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去了一趟選部問了問考功之事,說是要等到六月初三,朝廷會對各地受诏入京的官員、秀才、貢士等集體考選,李承志就知道,他還能浪幾天。
出了選部,順着十餘丈寬的銅駝街,李承志直往午門走去。
他不是要進宮,而是去闾阖門一側的義井裏。李睿等人暫時就租住在義井裏的景樂寺。
算算距離,從景樂寺到皇宮,比高肇家到皇宮還要近。
景樂寺雖算不上洛陽最大的寺廟,但絕對是最富的。
皇帝元恪和皇後高英時不時就會來上香,或是請和尚去宮裏講經。而十之八九的官員上朝或下朝路過時都會來上柱香,布施幾把銅錢。所以廟裏的香火不是一般的興盛,香客也不是一般的多。
房租也不是一般的貴。普通的一間能住兩個人的寮房,租住一夜需三百錢。換算下來就是兩斤銅,能買四百多斤糧。
而九品京官的俸祿,錢糧肉米、各至節日賞賜全加起來,一月大緻也才是七百錢左右,算一算,才剛夠在景樂寺裏住兩晚?
但生意不是一般的好,大都是來京辦事,急等着入宮的外地官員。昨日午後李睿去租房的時候,普通的寮房已然賣空了。無奈之下,李睿等人隻能住貴一些的那一種,價錢翻了一番。
非要做個比喻,就想想後世的天安門廣場開了一座星級酒店……
一路走來,看着那些比部衙牌樓都要高的金佛,街上行人十個中有三四個就是和尚尼姑的景象,李承志已經不知道怎麽吐槽了。
叫什麽大魏朝?
直接叫大佛朝豈不是更合适?
找到李睿等人,李承志先交待李協讓他去找驵會(牙行),盡快在外城租一套宅子。
内城是别想了,像李始良的那種兩進小院一年的租金高達三萬金(銅)。先别說能不能租的起,以李承志如今的身份住在内城得有多紮眼?
“偏一些無所謂,但宅院要大,要肅靜!”李承志又交待道,“價格高一些也無妨!”
宅院要大,還要肅靜?
李協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郎君太能造了!
哪有讓仆從也住城裏,還頓頓吃肉的?
如今又要租大宅院,照這個架勢,臨行前夫人給的那一百兩黃金根本撐不了多久。
李協走後,李承志從寄存在寺裏的行李中取了一囊酒,又差李睿去買了一隻雞。
不多時,李睿就買了一隻毛色豔麗的死野雞,也就是風幹的雉。
再一問,花了整整兩百錢,大概能買一隻羊。
李睿說便宜些的倒也有,但要麽就是太小,要麽就是毛色不好看,要麽就是夏天捕的,沒風幹好,隐隐帶着臭味。
這東西也不是用來吃的,隻是士族之間用來表達禮節,就如達奚第一次上門去拜訪李承志時就提了這麽一隻玩意……
然後就是那兩囊烈酒,李承志又将皮囊換成了一隻白瓷壇。
就這麽一隻壇子,又是一百錢,便宜的當然也有,比如陶罐。但帶着這樣的東西去高府委實太丢人,就跟故意去打臉似的。
貴的當然也有,現在不叫唐三彩,叫彩瓷。但同樣大的一隻,價格是白瓷的十倍……
剩下便是一封名刺,也就是後面朝代所稱的拜帖。
現在還是木的,大緻三寸寬,一尺長,整體打磨過,上面塗了清漆,所以寫字不會滲。
而就這麽一個木片片要三十錢,能抵洛陽一個普通工匠一天的工資。
紙的倒便宜,也比這花梢多了,什麽顔色的都有,卻是給庶族用的。
李承志不停的撓着頭:就這麽一轉眼的功夫,好幾斤銅就出去了,都能買上千斤糧了。
總感覺被古人收了智商稅似的……
得趕快想辦法賺點錢,不然撐不過半年,李睿等人就得去要飯……
左右離的不遠,還不到兩裏,李承志也沒有騎馬坐車,就帶了李睿和一個護衛,慢悠悠的朝高肇的府第走去。
順着橫貫東西城門的雙陽街,剛穿過路西的右衛府和太尉府,李承志被吓了一跳。
足足十丈寬的街道被堵的中間還不餘三丈。大道兩邊的馱馬和車駕排的密密麻麻,隊尾離高府所在的永康裏的裏門足有百丈遠。
好在路中間還有兵卒維持秩序,不然整條街早被堵實了。
這又是哪一出,不記得内城中有集市啊?
