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圖窮匕見
原來皇帝什麽都知道?
李承志覺得大腦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身體木的就像石頭,心沉的仿佛灌滿了鉛。
就知道會是這樣:如果随随便便來個阿貓阿狗都能綠了皇帝,還能将他當傻子一樣糊弄,元恪也就不是元恪了……
皇帝一直都在示之以柔,欲擒故縱。
擒的是誰?
李承志壓抑着心裏的悸動,雙眼極速掃過。階下跪着十餘位大臣,但個個都如他一般模樣:像被雷劈了的木頭樁子,又癡又愣,傻傻呆呆。
回頭再往後看,身邊的遊肇、劉芳、崔光,以及立在皇帝身後的徐謇與王顯也是差不多的模樣。
唯獨跪在禦榻之前的劉騰不停的哆嗦着,豆大的汗珠一顆接一顆的從額頭滾落下來,聚至颌下,扯着線的往下滴。
皇帝的聲音不大,卻如驚雷:“劉騰,胡仙容呢?”
“得得得得得……死……死了……”
“死的好啊,一死百了,死無對證?那你知不知罪?”
劉騰抖的如風中的殘葉,搖搖欲垂,卻硬是死撐着不開口。
“不服?不說今日之局,你參與了多少。就隻論貴爲親王,元怿竟能在宮中被人擄去清泉宮,逼其與外臣之婦淫亂,身爲大長秋卿,你難辭其咎……”
“陛……陛下,此事……此事絕非是臣謀劃……臣也是受了蒙蔽,中了賊人的奸計……包括陛下遇刺當日,胡仙容突然暴斃,臣都從未疑過與此事相關……”
劉騰突就哭了起來,“臣方才都以爲……以爲胡充華腹中之子,乃清河王所爲……”
“是啊,皇帝的嫔妃,竟能在皇宮之中任人奸淫,并借種懷了血脈?隻論你個失職之罪,你也難逃一死……
賊人應該就是以此要挾你,先将刺殺案壓了下來。又讓你将他們費盡心機才查到、本欲等朕賓天之後再拿出來要挾元嘉、高肇等人的罪證,提前告訴了朕?
但你怎就不想想,胡充華長了多少顆膽,才敢犯此誅盡九族的大罪?更何況,胡氏身邊日夜都有你長秋寺的宮娥、侍選侍奉,而這其中又有多少直接受朕節制的暗人?
賊人要真有行此大事的能耐,讓朕突然暴斃、更或是自然病逝也非難事,何需費盡心機的謀刺,更何需讓胡氏予人借種,行瞞天過海、李代桃僵的奸計?
劉騰啊劉騰,你聰明一世,堪稱大智若愚,心如明鏡。應能想到其中必有蹊跷。退一萬步,即便真如賊人所言,你也隻是失職之罪。
且你屢次有大恩于朕,朕未必不能免了你的死罪。但你貪權慕勢,更不肯舍了如今的地位、富貴,才心甘情願與奸人同流合污、沆瀣一氣……”
劉騰啞口無言,“咚”的一頭磕在石磚上,分明就是承認了。
也隻能怪劉騰投機取巧慣了,以爲這一次也能如之前一般竊得通天富貴,更上一層樓。
前廢太子、元恪長兄元恂反叛,就是劉騰告發的,不然孝文帝不可能解決的那麽輕松。
太子被賜死,肯定要重新立儲。但元宏顧及元恪自小體弱多病,無長壽之相,故而并無立他爲太子之意。
又是劉騰冒死建言,稱廢長立幼爲亡國之兆。元宏權衡良久,最終采納了劉騰的建議。不然哪有元恪的太子之位?
第三次還是劉騰:元恪性情陰柔,不被皇後馮潤所喜。馮潤便屢次吹枕頭風,勸元宏廢了元恪。已經吹的差不多了,是劉騰不岔,鼓動陳留長公主,二人遠赴千裏,将馮潤與高菩薩通奸之事抖擻給了正南征的元宏……
隻這三樁,對元恪就如恩同再造。故而終極一朝,待劉騰都極爲親厚,視如心腹股肱,予欲予求。
死時更是囑以重托,授予重權,不然他一個太監哪來的能力囚禁胡充華,如太上皇一般把持朝政五六年,直至病死?
可惜,全被從天而降的李承志給攪了個一塌糊塗……
皇帝怅然一歎:“朕與十日前留的遺诏,也是你洩予賊人的吧?”
“是……是!”
“呵呵……”
元恪擡頭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那一堆,“都想到了吧?”
一衆大臣如風中淩亂,呆如木雞。
劉騰竟是十天前才叛變的?
還有那遺诏,若不出所料,皇帝定是寫了如果胡充華萬一生的是公主,就會承元愉或是元懷的兒子爲嗣,繼任大寶。
所以才會有今夜的亂相:元愉的四個兒子被殺了個幹淨,元懷與長子元悌九死一生才逃過了一劫。
若以此推論,元怿的嫌疑最大,但看皇帝的态度,又不像是他?
