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不退反進


第474章 不退反進

陰山如一道巨龍,蜿蜒數千裏,不見盡頭。又似刀削斧劈,危峰兀林,壁立千仞。

南坡山勢陡峭,近似斷懸,自山頂至山腳,低處落差五六百丈,高處近千丈。且自西向東兩千餘裏皆是如此。

北魏就是以此爲界,将柔然死死的攔在陰山之北。

因陰山西段幹旱少雨多風,故而山上植被極少,到處都是裸露的黑石,若遠觀,似一座鐵牆橫立于天地之間。若近看,就如一頭張牙舞爪的巨狼。

狼山便以此得名。

金壕關就如一顆楔子,釘在了這頭巨狼的兩條後腿中間。順着足有半裏寬的金壕河谷往北走,約五十裏,便是六鎮第二大關:高阙關。

諷刺的是,近萬柔然騎兵,堂而皇之的在金壕關與高阙關中間的峽谷中紮起了營帳。而兩關的守卒就如眼瞎了一樣,隻當看不見。任由其紮營、起竈、造反、放馬,更甚至是曬太陽……

天連着晴了三日,天氣很是暖和。南坡的積雪幾乎化盡,河谷中竟然見了水,令柔然騎兵欣喜若狂。

至少不用再到山上尋柴、河中砸冰,好燒水來飲馬和駱駝。

等日頭漸西、河水複凍之前,騎兵已然飲足了牲畜、灌滿了皮囊。峽谷間亮起一堆連一堆的篝火,或三五個,或六七位,一群又一群的柔然騎兵圍着火堆烤起了肉幹,嚼起了奶酪。

看着頭發亂哄哄,身上髒兮兮,臉上青中帶紫,好似曬焦了一般。

但若仔細看,好像既有黃種人,又有白種人。

大部分的都長的像漢人。少部分粗糙些的,像電影《無人區》的多布傑和卡車司機,精緻些的則像小破站複原古甲的“武陣天王傑哥”,帶着點混血兒的血統。

若是深究,也不奇怪。

柔然可汗郁久闾氏是鮮卑别支,原爲拓跋鮮卑的奴隸。就如鮮卑原是匈奴的奴隸、突厥又是柔然人的奴隸一樣。

熱衷于漢化的慕容鮮卑、拓跋鮮卑相繼南遷,卯着勁的侵占中原。因無瑕顧及大漠,才有了郁久闾氏這隻别支鮮卑的崛起。

但其所建立的柔然汗國,卻包含有鮮卑、匈奴、敕勒、回鹘、羯、及相當大的一部分漢人在内的組合體。

所以既便有白有黃,也不奇怪……

天色漸暗,胡兵大都肉足飯飽。有帳入帳,無帳的則移開火堆,将毛氈皮毯往烤幹的河床上一鋪,再裹一件皮袍就能入睡。

莫說已然立春,即便是三九寒冬,這樣睡也絕對凍不死……

谷中腹地,立着一座碩大的氈賬,足有三丈方圓。帳中點滿了牛油大燭和青銅油燈,甚是明亮。

其中坐着十數人,皆是杜侖部千帳(戶)以上部落的首領。

杜侖部原稱沒鹿回部,窦姓,匈奴時期就遊牧在陰山之北。北魏始祖拓跋力微初立時,敗于西部疏勒,曾投杜侖部大人窦賓,蒙其收留,娶其愛女。

等窦賓死後,拓跋力微殺了兩個舅兄,兩個舅弟,部衆被其吞并大半,餘部北逃。

等拓跋鮮卑南侵中原,杜侖部也随之南遷,回至祖地。時柔然始祖郁久闾爲拓跋氏家奴,因坐罪當斬,逃過陰山,如拓跋力微之時,投奔杜侖部。

誰能想到,又救了一匹中山狼?

幾年後,郁久闾之子車鹿會雄健殺了杜侖部首領窦越,又吞并杜侖部大半部族,而後以其爲班底,逐一吞并其他部落,最後一統大漠,建立柔然。

直到拓跋焘時期,柔然屢戰屢敗,元氣大傷,郁久闾氏逃至漠北,杜侖部再得以再次南遷,回歸祖地。

經過近六十年的休生養息,杜侖部逐漸恢複了先祖時期的榮光。至如今,戶近三萬帳,丁口近二十萬。

所以,窦氏杜侖部的運氣雖不怎麽好,卻極其頑強……

首領窦領坐于上首,端詳着一份地圖。

這是陸延于一年前就随一批兵甲、糧食、金銅珠寶等,一同送給窦領的。

條件很簡單:但等中原亂起,窦領便會與陸延裏應外合,侵掠六鎮。

陸延得地、得人,杜侖部得糧、得财……

連窦領也沒想到,才短短一年,陸延竟就兌現了諾言?

