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決戰


第491章 決戰

河谷很是寬闊,也很平坦。但崖岸上卻截然相反,一道溝接一道溝,一道梁接一道梁,崎岖不平,極難通行。

所以窦領從未想過兩岸會有漢軍的伏兵,即便有他也不怕。

因爲河谷很寬,足有百丈,平常的弓箭,射出五十丈都難。而如城弩、車弩之類,也根本無法搬運到這種地方。

所以隻要陳兵于河谷正中,岸上的敵軍隻能幹看着。

但他從來沒有想像過,這世上會有“雷”這種武器?

人頭大的生鐵罐子“骨碌碌”的滾下山崖,導線被纏在罐子上面,一圏一圈的燒的飛快。

等罐子滾落谷底,滾到東崖下的胡卒腳下之時,引線已被燒的不剩多少。

什麽東西,怎還冒着火星子?

正前蹬後弓,用肩膀緊緊的抵着前排同袍後背的胡卒下意識的探究着,隻見火星一閃而沒,好像鑽到了罐子裏頭。

他準備踢一踢,但剛挪了一下腳尖,眼前突的一亮,身體一輕,感覺整個人都飛起來了一樣。

剛剛分明是在瞅着地上看,爲何一晃眼,就看到了天,看到了雲?

連疼痛都未感覺到,甚至都沒來得及聽到那聲震天的爆響,胡卒就徹底的失去了意識。

一顆又一顆的雷被滾下了山崖,滾進了谷底。每一顆炸開,都像是在蒲公英的毛球上吹了一口氣,先打個旋兒,而後猛的飛開……

四處都是沖天的火球、噴射的血箭、亂飛的斷肢、凄厲的嘶吼。

乞西跟着窦領打過很多仗,見過很多厮殺的戰場,以及很多死人,各式各樣。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血腥、震憾。

每一聲炸響,就會有十數個族兵倒地,一團團的血霧爆開,一塊塊的碎肉噴射亂飛,糊在還站着的同伴的身上,臉上。

詭異的是,直到此時,竟連敵人的影子都沒見到?

這不是戰争,這是妖術……

突然就有人崩潰了。

一個士卒盯着挂在胸甲上的一顆眼球,大聲的嚎叫,雙手胡亂的拍打着身上的血肉。更是如瘋了一般,扭頭就向後沖去。

這裏有魔鬼……

不然爲何好端端的人,突然就會炸的四分五裂?

離開這裏,逃的遠遠的……

胡卒滿腦子就隻有這一個念頭。

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已經沒有人能顧得了火馬是不是會沖過來,漢軍是不是會沖過來。

臨近河谷東岸的胡卒就如斷了堤的潮水,一窩蜂似的四處亂竄。

有的向東,攀上的岸邊的崖壁,有的向西,用起全身的力氣沖擠着同伴。更多的順着崖邊的小坡,或是向南、或是向北,奮力的奔跑着。

此時,前排抵着馬牆和西翼的胡卒都還不知道東翼發生了什麽。

隻聽一聲接一聲爆響,及嚎的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兵敗如山倒!

逃離東崖的胡卒越來越多,阻礙越來越少,鐵罐自然就滾的越來越遠,逐漸向河谷中心蔓延。後排的士卒也終于知道,之前的同袍遭遇了什麽。

奔逃的畫面不停的在重演,就如被水漫過水的沙堤,谷中的胡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逃散着。

終于,崩潰了……

胡卒所布的陣線越來越薄,越來越薄,最終就像一張紙一樣,徹底被穿潰。

遍谷的火馬就如一道看不到盡頭的血潮,沖破胡兵的最後一層屏障,裹挾着兩千胡馬,一往無前般的往南沖去。

人隻有兩條腿,再快也跑不過馬。

剛剛潰散的胡卒像一根根弱不經風的樹苗,被馬撞飛、沖倒、踩在蹄下。

雖然早就預料到了結果,但李亮依舊興奮的擊了一下掌:“大局已定!”

一顆大腦袋湊了過來,看着亂哄哄山谷,孤疑的問道:“大兄,爲何不從前往後炸,豈不是潰的更快?”