李承志一臉狐疑,下意識的多瞅了幾眼。
牽馬駕車的大都穿着粗布麻衣。騎在馬上扇着風,或是靠在樹蔭下納涼的,十之七八都穿着綢袍帛衫,而且大都是如他這般大、或是比他還要小的年輕人。
若不是确定沒走錯路,李承志都還以爲來了太學……
他朝躲在路樹下扇風的一個年輕人問道:“敢問郎君,這是何故?”
年輕人沒作聲,先是打量了李承志一眼。
看他風儀雖不差,但一未騎馬二未乘車,身邊也隻跟着兩個幫從,一個提着一隻雉,另一個提着一壇酒。除此外再無長物……
“關中人?剛入的京吧,竟連眼前這般是何故都不知?”
年輕人的優越感頓時就來了,斜着眼睛看了看李承志:“你若不是往高府投遞名刺,而隻是入裏尋訪親友之輩,便不需似我等這般等候。自可進去向門士(裏内守門的兵丁)出示名籍,即可放你入裏……”
往高府投遞名刺?
李承志看了看一眼望不到頭的車隊和馱馬,猛的倒吸一口涼氣。
這些,竟全是來給高肇送禮的?
車上也罷,馬上也罷,都蓋着麻布或帛賬,雖看不清裏面是什麽東西,但用腳趾頭也能猜出來。
估算了一下,馱馬與車駕沒上百也有七八十了,排這麽長不說,還是大白天?
好家夥,便是公然受賄,也不至于如此明目張膽吧?
到底是皇帝眼瞎了耳聾了,還是已對高肇信任到了無底限的程度,就如清朝的乾隆對待和紳一般?
别說知道曆史大緻走向,即便不知道,李承志也能猜出高肇最終的結局:絕不可能善終。
就算他之前沒得罪那麽多人,新皇登基後也絕對會把他當肥豬一樣宰,就如清朝時的嘉慶對待和紳……
驚疑了一陣,李承志又覺得有些不對。
要是每天都有這麽多人給高肇送禮,一年下來又是多少,全大魏的官加起來又是多少?
腦中靈光一閃,李承志恍然大悟:六月時值各地舉生才京考選之季,這些人全都是來京考選入學或授官的秀才、貢士、廉生(孝廉)。
這三類都是由地州舉薦的才德之士,有區别的地方在于前兩者重才,廉生重德。
秀才和貢士的區别也很大,秀才要由選部考試合格後才會視才學而定,大多數的入國子監、太學等就學。若是庶族則會入四門小學(元恪設于洛陽東西南北四座城門處的官學)。少部分才會直接封官。
貢士則是已經過郡州考試達到了做官的條件,隻需選部确認即可授官。但自元恪上位之後,規定各地舉薦的貢士需有地州五名以上官員作保。
所舉其人者,官升一階,非舉其人者,降一階。
意思就是:要是走關系上來的,過不了選部那一關,舉薦和給貢士作保的官員全要官降一級……
人有失手馬有失蹄,誰敢保證百選百中?何況其中人爲可幹擾的因素實在是太多太多。所以自此後,除了親兒子,再沒有哪個官員頭吃腫了會給别人作保。
其實說深一些,這隻是元恪削弱世族門閥影響力的手段之一:便是門閥世族子弟想做官,也先到洛陽來考了再說。
是能封官還是得先去上學,更或是封你去做哪裏的官,基本已是皇帝和朝廷說了算,而非如孝文帝時,地州隻要舉薦就能當官。
包括像李承志這樣功勳足以封官,但朝廷還是會召入京中考選。至多也就是考察屬實後,官給你封大一些。
南朝也一樣,自劉裕開始,不管換了幾代,皇帝姓劉還是姓蕭,均已想方設法的開始削弱門閥了。
其實是從長遠的角度看,門閥世族的毒害性真不比佛門差,就如印度……
李承志歎着氣,又朝李睿說道:“回吧!”