李承志心裏急的有如貓撓,恨不得揪住劉騰的領子問一句到底是誰。話到了嘴邊卻又拐了個彎:“劉騰,你爲何今日才查我?”
“蠢材,便是朕都以爲你必死無疑,何況劉騰與賊人?”
皇帝罵了一句,又指了指跪在下面的元嘉、高肇,“如他們之罪行,也非劉騰一呵而就,而是一樁樁、一件件秉與朕。
用意無非就是想讓朕投鼠忌器,不敢将兵權、乃至這宮禁之責授與他人,最終隻會落于賊人之手。到那時,朕便是後知後覺的識破了奸人,也已回天無力……但天不絕朕,竟讓你醒了過來?”
李承志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剛醒,皇帝竟就敢将玉玺交給自己,原來是再無人可用、無人敢用了?
“而你可知,今夜爲何如此之亂?便是因你詐屍還魂之故,朕竟予方寸大亂之際穩住了陣腳,未因這些亂臣賊子之死罪而将元嘉等人問罪、下獄……
也因你予之開脫,朕甚至未解卸元嘉、高肇、元雍、元怿等人的兵權。更因你予朕力薦的元淵,率虎贲将這清泉宮圍的就如鐵桶,整整十日,未給敵人半絲可趁之機。
而若是任你再追查下去,賊人必無所遁形,功虧一篑,故而才孤注一擲……”
李承志頭皮直發麻:自己的作用竟然這麽大?就因爲自己突然醒了,讓皇帝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更逼的賊人狗急跳牆?
狗急跳牆……怎麽跳?
就靠宗正寺的那把火、華林别館的那場刺殺?
更何況,宮中還有上萬虎贲?
“莫看了……知不知朕爲何罵你是蠢材?明明暗示予你,你卻如一根筋,以爲朕在示敵以弱,竟又自投羅網般的跑了回來?若你持天子節逃出宮去,無論中軍、虎衛、新軍中的任何一支,也早調來了……”
元恪意興闌珊的歎道,“如今說什麽都晚了,若朕所料不差,此時的皇城已然被圍的如鐵桶一般……”
原來皇帝的那口淤血,是故意噴的?
而劉騰與清泉宮外蠱惑自己調兵的那句話,竟是在試探?
劉騰都能料到,何況幕後的賊頭,若自己真敢出宮調兵,怕是已被射成篩子,或剁成肉泥了?
不知不覺間,李承志已驚出了一身冷汗,身音又沙又啞:“臣……不信!”
“不信?還以爲朕在欲擒故縱?呵呵……由你!”
皇帝心灰意懶的搖了搖頭,“劉騰,爲何還不發動?”
就如得到了暗号,劉騰猛的站了起來,厲聲吼道:“已然圖窮匕見,爾等還在等什麽?”
話音方落,“咚”的一聲,好像地震了一樣,整座大殿都跟着晃了兩晃。
數股塵煙自大殿四周冒起,仿佛世界末日一般,将殿内遮的嚴嚴實實,伸手不見五指。
“護駕……護駕……”
應是元怿在大吼,殿中一衆大臣如夢初醒,紛紛起身向這邊奔來。煙塵中盡是人影,腳步聲雜亂至極。
天知道沖過來的這些人當中,哪個是忠,哪個是奸?
千鈞一發之際,一股熱血自心中迸中,瞬間流遍四肢百骸。身上好像突然就有了力氣,又恢複了往日的神勇一般。
“誰敢過來,爺爺砍了他……”
李承志右手抽刀,左手一探,閃電般的抓住元恪的衣領。同時抽身飛退,口中厲喝道:“王顯,徐謇,攔住了……”
可憐兩老頭,加起來都有一百三十多歲了,不得不使出全身的力氣,胡亂一抓,管它抓住了什麽,隻管往出砸。
隻聽“哎喲”一聲,好像砸到了元怿的腦袋。
若是平時,瘦的像一把柴的元恪對李承志而言輕的就如一隻雞,此時卻重如泰山。隻拉着退了五六步,竟累的他渾身刺痛,骨頭有如散了架,心髒跳的仿佛擂鼓。
顧不得了……哪怕累死,也好過被亂箭穿心,亂刀分屍。
拼起了全身的力氣,李承志硬是将元恪拖到了殿角。又扯着嗓子喊道:“元淵,你是死人麽……”
話音剛落,耳邊傳來幾聲“咯咯軋軋”的響動,又聽“嗖嗖”一陣,就如鬼哭狼嚎,殿門處的慘叫聲能刺破耳膜。
“吧嗒……”
數滴冷汗自李承志的額頭滾落,滴到了元恪的臉上。
車弩?
這樣的東西,竟能出現在皇宮之中、嫔妃寑殿?
頭頂上傳來幾聲厲吼:“元淵,你敢擅動,信不信某将皇帝與你父亂箭分屍?”
竟然是從大殿的殿脊上喊出的,關鍵是這個聲音……竟是于忠?