李亮怒瞪着李彰,好險一句蠢貨脫口而出:“你是嫌你父親太輕松了,還是覺得他活夠了?”

李顯悚然一驚:一時興奮,竟忘了若從前往後炸,會驚了火馬,使其往北反沖?

“鳴炮,三響,予郎君傳訊……”

李顯悻悻的縮了縮腦袋,急聲下令炮兵給李承志傳訊。

……

火馬陣?

窦領臉色烏青,兩排牙咬的咯吱直響。

他從未想像過,這種隻存在于傳說中的戰法,有朝一日會被自己碰到?

無論對中原漢朝而言,還是對胡族部落而言,且無論何時,馬這東西都要比人精貴。

沒有哪一方奢侈到用火馬做陣,而甯願用人命填。

漢軍爲何就能舍得?

想到被漢軍潰滅的十二部,想到被漢軍攻破的頭曼城,窦領眼前陣陣發黑。

被漢軍擄去的戰馬,何止十萬?

這便是天時!

至于地理……

數日前初入關時,自己就已然想到過:若高阙關有失,金壕谷必爲死地。爲何方才偏偏就昏了頭腦,非要派乞西與爾綿順河谷突擊?

隻因他一萬個不相信,漢軍會有“雷”這種東西,從而抱了最後一絲僥幸。

悔不該聽也骨之言……

窦領心裏痛的如同針紮,厲聲吼道:“樹黎,急令烏洛候、阿伏幹,集兵一處,向西突擊,盡快與尉遲彙合。知會所有親衛,皆随我出城……”

這是……要逃?

樹黎急聲應着,正欲去傳令,突覺腳下一震,且連綿不絕。

耳中傳來陣陣悶響,與漢軍全軍出擊時的号令一般無二,樹黎又驚又疑:隻是鼓聲而已,爲何就能震的大地都跟着顫動起來?

“還不出傳令?”

猛聽窦領一聲厲吼,聲音尖銳的好似兩把鋼刀相交,又互相錯着刃一扯而過。樹黎一個激靈,飛奔而去。

窦領扶着城頭,全身抖個不停。雙眼瞪的如同牛眼,瞳孔卻縮的如同針尖,似是看到了極爲恐懼之事。

他站的很高,故而看的極遠:每一道火光亮起,便會傳來一聲爆響,而後腳下就會清晰的感受到城樓傳來的抖動。

又如石頭砸進了爛泥之中,每冒出一團火球,兵陣中就會出現一個大坑。屍體、殘肢、鮮血如被砸起的大大小小的泥點,四處亂飛。

每一次都是這般,分毫不差……

火球冒起的越來越快,腳下的抖動也越來越頻繁。河谷中的煙塵越來越濃,已遮住了窦領的視線。

但爆響與爆響的間歇之中,凄厲的慘嚎聲卻越來越大,穿過河谷,撞在山崖兩岸與關城之間,激蕩起“嘩嘩”的聲音,像極了天雷響過之後,彌留于天地間的回音。

雷?

真的是雷?

如此神物,爲何會受凡人所掌馭?

正驚疑間,一道亮光忽的沖出煙塵。初時,窦領還以爲那“雷”更近了。但當接二連三的的火光映入眼簾,窦領雙眼猛睜,竟崩裂了眼眶。

馬,火馬……

乞西與爾綿敗了!

但離乞西送來急令,才過去了多久?

莫說兩刻,怕是連一刻都不足。

這可是整整兩千族中精騎?

心中一陣恍惚,窦領想起了也骨臨死前的哀求:

大兄,逃吧,漢軍有雷,打不過的……

隻一日,數千漢軍便連潰烏洛候、尉遲等四部……

隻兩個時辰,都城中就如煉獄:火光沖天,遍地死屍……

自己方才還惱極母親與也骨是廢物,爲何未戰至最後一刻,卻舉城投降?

沒想,他窦領卻連兩刻都未挺過?

降?

不可能的!

被綁去洛陽,給元魏皇帝跳舞麽?

