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潤物細無聲
别以爲帶有“參軍”二字,就以爲是武官?
洛陽還有個官叫水衡都尉,殊不知人家是管錢的,名符其實的财神爺。
也不要覺得李始賢曾經當過“中兵參軍事”,和這“倉曹參軍事”的名字也差不多,那這官也應該不低,而且能領軍?
一個是“中兵”,一個是“倉曹”,但兩者離着十萬八千裏……
這官看似什麽都管,但就是不管兵:
掌文官勳考、假使、祿俸、公廨、田園、食料、醫藥、過所
掌廚膳、出納、市易、畋漁、刍藁;
掌儀式、倉庫、飲膳、付事、勾稽、省署抄目、監印、給紙筆、市易……
好家夥,竟能管這麽多,甚至還能管官員考核和工資,聽起來權力好大?
大個毛線。
李承志先要想想,他有幾顆腦袋,幾隻手,幾隻腳?
這麽多職責,把他劈成十份,他能不能忙的過來?
這個官是濁的不能再濁的濁官。
南北朝時期所謂的清官濁官,指的并不是當官的貪不貪,更不是爲官是否公正明。
更和是文是武沒半毛錢的關系。
隻是指幹的活多活少的區别。
所謂的清官,指既清閑,管束少,拿錢還多的官。
濁官則反之,就如封給李承志這倉曹參軍事,要多苦逼有多苦逼,要多累有多累,給吏員拉車的驢都比他輕松。
唯一的好處是看着油水多……之所以是“看着”,是指你光有膽子貪還不行,還得有能力兜的住……
而且還要看是那一級的倉曹參軍事,級别越低職責越繁重,油水也就越少。
所以這種類型的官,其實大都是給庶族、寒門子弟準備的。
要還不理解,就想一下某些單位裏,人家不但有正式編,還是領導家親戚。
你不但人醜沒背景,竟連岸都沒上,還是個合同工……試問你還敢貪不敢貪?
李承志貪倒是敢貪,更能兜的住,但有什麽必要?
将那兩鬥玻璃珠子随便抓兩把賣了,都比他當什麽倉曹參軍事貪一年的多……
對他而言,賺錢的方法不要太多,也真不是他狂傲,對于錢财,李承志真心沒放在心上。
所以這官對他而言,比雞肋還不如……
他心下狐疑,使勁的瞅着手裏的那塊令牌,試圖看出這官是隸屬哪個衙門的。
二十四朝中,再沒有比南北朝時期的官制還亂的。
同樣的一個官名,在不同的屬地、不同的機構中,可以分出上下足差兩三品的職位來。
便如封給李承志的這個倉曹參軍事。
這若是隸屬泾州刺史府的屬官,估計就是八品。
但若是鎮守府的屬官,那就最少要再升三階,也就是從六品。
想想又不可能。
他之前無官無職,朝廷的封賞也絕對沒有這般快,所以這官,等于是他的起家官,所以和清不清、濁不濁沒關系,隻論品級。
但即便是如崔、盧、鄭、王、李這五姓高門,嫡系子弟舉官,也鮮有八品往上的。
李承成瞅了瞅張敬之,又瞅了瞅奚康生,雖覺得不可能,但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屬下冒昧……此官,是否受張司馬節制?”
意思是不是從六品的那個。
奚康生都被氣笑了:“李承志,你做什麽美夢呢?你問問奉直,他才是幾品?”
李承志的臉一下就黑了下來。
意思是,這官就是隸屬泾州刺史府的那個八品雜官?
而且是比驢都還累的那一種?
扯什麽蛋呢?
看他默然不語,奚康生哪還不知他在想什麽,不由的冷笑道:“怎麽,嫌官小?”
這何止是官小的問題?
要不是張敬之使勁的給他使着眼色,李承志差點沒忍住,将頭點下來。
看他不帶半點虛色,眼神灼灼的盯着自己,就差質問出口的模樣,奚康生氣的牙疼:枉老夫一片苦心……
“蠢貨……白癡……給我滾……滾出去……”
看奚康生伸手,似是要去拿案上的醒木,李承志吓了一跳。
我又不說不當,翻什麽臉?
他如猴一般的往下一竄,又飛快的将頭一低。
一塊驚堂木擦着他的頭皮飛了出去。
底下的一衆官僚都被驚呆了。
爲官最講威儀,下至從九品的芝麻官,上至一品的三大三公,哪個不是言笑不苟,喜怒不驚?
奚康生坐鎮關中數年,爲人秉性如何,這些官吏又怎可能不知道?
勢如山嶽、正言厲色、生殺予奪……
換個人,早不知被抽了多少鞭,打了多少杖,甚至當堂砍了腦袋都有可能,那會容你像猴一樣竄出去?
