯淡呢吧?
正胡猜着,又聽李松說道:“仆明白了,即刻便去安排,旅帥稍待!”
說着又拉了拉李承志的衣角。
李承志跟着李松出了前院。
走遠了一些,他才低聲問道:“真要去平亂?”
“平個鳥毛?”
李松氣急敗壞的罵道,“郎君莫非沒聽明白,那可是上萬僧戶,絕對全是斷了糧過不了冬,餓瘋了才跟着造反的,不然哪個吃飽了撐的,在四九寒天裏跑到泾州城外卧冰?況且州兵、郡兵、縣兵都無用,仆帶這二三百鄉丁去了,能激起多大的水花來?”
卧槽?
李承志才算是反應了過來。
元魏朝規定的稅制,普通民戶一年也隻需向朝廷交納約六石的粟稅,但到了寺廟管理的僧戶這裏,一戶一年竟然要向僧官交租六十石?
要不是靠着類似于印度教和藏傳佛教那一套“這輩子吃的苦越多,下輩子投的胎越好”的洗腦理論勉強維持着,早特麽反了。
連信仰都不管用了,可想而知,這次跟着造反的亂民會有多麽瘋狂?
但泾州城再差也是州城,自然牆高城固。而且像李始賢這種定居城内、家有壯奴的的豪強不少,不可能被輕輕松松攻破。
這些亂民也不會活活等着被凍死餓死,攻不破州城,自然會将目标轉移到城外的這些地主身上。
李家堡離泾州城,還不到一百裏……
所以,能不能自保還是兩說,怎麽可能會去平亂?
李承志的臉色有些難看。
這逃都還沒逃出去,竟又遇到了亂民造反?
真是哔了狗了……
看他愣神,還以爲被吓壞了,李松又寬慰着:“郎君放心,有仆在,定然保郎君周全……仆先去安排,郎君在這裏支應着,盡量不要怠慢了……那位胡校尉,是當今胡貴妃的族弟……”
聽到這句,李承志的臉色又沉了幾分。
也算的上是皇親了,都傷成了這樣,可見局勢糟糕到了何等程度。
……
李松又派過來了兩個副管事和幾個仆婦,讓李承志帶着守在前院裏。
看着進出的仆婦驚恐的表情,以及端出來的那一盆盆血水,李承志就能猜出來,那位胡校尉,傷的絕對不輕。
足足折騰了半個時辰,那位胡旅帥走了出來,把外面的手下全叫了進去。
不一會,裏面又響起了重物砸地的聲音,“咚咚咚咚”,像是在擂鼓。
李承志側耳一聽,隐隐約約還有抽泣聲。
我去,什麽重物砸地,那是在磕頭……裏面那位怕是不行了……
聽裏面哭了一陣,又聽到幾聲含糊的喝罵,門又被推開,那些手下一個挨一個的退了出來……真的是退,倒着走出來的那種。
然後,這些人又齊刷刷的跪在了門口,無一不是淚流滿面。
李承志神情一僵:死了?
正猜忖着,那位胡旅帥開門,看着李承志說道:“校尉有請李郎君……”
李承志福臨心至:暫時還沒死,不過已到了交待後事的節奏了。
但和我有什麽關系?
心裏雖然這樣想,他還是跟着胡旅帥進了廂房。
推開門繞過屏風,李承志一眼就看到了側躺在床榻上的男子。
二十來歲,模樣很方正,但臉色白的厲害,身體抖的跟篩糠一樣,牙齒咬的咯咯直響。
但人都疼成了這樣,兩個醫師卻隻是捂着傷口,再不見有其它動作,李承志便明白,這位胡校尉怕是已經放棄了治療,開始等死了。
他暗暗狐疑着,正要行禮,胡保宗卻搶先說道:“可是李郎君?我已疼的實在無法忍受了,能否給我點毒藥……”
李承志吓了一跳:你特麽想死也别拉我墊背啊,你當你那十幾個手下是吃素的?