暗中感慨了一番,窦侖擡起頭,問着盤坐于近前的一個壯漢:“尉遲,金壕關的守将如何說的?”

“秉大人:那漢将稱,鎮城距此近三百裏,若非日夜兼程,費時兩日不算出奇。又稱,最遲今夜或是明日天明,必有消息……”

“言而無信!”

窦領怒哼一聲。

這兩年來,無論互通消息,或是私下互市,陸延向來都是言出必行,隻有早,不會遲。獨獨這一次到緊要關頭卻食了言?

莫非是出了變故?

但那漢将之言并非沒有道理:三百裏的路程說近不近,說遠不遠,稍出些波折,就可能耽擱。

他又問道:“沃野有無消息傳來?”

尉遲回道:“午前已報過一次,入夜前暫再未見探馬來報,故而應是一切如舊!”

三百裏,若非急報,怎麽也要奔行兩日。故而午前的探馬帶來的已是兩日前的消息了,能抵上多大的用處?

窦領又問道:“懷朔與其餘諸鎮呢?”

“并無探馬來報,應是無虞!”

一切如舊,并無異常?

看似一切正常,但他總覺有些不安,好似有些心驚肉跳的那種感覺。

莫非是太多疑了?

稍一沉吟,窦領霍然起身:“顧不得了……知會下去,但等天明,全軍撥營,入關!”

一衆将領詫異無比,愣愣的看成着窦領:布防圖還未到手,即便入了關,又該往哪裏行軍?

“哪裏都行,哪怕無功而返,即刻退兵也可。但就是不能再困在這死地之中……”

窦領舉着如棒槌似的手指,往地圖上一點,“若是漢軍翻過狼山,繞後奪了高阙關,我等就如鑽進竹筒中的老鼠,隻能任其宰割……因此無論進還是退,明日必須出谷……”

衆将恍然大悟:原來大人是怕被堵死在這峽谷之中?

但若說退兵……講什麽笑話?

如此大的陣仗,費了這麽多糧食,難道就爲了到漢地看一眼?

衆将相互換了個眼神,又逐一起身,向窦領回道:“謹遵大人之令……”

“嗯,去下令吧!”

窦領點着頭,但話音剛落,突聽營外響起了号角。

号聲很短,并非敵情,似是信報入營,在提醒各帳莫要驚亂。

親衛與探馬皆是由尉遲負責,号角剛響,他就拔腿迎了出去。

隐隐聽到幾匹快馬奔來,不多時,尉遲又帶着兩個漢人打扮的男子進了帳。

窦領與衆将悚然一驚。

隻因其中一個滿身是血,再一細瞅,背上還釘着一支被掰斷了箭杆的斷矢。

尉遲附在窦領的耳邊交待道:“大人,這兩人皆是屬下之細作,自沃野而來,稱有急報……”

“講!”

“大人,陸延敗了……昨日天明之際,沃野城下突現漢軍。城内突生大亂,雷聲四起,大火滔天……不足一個時辰,城門便已失守……

至巳時,便有鎮軍予各戍、各縣傳令,命守軍謹守城池、令鎮民、牧戶等收攏牲畜,盡快遷入縣城,以防我軍擄掠……”

窦領腦子裏“嗡”的一下,臉上酥酥麻麻,兩排牙齒錯的咯吱直響。

“前日天明城既已破,爲何今日入夜才來急報?”

“大人,并非我等無能,而是漢軍早有防備:突聽城内生亂,屬下就遣人探查,但都未靠近鎮城三裏,便被漢軍遊騎射殺……

之後鎮軍予城外傳令鎮民戒備,屬下才知确切消息。心知情急,我等予城外藏匿的十騎盡皆出動,分爲四路快馬來報。

但不想,漢将早就遣派遊騎于途中攔截。屬下等不得已,就隻能饒路逃遁。而身上這傷,便是北逃途中被追擊的漢軍遊騎所傷……”

看着細作身上的那半截箭杆,窦領臉上的橫肉隐隐抽動。

怪不得約好的最遲昨日入夜就會送來布防圖,陸延卻食了言?