傻子也知道,奚鎮守對這李承志有多寵信?
之前站在李承志左近,抱怨過奚康生的那幾個吏員,早已兩股戰戰,汗如雨出……
奚康生感覺心好累。
第一次遇到這種從來不揣摩上意,反而還要上官操心,想着時時刻刻提點他的下屬?
虧張敬之和楊延容将他誇的智慧無雙?
眼瞎了?
奚康生狐疑的盯着張敬之:“莫非是,就如之前封他郡尉一般,李承志不知讓他任這倉曹參軍事是何意?”
張敬之抱拳一揖:“禀鎮守,屬下本想是提點一下他的,但這兩日,懷德伉俪二人時時都不離承志左右,屬下委實沒有找到合适的機會……”
時時不離左右?
看來是心疼壞了吧?
似是感同身受,奚康生怅然一歎:“可憐天下父母心……”
聽到這句話,張敬之感覺好不怪異。
可憐?
李始賢和郭玉枝也就可憐了李承志那麽幾息吧?
他想了想,還是覺得讓奚康生了解一下李承志現況的比較好。
“有沒有可憐過不知道,但下官若是晚到那麽一兩息,李承志就被李懷德伉俪關在李氏先廟行家法了……”
奚康生胡子一抖:真打?
但仔細一想,确實該打。
就因爲李承志貪功冒進,一念之差緻使族人幾近死絕,換自己是李始賢,哪怕是嫡子,也絕對能将李承志的腿給打折……
在這種家法皇權并重的時代,就是皇帝遇到這種事都不好置喙,奚康生自然也沒好辦法。
他又冷哼一聲:“混賬東西……警告他,若還敢挑三揀四,李始賢打不打不一定,老夫先将腿給他打折……
給他封個清的不能再清的郡尉,他嫌會讓别人誤以爲是他對胡保宗落井下石,所以不願做。
那好,換個油水厚的不能再厚的濁官,這總行了吧?
還不滿意?
他李承志想幹什麽,是不是想我奚某人把這個鎮守讓給他當一當?”
奚康生語氣雖嚴厲,張敬之倒不怎麽害怕,知道這是奚康生的恫吓之言。
他恭恭敬敬的應了一聲:“鎮守放心,承志是不知其中就理,誤會了鎮守對他的謄護之心……稍後,下屬定會予他解惑……”
不怪奚康生火大。
他原已準備讓胡保宗明升暗降,将隴東郡尉的位子空出來,再封給李承志。
但李承志不答應……
是真不答應。
當然,奚康生自恃身份,便是再欣賞李承志,也不可能對他一個後輩将這樣的話挑明。是張敬之得知奚康生的用意後,勸過李承志,但李承志猶豫都沒猶豫就拒絕了。
達奚知道後,又跑去開導李承志,想讓李承志明白:情義歸情義,公務歸公務,這個隴東郡尉,又不是李承志從胡保宗手裏奪過來的,有何做不得?
哪知剛一開口,就被李承志怼了回來:是不是到了哪日,你這個正五品的從事中郎,也能換我來做做?
至此,所有人便知道,李承志真不是假意推托。
達奚敬佩的不要不要的,不然何至于拼着挨罵,恨不得将胡始昌的私庫給搬空……
至此,郡尉之事就此做罷,奚康生便轉而求其次,給李承志安排了眼下這個‘倉曹參兵事’。
主要原因,當然是這官雖是濁官,品級也不高,但架不住管的寬,等于将整個泾州刺史府所有能撈好處的地方全囊括進去了。
再加泾州正是百廢待興,大治大立之時,每日的錢糧怕是要如流水一般的往外花,平日裏不顯眼的一個雜官,竟突然變的舉足輕重,炙手可熱了起來?
給誰奚康生都覺得不放心。
想來想去,出于對李承志品性的認可,就選了他。
說直白些,奚康生完全是抱着這樣的念頭:反正安排誰都杜絕不了貪墨,那還不如安排相對有操守的李承志,就算貪,也不會貪太多。
也有讓李承志将起兵時的花費找補一下的用意。
至于李承志之前設想的讓胡家貼補……
講什麽笑話呢?