李承志機械的低下頭,見鬼一般的看着皇帝:“爲何……會是他……他不是已被你下獄了嗎?”
“都敢造反了,何況買通幾個獄卒?吭吭……逆臣……你想将朕靳死麽?”
元恪用力的掰開李承志的手,喘着粗氣吼道,“元晖、元淵,莫要擅動,讓于忠進來!”
元淵哪裏還敢擅動?
猝然間,就如從地裏冒出來的一樣,大殿中圍滿了披着鐵甲、摯着勁弩的兵卒。像鐵牆一樣的裏三層外三層的圍了一個圈,将皇帝和一群大臣圍在了中間,更将虎贲死死的擋在了殿外。
煙塵越來越淡,李承志仔細一瞅,大殿四周的牆根下,已然塌陷下去了好幾截……清泉宮底下,竟有暗道?
他想罵娘,卻不知道罵誰?
有了于忠和劉騰這兩個内賊,别說挖地道,就是将清泉宮整座移走,也并非不可能……
“終于來了?”
皇帝輕聲笑着,又拍了拍李承志的手臂,“慌什麽,扶朕起來!”
“你還能笑的出來?”
“難道你讓朕哭?朕是九五之尊,便是死,也要死的體體面面……徐謇、王顯,将朕的禦榻搬來……”
李承志牙都快要咬碎了:“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要有什麽後招,就趕快使啊……”
“後招?呵呵……朕雖心狠,但還沒狠到親眼見嫡親子侄被屠戮一盡,幾欲滅門的程度,要有後手,早就使了,何至于凄慘成眼下這般?”
皇帝慘笑道,“朕罵你是蠢材,其實也在罵自己。早就該想到是于忠的……”
“此時也不算遲!”
于忠撥開甲士,不緊不慢的走了進來:“想必陛下應是讓元晖審過胡充華之後,才恍然大悟的吧?”
“除了同母胞妹,朕再想不到還有何人能讓元怿誤以爲與他歡好之人就是胡氏。
既是元乂之妻,那元繼自是奸人無疑。但隻憑一個右衛将軍元繼,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布下如此大局,故而朕才想到了你……
觸類旁推,刺殺之變也就有了解釋:也隻有你,才能讓刺客進入皇宮如無人之境。也隻有你,才能說動劉騰,想讓他誣陷誰就誣陷誰……
皇帝幽聲歎道,“朕隻是沒料到,你發動的如此輕松?更沒料到朕置于金墉城與華林園、本用做奇兵的三萬羽林,竟倒戈的如此之快?長孫稚呢,也如劉騰這般,被你策反了?”
“就如元晖,他也是陛下暗衛統領之一,又豈是臣能策反的了的?臣無奈,隻能殺之……他本不該死的,全賴李承志……”
于忠看着李承志,目露寒光,“某已經夠高看你了,誰知陰差陽錯,造化弄人?
便是你之故,導緻行刺折戟沉沙……
又是因爲你,解卸元嘉、高肇等人兵權之謀功虧一篑……
還是因爲你,令陛下視虎贲爲最後之屏障,又棄三萬羽林不用,使宮禁之權落入元淵之手……
若非你,局勢絕不會慘至如今地步,更不會逼得于某抛頭露面,成爲史書留名的亂臣賊子……”
“哈哈……從未曾想過,李某竟有中流邸柱之能?”
李承志笑的好不猙獰,“陛下,這一樁樁功勞何其之大,便是封臣個公候,也是綽綽有餘了吧?”
“若到了九泉之下朕還能爲帝,封你個親王又如何?再莫聒噪……”
斥了李承志一句,皇帝又喝道:“于忠,就如劉騰所言,如今已是圖窮匕見,你意欲如何?”
“請陛下一如方才,留下遺诏,傳位于下。之後再請陛下飲一杯美酒……”
“美酒?應是鸠酒吧……傳位給誰,你嗎?”
“臣姓于,不姓元,陛下何必明知故問?”
于忠高聲喝道,“已至如此時候,殿下何必畏首畏尾?”
看着從地上爬起,滿臉戾色的元懷,李承志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逆臣,你之罪名,怕是又多了一條?”
皇帝握着雙拳,眼中寒芒隐動,“若非是你的字寫的太難看,朕已然留诏,由胡氏之子繼承寶曆。若胡氏生女,便由元懷之長子元悌承嗣……
隻要這份遺诏到手,放一把火燒死我等之後再嫁禍于元怿,便能天衣無縫……故而于忠才稱,是你逼他抛頭露面,背負了千古罵名……”
元恪,我幹你大爺,你是生怕我死的不夠難看,到這種時候還不停的給我拉仇恨?
李承志的舌頭直打哆嗦:“元懷?他兒子與正妻……是他親手殺的?”
“蠢材,當然是爲了騙朕傳位于他長子,你以爲聖旨隻是一張紙嗎?有了诏書,他便有了正統之名……”
元恪用力一咬牙,唇邊流下了一道血痕,“遍觀史書,爲了皇位,父子相弑,兄弟相殘的慘事還少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