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一語點醒夢中人
皇帝口谕:皇後遇刺未有定論之前,候剛不得出監牢半步!
元雍與于忠無奈,隻能親入地牢提審候剛。
這就根本不是人能呆的地方。
暗無天日,潮悶無光。蚊蟲肆虐,老鼠肥的抵得過花貓。兩隻小眼中泛着綠光,見了活人竟都不怕,好似要撲上來咬一口的模樣。
牢内惡臭撲鼻,隻要打過仗的人再熟悉不過:這分明就是屍臭……
元雍驚的心底發寒:候剛竟被關在了死牢?
莫說時間長,便是關上十日半月,候剛怕是也廢了……
皇帝真狠!
候剛斜靠在欄邊,滿臉猙獰,雙眼腥紅,牙齒咬的咯咯作響,就如一頭野獸一般。
“都怪那李氏小兒……候某定将你碎屍萬段……”
“你這是咎由自取,與李承志何幹?”
元雍用帛巾捂着口鼻,瞪眼罵道:“若非惡了陛下,何止于落的如此下場?真是愚不可及……”
元雍覺得,候剛簡直蠢透了。
恨高氏歸恨高氏,但高英總歸是皇後之尊。且陛下就在一側,你都敢耍小心思?
你這分明就是見李承志既将得陛下寵幸,搶了你的恩寵,又知他與高氏親密,從而恨屋及烏……
身爲領刀劍左右,護駕本就是你職責所在,這般關頭你都敢挾私報複,已然是犯了皇帝大忌。陛下不治你治誰?
“下官無錯!”
侯剛梗着脖子回道:“那刺客與李氏小兒同籍泾州,且同出隴西李氏,故某一時情急,誤以爲二人是同夥……”
“夠了!”于忠冷冷的盯着侯剛,“是你蠢還是我蠢,還是你覺得,陛下會信?”
一個世居祖居,一個遷居烏支,除了同屬泾州,再八百杆子都打不到一塊。而泾州一戰,烏支李氏幾乎被李承志滅門,便是從這一點論,也知那刺客是誣陷之言。
況且那刺客臨死前還提到了元雍,按你候剛這般說法,颍川王才是刺客主謀?
還要敢在皇帝面前說這種糊弄傻子的話,莫說免罪,怕是候剛連命都保不住。
罷了,畢竟是心腹,總不能忍看他屈死于此?
于忠長聲一歎,“回宮後,我再求求陛下,先将你移出死牢。但你也要謹記,切莫再愚弄陛下……要知,十個你侯剛綁作一團,也及不上陛下一半睿智……”
候剛猛的一愣。
于忠此意,分明是讓他再見皇帝時,實話實說……
見他還似不開竅,元雍沒忍住,恨聲罵道:“蠢貨……知不知爲何領軍(于忠)罪責比你還重,皇帝卻能讓他待罪立功?真就以爲何人都如你一般缺心眼,以爲那高肇真是善類?”
颍川王口中的“何人”,指的就是陛下吧?
侯剛恍然大悟:就是因爲自己與高肇有仇,才有可能免罪?
真是成也高肇,敗也高肇……
他深深往下一拜:“謝過殿下提點!”
“莫聒噪了!”元雍不耐的擺擺手,又催着于忠,“這破地方多待數日,怕是都得病一場?快些辦正經事,早些查出頭緒,也能讓陛下早些定斷。也好早些将這厮撈出去……”
侯剛千恩萬謝,恨不得給元雍跪下來。
于忠點頭應者,從懷裏掏出一枚小盒,打開遞至侯剛眼前:“護駕當時入内,可曾内過此物?”
侯剛定睛一瞅,卻是一枚如針尖般的事物。但極是細小,眼神若是不好,怕是都看不清。
“這般細弱,下官怎會在意?”侯剛搖着頭,“并不曾見過!”
想來也是如此。
本是抱着萬一來試一試,終是失望而歸?
看來還真就隻能去問李承志。
于忠收起小盒,又交待候剛莫要急燥,稱長則三五日,短則一二日,定能将他撈出這地牢。
二人離開廷尉監,回往皇宮。坐在馬車上,元雍疑聲道:“若說李承志換了這針,孤是不信的,因爲無任何意義。但爲何王顯、徐謇又一口認定這針上無毒,李承志卻又說這是毒針?”
“許是各人醫理不同,故有誤差!”
