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死無對證


第403章 死無對證

式乾殿。

偌大的一座殿,或站或坐足有十數人。但不論是端坐殿上的皇帝,還是侍立殿階的力士、黃門,更或是階下的臣子等,皆是不作聲。

皇帝滿臉古怪,忍不住的招了招手:“近前些來!”

長孫恭與元暐口中稱是,齊齊的往前幾步,停在第一道殿階之下。還伸着脖子,好讓皇帝看他們的慘狀。

确實慘!

如元暐,雖說及不上元恪、元悅之流俊美,但至少也能稱得上膚白儀莊,五官端正。

但此時卻跟個黑猴子一樣?

那股火冒起來時,準準的撲在了元暐的臉上,不管之前是什麽顔色,盡皆薰成了黑色。包括皮膚:當時離的太近,那火的溫度也不算低,竟将表面的一層油皮給烤焦了?

元暐沒來得及防備,眼睛也被薰了一下,此時的眼球中充滿了血絲。再者心中惱恨不已,時不時的就會呲出牙,又白又亮……

反正皇帝怎麽看,怎麽覺得元暐像猴……

長孫恭也沒好到哪裏去。

雖沒薰成元暐這般黑,但眉毛胡子被燎了個精光。不但如此,當時還引着了頭發,燙傷了頭皮。

禦醫上藥時将傷處的頭發遞掉了幾塊,就跟狗啃了似的。長孫恭一不做二不休,将頭發剃了個精光。

再加長的白,此時看來,就像個大号的雞蛋……

皇帝緊緊的攥着禦榻的扶手,忍的雙手背上青筋暴起,竟都控制不住笑意。沒辦法,隻能先錯開目光……

一偏頭,就看到了賊眉鼠眼的李承志。

攏着袖子勾着腰,伸着脖子撲愣着兩隻大眼,像是極其驚奇的盯着那兩個……

李承志除了佩服,實在不知說什麽了。

他隻是想毀了那三本籍冊,真心沒想過要将長孫恭和元暐如何。但誰想,差點将這兩個燒死?

宮中備冊上有皇帝、秘書省的印鑒。原冊,也就是被李承志塗過的那一本,上面也有虎贲中郎将元淵、募員衛将元演的印鑒。

這兩本不好替換,李承志隻能在原冊上動手腳。

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用卷耳混合墨魚汁等物研汁,順着原筆迹描一遍,過上一段時日後,字迹雖不能完全消失,但會化成一個個墨團。

但隻有三天,時間肯定來不及,李承志又動了點腦筋:這種墨水,遇熱就會加快反應……就跟傳真紙和超市小票一樣,要裝在貼身的口袋裏,至多三五天,字迹就談的看不清了……

但這麽大的冊子,誰會沒事揣在懷裏,李承志想了想,就加了些能自行發熱的東西:主要成份就是白磷、火硝、金屬硫。

白磷也不難制:拿尿加沙子使勁熬……

但這玩意不是一般的危險:燃點就隻有四十度,莫說拿火點了,不小心摔一下,或是拿指甲刮一下就能着起來。

但誰能料到,這兩個如此迫切,竟敢湊到明火前看?

沒當場燒死算他們命大……

心裏正嘀咕着,冷不丁的聽到了皇帝的聲音:“李承志?”

“臣在!”

“朕思來想去,總覺得你便是盡毀了籍冊,也該無用才對?”

我腦子壞了才會認?

李承志指天劃地的叫起了屈:“陛下,臣冤枉……此事真與微臣沒甚幹系。

陛下且想,除了原冊之外,臣還借了中衙與宮中的備冊。若是臣動的手腳,就不怕燒了中郎的衙堂、宮中藏書的殿閣?到那時,臣就是有一百個腦袋都不夠砍……

臣也不知,那冊子在臣手中時都好端端的。但爲何到了長孫司馬與元郎将手中,竟就能無火自燃……嗯,不對?”

稍稍一頓,李承志如夢初醒一般,“誰說無火?應是司馬與郎将離燈太近了……”

好賊子,到了此時,竟都說着風涼話?

長孫恭與元暐恨不得撲上去咬他兩口。

皇帝也斜睨着他。

他雖不知李承志是如何做到的,但九成九敢斷定,絕對就是李承志做的手腳。

若論玩火,李承志認了第二,估計這世上再無人敢認第一……

元恪深歎了一口氣:“是不是又研制出了什麽放火之物?要是有,就獻出來,朕恕你此次無罪?”