李睿眼珠子一突:“回?”
“不然還能怎樣?”
李承志指了指快要排出一裏外的隊伍,“等輪到你我,怕是天都要黑了……”
李睿滿臉可惜的瞅了瞅名刺。
這玩意上面寫着日期,當天投不進去就廢了。
三十錢,都能買隻羊腿了……
三個人正準備要走,裏門内突然奔出了一匹馬,直往隊尾而來。邊走邊喊:“可是泾州的李郎君?”
李承志都有些懵:這難道喊的不是自己?
也就轉了個念頭的功夫,那匹馬就奔到了近前。李睿眼睛一眯:“此人好似是昨日城門之上的一個禁軍,就跟在那銀甲校尉身邊?”
李承志猛的一愣:高湛的家臣?
他不會是專程派人等着自己上門吧?
不然哪有這麽巧的,更不會叫住自己。
看了看李睿手裏的幹雉,家臣頓時會意,心想小郎果然沒猜錯,這李承志真來拜訪了?
“李郎君,我家二郎君有請!”
李承志暗歎一聲:猜對了,高湛還真等着自己呢。怎麽跟能掐會算似的?
那仆臣沒敢拿大,将馬缰扔給一邊的門士,恭恭敬敬的請着李承志往裏走。
立在路邊的那些秀才就跟一樽樽木雕似的,臉上的表情全都凝固了。
泾州李郎君……沒聽過這号人啊?
怎麽被高氏家臣當貴客一樣的請了進去,就跟不姓李,而是姓元一樣?
再看看那隻幹雉和那壇酒,這些秀才眼珠子都不會動了。
這人就拿這樣的禮物來拜訪高司空?
别說這些秀才了,就連高湛也有些懵,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隻死雉。
倒不是嫌禮輕,到高家這種程度,你擡一座金山和拿一根草的區别不大。
他驚的是,這是哪年的老古董?
大兄不是說這李承志橫行無忌,根本不知“禮”是何物嗎?
李承志一看高湛的表情就知道,就如當初他見達奚拿了這麽一隻玩意來拜訪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都說了肯定會被笑,但大伯非說笑便笑,但禮不能廢。
看,被笑話了吧?
李承志尴尬的笑了笑,拱手道:“區區薄禮,讓高羽林見笑了……某乃泾州李承志,特來拜謝高羽林相救之恩……”
“客氣,喚字即可,高湛,高子澄……”
高湛回過了神,朝李承志拱了拱:“可問李郎君表字?”
“啊……哈哈?”
一說表字,李承志更尴尬:“子澄兄喚我承志即可……”
也怪李始賢,請教誰不好,去請教楊舒?
那老倌兒就是個人來瘋,生怕熱鬧不夠大,大筆一揮,就給取了個“意”字。
李意!
别人是單名雙字,他卻成了雙名單字?這倒也無所謂,現在雖然極少,但秦漢之時的人取字都是單字,也算是循了古禮。
但等納吉(類似于訂婚)那天,要合字(合對男女雙方八字)之時,張敬之和郭存信才告訴他:這個“意”字,就隻有一個人取過:漢桓帝劉志!
好家夥,你怎麽不給我取成“文叔(劉秀的字)”?
李承志别說生氣了,他連問都不敢問。
楊舒反倒問他字取的可合心意,李承志除了裝糊塗還能怎麽辦?
也就隻有臉上笑咪咪,心裏MMP……
見他一臉尴尬,高湛也不在意,熱絡的攀着他的手:“請,快請!”
踏上台階,看到兩邊的閥閱(刻有家族傳承,祖先功勳的大柱子)時,李承志才驚醒過來:自己不但走的是正門,還是中門大開。
雖無第一次去胡家時那般隆重,但這禮遇規格也已非常高了。一般官職比高肇低的官員來訪,門第若是不夠高,都隻能走側門。
祖居李氏的門第高不高?
高肇表示呵呵呵……
一時間,李承志竟有些惴惴:這已然不止是一個高猛好似有所企圖了,估計還得加上一個高肇?
事出反常必有妖!
狀态還是不太好,正在怒力調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