于忠回了一句,又斬釘截鐵的說道,“但如今該查的都查了,便有疑點,也隻有這毒針的來路了。也隻能在此下功夫……”
倒是這個道理。
“那就直去尋李承志!”
元雍點點頭,又交待道,“雖說我等與侯剛同屬元族(鮮卑),那李承志也确與高氏親近。但理若論到深處,此事終是侯剛莽撞了。
而李氏子少年成名,盡顯輕狂據傲,便是與高氏結了親,也不一定就會以高肇馬首是瞻。故而稍待思賢若見了他,還是莫再刁難的好……”
元雍這是怕于忠恨李承志害了侯剛,故而對李承志心生怨岔,從而交了惡。
若真如此,李承志還真就隻剩攀附高肇這一條路走了。
元雍覺得,如這般人才,還是莫要落入高肇之手的好。不然豈不等同于給敵人送刀?
于忠輕吐了一口氣:“殿下放心,某曉得!”
侯剛是侯剛,于忠是于忠,怎能一概而論?
便是從李承志識破刺客這一點來論,身爲領軍将軍,于忠也該感念于他。
試想,若讓這刺客逃過了這次,下次又謀殺皇帝呢?
他于忠九族怕是都得被夷盡……
再者,于忠總覺得昨日皇帝對他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舉動和李承志有很大的關系。
好似就是李承志頗有深意的偷瞄了高肇一眼,恰好被皇帝看在眼裏,才突然改變了主意。
這般一想,好似要感激李承志才對?
……
李承志跪坐在偏房,露着胳膊,讓高文君換着藥。
一門之隔,便是皇後休養之處。
皇後隻被治了一半,自是不可能扔下不管。等被皇帝審了一通,又指點着女醫官割開皇後的傷口排完膿,上完藥,就已是入夜時分。
到此時李承志才知,後宮竟然宵禁了?
光是一個昭陽宮外,竟足足守了上千禁衛。
也不隻是值守這般簡單,而是除皇帝有诏外,任何嫔妃、内官、太監、禁衛、宮娥等不得離開屬宮。
等于皇帝不但禁斷了内外,連内宮諸司、諸監、諸殿、諸宮之間也隔絕了。
畢竟皇宮内出了刺客,皇後差點一命嗚呼,如此戒備倒也不奇怪。
李承志覺得怪異的是:皇帝把他這個外臣禁在宮中算是怎麽回事,而且還是皇後宮中?
若查不清刺殺案,宮禁定是不會開的,等于他得宿在昭陽宮中好幾日?
皇帝就不怕有人多嘴,最後傳成風言風語?
這般多的禁衛、女官、宮娥等,李承志便是有孫悟空的本事也絕然幹不出點什麽來。
李承志就是覺得皇帝這個舉動太奇怪了,好像故意把他鎖在宮裏似的……
一陣猜疑,高文君便換好了藥。李承志照例說了一句:“勞煩了!”
若按往常,以二人相敬如賓的默契,高文君定是會回一句“郎君客氣”,但今日等來的,卻是一聲冷哼和好大一個白眼。
不,好似是昨日皇後遇刺後,高文君就猛的轉變了态度。
每次冷哼,那欲說還休、似嗔似怨、似羞似惱的表情,分明就是因爲什麽吃了醋,恨不得咬李承志一口。
李承志一頭霧水:我幹什麽了?
感覺關系突然就近了好大的一步。也就是在宮裏,地方不合适,但凡換個地方,李承志說不定就動手動腳了……
女人心,海底針!
心裏腹诽着,李承志也随高文君出了偏房,準備到皇後房中再看一眼。
破傷風沒那麽好治,除了防治持續感染,痙攣的症狀也會持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好在有蔓陀羅花,安定效果奇佳。但凡發病就給灌上一口,就算皇後身體繃的跟鐵一般,至多一分鍾就能松弛下來。
就是副作用有些大,每次皇後都忍的好不辛苦。有兩次,李承志甚至聽到皇後發出過若有若無的呻吟……
真是罪過!
剛出了偏房,又有女官來喚他,說是颍川王有召。李承志給高文君交待兩句,讓她先看着些。然後又向禁衛報備,才出了昭陽宮。
宮禁便是如此:無皇帝诏令,每一座殿,每一座宮中,皆是外人不得入,内人不得出。
便是有诏,不論至何處,身側都有禁衛與黃門共同監守,以防裏竄外聯。
就如此時,便是元雍與于忠,隻要入宮,不論見的是誰,身後必跟着三四位。且與人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會記錄在案。
感覺皇帝就跟驚弓之鳥似的,看誰都像刺客……
“這針是否被人調換過?”