開什麽玩笑?

腦子被驢踢了才會上這種當。

李承志頭搖的跟擺鍾似的:“陛下誤會了,真不是爲臣幹的?”

這是打死都不承認的架勢啊?

皇帝陣陣無語,擡眼看了看元淵和廷尉卿遊肇:“這也查了半日了,可曾發現人爲縱火的憑證?”

這兩個眨巴着眼睛,隻定定的瞅着李承志,卻不說話。

憑證?

莫說憑證了,連絲痕迹都沒找到。

遊肇舉手一拱,肅聲應道:“待臣入了募員衙衛,三間衙房已被燒的如同炭窖。莫說那籍冊,就連案幾、床榻、書架、乃至房頂皆燒成了一把灰,已然了無痕迹……

臣又将當初在場的諸佐官、吏員等一一詢問了一遍,也并未問到異常之處。恕老臣無能,委實尋不出人爲故意縱火的痕迹來……”

意思今日這一出,十之八九是無意失火……

長孫恭與元暐氣的肝疼,恨不得當場問候問候遊肇的祖宗。

莫看這老頭其貌不揚,一點都不像個當官的,就跟個老農一般。但他不但是廷尉卿,還兼任侍中。

而遊肇本就是當世大儒,若論學識,劉芳、崔光可能都比他要遜色一些。故而元恪未立儲、還隻是孝文帝皇二子之時,遊肇就是他的老師。立儲後,遊肇一直兼任東宮屬官,太子太傅。堪稱元恪心腹中的心腹……

脾性也不是一般的剛:高肇權勢最盛之時曾想讓他改名,被遊肇怼了回去:某之名“肇”乃先帝所賜,若想改之,除非先帝賜旨。

意思是有本事你讓孝文皇帝活過來……

元暐終時沒忍住,滿含怨岔的問道:“敢問寺卿,佐官、吏員之言雖無異常,但某與長孫司馬幾番指證,寺卿爲何就不采信?”

遊肇袖子一甩:“你二人皆是臆測,不足爲信!”

你那是指證麽,分明是胡扯。

竟稱李承志會施妖法,定是隔空縱的火?

人家當時已然入宮,候在式乾殿外,與起火之處足足隔着好幾裏……

連遊肇都如此說法,皇帝能怎麽辦?

确如李承志所說,那冊子在他手裏好好的,爲何剛到長孫恭與元暐手中,就突然着了起來?

且還是他二人強索走的,并非李承志硬塞給他們的……

隻能怪李承志設計的太巧妙、這兩個也太心急,且運氣不好……

皇帝沉吟一陣,又指着長孫恭與元暐:“可曾聽清寺卿所言?”

這兩個猛的一震,滿眼都是不可思議。

意思是隻能當無意失火處置……

“陛下,臣冤枉!”

元暐“咚”的跪了下來,厲聲道,“此計定非李承志一人可爲之,隻要将他那十數仆從緝來,定能逼問出端倪……”

皇帝也不應,隻是細細觀察着李承志的神色。見他隻是隐隐冷笑,卻不見有何惶急,元恪便知,李承志真不怕這個。

除了他自己,就李亮知道些底細,李承志有何可擔心的?

若隻是一頓拷打就能逼得李亮就範,李承志怎敢将他召入京城?

皇帝又轉過頭看着遊肇:“卿以爲如何?”

遊肇拱拱手:“秉陛下:酷刑之下,何求不得?”

意思是嚴刑逼問出的口供不足爲信,且今日之事,也用不着這般勞師動衆……

皇帝突的扯了扯嘴角,若有深意的掃了遊肇兩眼。

元淵也有些懵。

若說方才遊肇是秉公直言,這一句,就明顯有些給李承志拉偏架的意味了。

不應該啊?

遊肇雖不似于忠那般,與高肇水火不容,但二人之間的仇怨也不小。從這一點論,他也不該向着李承志才對?

李承志也有些想不通,也就皇帝猜到了一些。

一是李承志素有文名,且志向高遠,意堅似鐵。遊肇愛烏及屋,自是将他當做了同類。

二是,遊氏世居任縣(今河北省邢台市任澤區),魏氏世居巨鹿(今邢台市巨鹿縣),兩家隻離着十數裏,且世代都爲姻親……

舉京皆知李、魏兩家應會聯姻,都在等着看高肇的笑話,遊肇又怎會沒有耳聞?