他心裏罵着,又往前一步,依着禮數做了個揖:“胡将軍有……”
聲音戛然而止,一個“禮”字,硬生生的被李承志給憋了回去……
隻因他實在不敢再張口,不然絕對能吐出來。
胡保宗已被剝了個精光,人側趴着,傷口直接露在外面,正好對着李承志:大半個肚子血肉模糊,跟狗啃了似的……
不對,應該是爲了止血,用烙鐵烙的,但兩個醫師四隻手捂着,血依然順着指縫在往下滴……
這也就罷了,關鍵是體外的那一堆腸子……兩世爲人,李承志真是第一次見活人被開腸破肚的……
怪不得胡保宗和醫師都放棄了,這樣的傷勢放在這個時代,已和死亡劃上了等号……
看李承志像是被吓傻了一樣,胡保宗忍着疼喊道:“李郎君……你還沒答應呢……”
“哦哦……”
李承志猛的驚醒過來,使勁吞了一口口水:“胡将軍說笑了……”
“嘶……”胡保宗咬緊了牙關,又吸了一口涼氣:“你看我像不像說笑……若不是我力氣不夠,早就自己伸手進去,把心捏爆了……”
卧槽……
李承志驚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要不要這麽狠?
看來真是疼狠了……
他歎了一口氣:“想必将軍也知道,不論是誰來,都不敢答應的……”
“你也不敢?”胡保宗露出了一絲古怪。
“爲什麽我就敢……”
剛問了半句,李承志猛的反應過來:這把我當傻子逗呢?
看李承志臉上浮出一絲怒色,胡保宗竟然笑了起來,聲音雖不大,但看起很是暢快。
笑了好久,他才呲着牙說道:“李郎君莫惱,毒藥之類,确實隻是玩笑話……但疼的受不了也是真的,便讓手下兩個蠢貨說些趣事來聽……
聽胡信提到你,我就想着聞名不如一見……見過郎君才知道,不但傳聞不實,李郎君更是氣度不凡……若是平常少年,見了我這傷勢怕是早吓癱了……你果然……嗯果然隻有十七歲?”
胡保宗其實想問的是:你果然是裝傻的?
他也确實是好奇,又疼的受不了,就想着見一見,也能轉移一下注意力……
有關李始賢殺死小妾和幼子的傳言很多,也很亂,其中有一條是:是李承志私通了他小娘……
見李始賢竟然心狠如斯,說殺就殺,怕将他也一刀砍了,李承志才裝成了傻子,而非李家所說,是因爲李承志親眼目睹了李始賢殺人的一幕,被吓傻的……
要是知道胡保宗心裏轉着這樣的念頭,李承志非撲過去拼命不可。
你特麽沒長腦子?
四年前小弟被殺時,已經三歲,按你這麽說,這事是我八年前幹下的?
十七減八等于幾?
而且這事他還問過李松,李松雖然說的含糊,但大緻意思他能聽的懂:和那位小娘私通的,是她的親堂兄,生的兒子也是堂兄的,所以才被李始賢一刀給殺了……她那位堂兄還是李松動的手,整整剮了三天三夜……
“這和幾歲有什麽關系?将軍應該這樣想,正因爲傻,所以才不怕!”李承志随口應道。
裝的還挺像?
胡保宗心裏暗笑了笑,輕輕垂下眼皮:“确實是這樣的道理……但真傻和假傻,我還是能分的出來的……也沒想到,李郎君竟還是早慧之才?”
什麽早慧,兩輩子加起來,都四十出頭了……
我看你才是真的厲害,疼成這樣都能笑的出來?
李承志沒察覺出胡保宗對他生出了濃濃的八卦之意,他對胡保宗倒生出了一絲佩服。
明知将死,卻依然能談笑風生,當能稱的上一聲“英雄”了。
這樣的人要是就這樣死了,是不是太可惜了?
最主要的是這位還跟皇親沾點邊,胡家更是泾州第一門閥,看那些手下的模樣就知道,這位應該是胡家嫡長子之類的人物,不然這麽年輕,也做不到一郡的統兵校尉……
如果運氣好救活了,到以後萬一便宜老爹找自己麻煩時,自己是不是也能多個依靠?
況且他都在等死了,就算救不活,他也沒什麽損失。
就是不知道,如果被自己給治死了,事後會不會有什麽麻煩?
嗯,先看看能不能救再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