李承志拿着那針,狐疑的看着元雍,“殿下莫不是懷疑,是下官換的吧?”
從皇後傷口裏取出來之後,經手過的也就隻有他和高文君。元雍這樣問,意思已是直白到不能再直白了。
元雍也沒否認,冷聲笑道:“便是孤都有嫌疑,何況你?少啰嗦,孤就問你:王顯、徐謇都稱此針無毒,獨有你,爲何稱此是‘毒’針?”
原來是想通過這枚針調查刺客的來路,
但查之前必須要确認,這枚是不是從皇後體内取出的那枚……
别說,确實是一條思路。
雕磨的這般精緻,這針明顯不是一兩日就能制好的。而那女官一直在昭陽宮當值,日夜都有同值的女官在側,定是沒這般功夫的。
查她左近何日出過宮,或是與宮裏的何人接觸過,自然就能鎖定大緻範圍。
心裏想着,李承志随口回道:“此針确實未浸過毒!”
元雍眼睛一瞪:“那殿下如何中的毒?”
“是鐵鏽!鐵鏽好似無毒,但入血中,卻堪稱巨毒,就如軍中所用箭矢,有時會浸金汁。
若是金汁經口而入,至多也就是腹洩幾日。但若浸入血肉,必是九死一生……鐵鏽也是這般道理……”
這兩個都領軍打過仗,自是知道金汁是什麽東西,浸入體内會是什麽後果。此時皆是一臉錯愕:“竟是如此,但一衆侍禦(太醫)爲何不知此理?”
“術業有專攻。侍禦所醫,皆爲身嬌體貴之人,怎可會有金汁、鐵鏽入肉之疾?殿下該去軍中尋問底層醫卒才對……包括這針!”
李承志指着上面的倒刺沉吟道,“二位不覺得,這針若是放大數十倍,豈不就是有破甲之效的狼舌箭……”
“你給孤噤聲……”
元雍駭的頭發都要立起來了,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李承志分明在說:這針十之八九,就出自軍中能征善戰之輩之手。
被刺客誣陷的罪名、及監督禁軍不力的罪責都還沒洗清,這又扯上了軍中?
但凡被皇帝知道這個消息,他這個太尉怕是當到頭了。
看元雍吓的臉色發白,李承志有些無語,隐誨的提醒着他:“此物如此獨特,莫說領軍之人,便是常人稍一琢磨,也能聯想到箭上……”
意思是你不要把皇帝當傻子糊弄,便是此時未想到,遲早也會想到的。
一個個的,都這般機靈做什麽,笨一些不好麽?
元雍心裏罵着娘,也不知是在罵李承志,還是在罵皇帝。
他恨恨的問道:“還有呢?”
“遇刺的是殿下,刺客又出自宮中,一旦事敗絕對是夷九族的重罪,故而不會假手于人。雕磨此針者,十之八九也是主謀之一。
不出意外,知鐵鏽有毒者,定是擅戰之輩,且應常年領軍于一線,不然此針也不會制的如此精緻且陰毒……下官覺得,自女官平時接觸之人,親近之輩中甄别,當能查出可疑之人……”
稍一停頓,李承志又道:“那刺客出自烏支李氏,與下官可稱血海深仇,故而臨終會反誣下官。
但她爲何要誣殿下,且呼過‘楊公’,想來指的便是楊侍中(楊播)、楊刺史(楊椿)等人。
下官便想,刺客臨終反誣,想來不是臨時起意。便是那女官與殿下及弘農楊氏無仇,也應是背後之人與之有仇……”
于忠聽的眼睛一亮。
真是一語點醒夢中人!
他們怎可能想不到清查能與女官時常接觸之人?
但皇宮這麽大,光是嫔妃、内官、閹人、宮娥等就足有三四千。間接轉上兩三人,估計個個都能與刺客接觸到。
但若說與軍中有關,且與穎川王、弘農楊氏有仇的,怕是百中都不足一。
本是将李承志當嫌疑來審,卻不想隻是三言兩語,竟就解決了這般大的難題?
還真不負奇才之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