即便安定胡氏不知道胡始昌之死的真相,但胡始昌一死,等于一場謀劃盡皆成空,胡海老兒能給李承志兌現才見了鬼。
朝廷也更不可能将這部分度支補給李承志,至多也就是給李家多賜些田地……
但李承志确實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于公于私,奚康生都不可能裝聾做啞,所以就做了這樣的安排。
反正對于他來說,也隻是舉手之勞。
等到朝廷封賞的诏令一到,李承志該撈的也撈夠了,自然是該封爵封爵,該升官升官。
但誰能想到,李承志還是不願意……
李承志不是不想做官,隻是不想做困在奚康生眼皮子底下的官。
不出意外,曆史大緻還沒出現偏移,奚康生馬上就會遷任泾州刺史,繼續坐鎮關中。
以後待在奚康生的眼皮子底下,李承志就像是如來手掌中的孫猴子,任他折騰,也翻不出半點浪花來。
所以這隴東郡尉是打死不能當的。
其實他最屬意的,反而是胡始昌之前給他封的蕭關都尉。
山高皇帝遠!
蕭關離泾州雖說不遠,但也不近,而且是扼守關中的重要關口之一,守将自然不能輕離,奚康生不會有事沒事的就将李承志召回泾州,也更不可能動不動就跑到蕭關去視察。
而且關隘守将的自主權限也很大,除了守關,還要守山。那麽大一截隴山,随随便便視察一下,也得個三五七八天。
隻要安排得當,偷空跑一趟河西完全沒問題。
不提這個,即便出于與李松等人好聯絡的目的,李承志甯願當個驿卒,也不原被困在泾州城内……
……
李承志病恹恹的靠在後衙的牆上,像是霜打了的茄子。
他在等張敬之,想着讨教讨教,今日這一出到底是怎麽回事。
以奚康生對自己的信重和欣賞,怎麽也不該給自己封這麽一個官才對……
看他無精打彩,楊舒越看越是想笑。
他還以爲,李承志真能做到視功名如糞土呢。
聽到動靜,李承志擡頭一看,發現楊舒與張敬之正連袂而來。
明知他心情不好,楊舒卻總忍不住的想調笑他:“升官這麽大的喜事,也不說做回東道,請我們吃頓酒?”
李承志幽聲一歎:“延容公又何必來取笑晚輩?”
說着他又轉過頭,看着張敬之:“敢問司馬,此事可還有轉圜的餘地?”
“想什麽好事呢,真當奚鎮守之令是兒戲?”
楊舒又氣又笑道,“信不信就地就能治你一個抗令不遵的大罪?”
張敬之沒說話,隻是搖了搖頭,意思是絕無可能了。
李承志臉一胯,止不住的直歎氣。
雖說隻是權宜之計,這官肯定做不長久,但他總覺得,若錯過這次,一旦等朝廷的封賞賜下,将賞官封實,他九成九無法在短時間内跑一趟河西了。
難道真就任由李松等人縱馬河西?
不去看一眼,做出妥善的安排,李承志一萬個不放心……
想到這裏,李承志念頭微動。
自己在擔憂什麽,張敬之應該也能猜到幾分,但爲何奚康生要給自己封這官之前,他提醒都未提醒自己一聲?
正猜疑着,又聽楊舒一聲朗笑:“這倉曹一職,你也莫要耿懷……是我與奉直向鎮守薦議的你?”
不但有楊舒的份,竟還要加上一個張敬之?
李承志都聽懵了,差點問出一句“爲何”!
“一是鎮守與某手下無人可用,二是此職雖卑,但權利甚重,茲事體大,交付與他人,奚鎮守與老夫委實不放心……”
李承志暗暗的撇着嘴。
有什麽不放心的?
我就不信這麽大個泾州,還選不出幾個清正明的官來?
非要把我這麽一個璞玉良才,按到這種芝麻綠豆大,且又冗沉的職位上。
哪怕當不了蕭關都尉,給個武職也行啊……
也就不知道李承志在這麽想,不然楊舒非呸他一臉。
看他逾發郁悶,楊舒更覺好笑:“放心,隻是權宜之計而已……況且,老夫還能短了你的好處?”
說着又頓了一下,沉吟道:“左右老夫也要先回泾陽,将郡事交托清楚才能上任,就先讓你逍遙幾日,等老夫回轉之後,你再赴任也不遲……”
逍遙?
郁悶還差不多……
吐槽了半句,李承志眼角一跳。
什麽意思?
聽這話音,自己這官,直屬上司竟是楊舒?
楊舒升官了?
他都沒來得及問一聲,楊舒擡手一拱:“二位,某先走一步……”
随即,便從手下接過馬缰,踩蹬上了馬。
人都走出了十數丈,李承志竟然還沒回過神來:“延容公……升别駕了?”
刺史肯定是奚康生的,其他人想都不用想。
那想當自己的上官,就剩一個刺史佐官,泾州别駕了。
至于之前的别駕……連胡始昌都得問罪,更何況佐官?
自刺史以下,泾州城内的主要官員皆是待罪之身,區别隻在于有沒有像胡铎一樣被圈禁在府。
但從隴東郡丞到泾州别駕,中間足足隔着兩品四階,楊舒是怎麽跳這麽快的?