皇帝暗歎一聲,又揮了揮袖子:“即如此,此事做罷,李承志留下,其餘都退下吧……”

長孫恭與元暐又氣又急,都懵住了。

來時還設想過:即便不能讓李承志以死抵罪,也能讓他脫層皮。至少這虎贲将是别想做了。

哪知竟是如此結局?

聖谕已下,便是金口玉言,二人不敢聒噪。情急之下,不斷的拿眼瞅着元淵。

不想元淵故做不知,若無事的給皇帝揖着禮。

直到轉身後才瞪了二人一眼,又不動聲色的朝殿外努了努嘴,意思是識相些,趕快滾蛋。

二人暗恨不已,隻能先躬身告退。

出了殿,二人齊齊的攔住了元淵,扭曲着一張臉,要多猙獰有多猙獰:“中郎,事到如今,我等不敢求中郎爲我等翻案,隻求中郎能否爲下官解惑:

陛下明明已然起疑此事與那賊子脫不了幹系,但爲何會如此決斷?”

還能爲何?

隻因陛下深知,便是強令遊肇去查,估計也查不出什麽來。

倒不是說遊肇會假公濟私,而是皇帝斷定李承志早有準備,最後定是一筆糊塗賬。

至于緝拿李氏仆從嚴刑逼供?

朝廷自有法度,便是皇帝也不能事事都随心所欲:李承志再不濟也是朝廷命官、從五品的朝官,豈能無憑無據就無故緝拿其家人?

當然,如果徹底惡了皇帝,便是不審、不判,也能斬了李承志。但偏偏陛下對他日漸寵信……

元淵輕輕一揮袖子:“有何可疑惑的?遊寺卿所判并無不公,陛下總不能強令錯判吧?你二人也不要怨岔,此事就此做罷……”

怎可能不怨怒?

堂兄剛被射瘸了腿,自己又被破了相,與李承志之仇已是不共戴天,怎可能就此做罷?

元暐緊緊的咬着牙,聲音就像是從嗓子裏硬擠出來的:“敢問中郎,下官身爲郎将,日後又該如何施爲?”

怎地,你還想報複回去不成?

你隻以爲我之所以遷你任郎将、遷長孫恭爲司馬,是想爲你堂兄元乂報仇。但怎就不想想,你我兩家除了同爲宗室,可還有什麽交情?

隻是因陛下暗中授意而已……

經過今日這一遭,想必陛下也該明白,憑你們兩個,根本鬥不過李承志。

多則三兩日,少則明日,估計陛下就會授意自己,将這二人調離……

元淵暗歎一聲,肅聲說道:“仲冏,可曾記得,你遷任郎将當日就問過這句,我如何對你說的:

忠于職守,盡力盡心,莫藏私心……你若早聽我言,何有今日之災?罷了,自己好好思量吧……”

爺爺思量個鳥毛?

不讓我心存私念,你又爲何遷我爲那狗賊的上官?

盯着元淵漸行漸遠的背影,元暐隻覺恨意滔天。

而長孫恭就如夢呓一般,喃喃自語:“怎就這般輕易的做罷了?”

元暐咬牙低吼道:“都怪遊肇那老賊……”

何止一個遊肇?

難道你就沒有看出來,就連元淵都是一副不想多管閑事的模樣?

最奇怪的是陛下:元暐雖年少,品職也不高,但卻早已承爵,名符其實的郡王。

如果顧忌宗室顔面,就算如元淵所言,朝廷自有法度,不好将李承志的仆從嚴刑逼供,也該叫來過問一下吧?

但陛下是何等的輕描淡寫,分明就是不想再查,而元淵的态度,卻又是那麽的奇怪?

既然都想偏袒李承志,又爲何讓自己和元暐任李承志的上官?

想到這裏,長孫恭腦中靈光一閃,猛的打了個激靈。原本就白的臉色,更是驚的幾無血色。

“仲……仲冏,暫忍下這口氣,莫要輕舉妄動……”

元暐怒的聲都變了:“爲何?”

還能爲何?

你我怕是都被人當槍使了。而且十有八九是陛下……

長孫恭左右一瞅,顫聲回道:“莫問了,耐心等着就是。不出意外,兩三日内就能見分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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