半道若有遊騎圍追堵截,探馬就隻能不能的遠饒,甚至還會走回頭路。因此三百裏路跑兩天,已算是很快了。

漢軍布置竟如此詳密,且一蹴而就,陸延竟連個浪花都沒翻騰,就敗了?

若說提前洩的密,看着又不像?

不然沃野城的驚變不會如此猝然,而狼北卻安然如常。

若換成他是羅鑒,若提前得知陸延會造反,悄無聲息的将其解決掉,而後在這峽谷之中布好口袋,隻等自己鑽進來……

看來十之八九是巧合!

“可探到攻城的漢軍是何旗号,來自何處?”

“并未探到,隻遠遠窺見俱是騎兵,且人馬俱着氈袍。”

“兵員幾何?”

“陣勢很大,但好像空馬頗多,依屬下估算,不過三千……”

果然是巧合。

之所以披袍裹氈,自是爲免于夜間行軍時凍死凍傷。空馬頗多,更是表明這夥漢軍日夜兼行,突襲而來……

窦領微微松了一口氣,冷眼看着諸将:“進,還是退!”

退?

“哄”的一聲,就如捅了馬蜂窩,十數位軍将頓時聒噪了起來。

“大人,漢軍至多三千,有何懼之?”

“沃野城内叛亂方平,各戍必然會收緊兵力,因此鎮民正值無助之時,便是謹守,也是散沙一般……”

“想來羅鑒已知大人與陸延合謀之計,更知大人出兵逾萬入關,必不敢冒然出兵。無論如何也會召齊兵馬,集齊糧草。一來一去,怎麽也該十日左右才能到金壕關下……”

“足有十日,不說懷朔與武川,但搶空沃野并非難事……”

衆将七嘴八舌,好不吵鬧。但窦領卻聽的舒展開了眉頭。

賊不走空,既然開了弓,萬萬沒有回頭箭的道理。

正如諸将所言,倉猝之間,羅鑒無萬全把握,哪敢出兵。但等他集齊兵馬,自己該搶的已然搶夠了。

況且隻一座狼山就足有千裏之廣,可通山後的溝口大小足有四十餘。漢軍再多,也不可能将整座山盡皆封死。

就算真能封死,但仗着甲騎馬快,自己也能翻山而遁。

無非便是無壕谷這般近便,多繞些路而已。

幹了!

“咚”的一聲,窦領重重的一拳砸在了案幾上。稀裏嘩啦的一陣亂響,燭台、油燈、酒爵摔了一地。

就如一群鴨子齊齊的被攥住了嗓子,堂内猛的一靜,鴉雀無聲。

隻以爲惹怒了窦領,一衆将領低着頭,偷眼往上瞄着。

卻不料,窦領卻高聲笑了起來。

“那就入關……尉遲,去傳令,全軍即刻撥營……”

十數個胡将先是愣了愣,而後滿臉喜色:“大人英明!”

……

夜色初臨,銀河似一條玉帶,橫跨天際。滿天星鬥閃爍不停。像無數珍珠,鑲嵌在一道巨大的青幕之上。

景色雖美,陸什夤卻無瑕欣賞。隻是一動不動的盯着山谷中密密麻麻的燈火,看似在發呆,但眼神晦澀莫明,臉色冷峻肅然。

山風緒緒,吊在城樓上的燈籠來回擺動,就如陸什夤此時的心情,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城樓下的耳房中不時就會傳出刺耳的慘叫,就如草原上的孤狼仰天嘶吼。

不多時,叫聲戛然而止,一個黑影自耳房中奔出,飛快的上了城樓。

行至燈下,看到從弟陸逍烏青的臉色,陸什夤的心禁不住的提了起來:“四弟,如何了?”

“審……審出來了……”

甫一開口,聲音又嘶又啞,仿佛嗓子裏被鋸了一刀,連陸逍自己都爲之一愣。

事到如今,便是再怕,又能如何?

聽天由命吧……

陸逍用力的吐了一口氣,又定了定神顫聲道:“與兩刻前出關的那二人一般,這三人也爲窦領安插在鎮城外的細作。稱一行共十人,予昨日從西城出外,分四路予窦領急報……”

“急報何事?”

陸逍艱難的吞了一下口水:“昨日辰時(早七點)許,突有大軍兵臨鎮城之下,堪堪四刻,城即告破……半個時辰後,便有衙吏與令兵沿路傳令,令各縣收攏鎮民、謹守城池,以防蠕賊突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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