“那有這般快?他能不能往前一步,主政隴東郡都還是未知數……”
張敬之搖了搖頭,“隻是奚鎮守手下暫時無人可用,權宜之計罷了。延容公隻是暫署泾州别駕事,至于别駕之職最終花落誰家,還要看朝廷如何定奪……”
原來隻是暫時的,就如自己這個芝麻官一樣。
但李承志關心的不是這個。
他不動聲色的問道:“延容公幾時回來?”
若是時間寬裕,他完全可以操作一下……
“這又不是升遷,官印一挂就能走人?而是要兩地兼署,自然要予屬下交待的清清楚楚,安排的明明白白,最快也要十日半月以上……”
說了一半,張敬之滿含深意的看着李承志:“正好,借此閑瑕,你也盡快将家事處理一二,也好用心辦差……”
十天半個月?
李承志的心髒“嘭嘭嘭”的直跳。
仔細聽張敬之這後半句,明顯是在暗示自己。
但就是不知道,他暗示的自己和張京墨的事情,還是族人的事情。
李承志直覺,應該是後者……
正自驚疑,又聽張敬之說道:“兩日前,鎮守便已知會高平鎮将閻提,欲讓高平鎮軍移出蕭關,由府軍移駐……
都尉人選暫時未定,但鎮守命我先去巡查一番,也好衡定大緻的兵員、錢糧、器械配屬數目等……我欲明日就啓程,若是閑瑕,你可陪我同去,也好助我參謀一二……”
李承志狂震。
這已經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他哪還裏還聽不出來?
張敬之不但給自己計算好了時間,就連路都已經鋪好了……
李承志深吸一口涼氣,努力的壓抑着心裏的悸動:“晚輩定是得閑的,何時動身,司馬隻需知會一聲……”
“州城至蕭關來去四百裏有餘,自是要盡早動身……明日卯時初,你便來府衙尋我……”
回了一句,張敬之又看着李承志,緩緩說道:“還有這參曹之職,你确實不用耿耿于懷……我之所以薦你,除了讓你襄助延容公,也是想讓你助我一臂之力,等月餘後,好助我流放亂民……”
還哪裏來的亂民?
不是早被自己殺了個七七八八麽?
看李承志像是愣住了一樣,張敬之不由的冷笑道:“莫非你忘了,劉慧汪起事之初号稱的‘二十萬之衆’,你才滅了多少?”
李承志犯着嘀咕。
沒滅掉十萬,也有七八萬了吧?
再說了,你都說是“号稱”了……
剛嘀咕了兩句,他又悚然一驚。
還真有?
自己一時陷入了死胡同,竟然把劉慧汪埋伏伏兵對付奚康生的事情給忘了?
說句實話,若論陣勢,那一仗打的比泾州城下還要壯烈,雙方兵力近十萬……
那相應的,被叛軍用來安置伏兵的新平郡、鹑縣,以及李文孝的老巢烏支等,豈不是皆成了失陷之地?
那這幾處,或自願,或被裹挾的民衆,自己也就成了“叛賊”。
奇怪的是,奚康生竟未像前世一般,盡數坑殺,而是流放?
估計也與這一場叛亂平定的太輕松,奚康生的損失不大,沒積攢那麽多的戾氣。
“有多少?”李承志下意識的問道。
“不多,也就四五萬衆。”張敬之回道,“但即便人少,也要謹慎安置,以免死灰複燃……鎮守本意是,盡皆流放河西……但就看朝廷如何定奪了……”
“哪裏?”李承志都懷疑自己聽錯了。
“河西?”張敬之明知故問道,“有何不妥?”
李承志瞪着眼睛張着嘴,就像看神仙一樣的看着張敬之。
還能有什麽不妥?
簡直不要太妥當……
他終于明白了,張敬之讓他當這個“倉曹參軍事”是何用意?
隻要是泾州境内,涉及到錢糧、人口之類的,就沒有這個官不經手的。至于征了多少,用了多少,流放亂民的時候,還要跟運多少,甚至其中有沒有朝廷嚴禁流通的違禁之物,其中能做手腳的地方簡直不要太多。
更何況,負運押送、安置流民的是張敬之,具體押運物資的肯定是李承志,到時運到哪,都可以由他翁婿二人說了算……
他委實沒想到,張敬之不但已想了這般深遠,更是早将該做的做到了實處,将把該鋪的路鋪的坦坦蕩蕩……
李承志心中火燙,又敬佩又感激,想說句感謝的話,但嗓子就像是堵住了一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一直以爲,自己站在一樓,張敬之哪怕站的高一些,二樓也差不多了?
哪知自己在地下室,而人家卻站在樓頂?
這才叫潤物細無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