窦領用力的咬着舌尖,跌跌撞撞的往城樓下奔去。眼淚混合着眼角崩裂而流出的血迹,流滿了整張臉。

連漢軍長什麽模樣都未看到,是何人領軍都還未知,竟就敗了?

天意如此,敗的不冤……

……

李承志與楊鈞站在一處高坡上,往北眺望着。

三裏之外,就是金壕關。再往前一裏,便是陳兵于關下的兩千胡騎。

約半刻時辰前,胡兵都已出關,于五裏以南擺好了陣勢,隻待漢軍近前,便會決一死戰的模樣。但不知爲何,突的就縮了回去?

李承志就似是鐵了心,半點餘地都不留,胡軍退,他就下令進。竟緊随其後,逼到了臨金壕關三裏之内,跟關下的胡陣就隻兩裏?

僅僅兩裏,對騎兵而言,若是互沖,至多也就二十息便能交鋒。

楊鈞一萬個想不通,李承志怎就這般足的信心,更是半絲懼色都無?

要知道,四千鎮軍精騎被李承志遣于關城以西五裏外,隻待胡兵潰散,合而圍之。

李承志直逼胡陣,陳于關下的中軍就隻兩千。

萬一自北而來的涼州遺部未将關後的胡兵後軍擊潰,更或是敗了,李承志怕是哭爹喊娘都來不及……

楊鈞心都縮成了一團。左右瞅了瞅,見四下散的較遠,悄悄的靠了上來:“不如由我指揮,你先離遠些。但凡生變,你也好應對……”

但凡生變?

你是怕萬一敗了,我也能先行一步逃回大成吧?

李承志既有些感激,又有些哭笑不得。

漢人還好,雖信鬼神,但還不到信到骨子裏的程度。

像讀過書的,特别是高官、皇帝之流,十之八九都是實用主意:有用我就信你,無用你連塊抹布都不如。

且極會蠱惑人心,但凡冒出一兩個不怕死且運氣好的,身先士卒沖一沖,這雷也就那麽回事。

所以李承志才勸李松莫要自大,以爲靠這玩意就能天下無敵。

但對胡族而言,天神就是天神,打不得半點折扣。

一切無法用少的可憐的認知來解釋的事物和現象,都會歸類于“神迹”。

比如流星,比如月暈,比如天災……

雷打的響一些都會跪下來磕頭,何況活生生的炸響在眼前?

不然李氏白甲也不可能縱橫于西海千裏之地,而無一合之敵。

也更不可能數日便破杜侖十二部,更是攻下了胡族世世代代都引以爲傲的匈奴王庭頭曼城。

所以窦領必潰,斷無“萬一”的道理。

所以他才早早布置好了戰術,該堵的堵,該圍的圍,該追的追,該截的截。力求盡可能多的殺傷胡騎主力。

再者,中軍雖隻兩千,但一營虎贲、一營虎騎,便是胡軍未潰,也絕對有正面一戰的實力。

楊鈞擔心的太早了……

“将爲兵之膽,我若退了,這兩千麾下又該如何自處?”

李承志氣定神閑的應道,“正因如此,我軍此時才士氣正雄,便是窦領猜知我在此處,敢予孤注一擲,元鸷也必能勝之……司馬莫要擔心!”

一句話噎的楊鈞說不出話來:你親臨陣前,确實全軍士氣如虹,但萬一有個差錯,怕是敗的也如山倒……

你是主帥,隻需運籌帷幄便可,何需次次親臨一線?

正自腹诽,耳中傳來了幾聲悶響,楊鈞眼皮一跳。

戰鼓?

戰術早已布置妥當,各營盡皆遣出,不需全軍沖鋒,何來戰鼓之聲?

還是從關後傳來的,而且越傳越近?

詫異間,不遠處突的炸響三聲驚雷,楊鈞猛一回頭,見東北約四五裏外的山梁上,升騰起了三朵如雲一般的煙塵。

“哈哈哈……窦領敗了?”

李承志放聲大笑,“元谳,傳令元鸷,但聽哨響,全軍出擊,以鶴翼陣直插敵軍……”

楊鈞猝然一驚:這就要直插敵軍了,就因爲那三聲鼓?

“窦領潰了呀……你看,你看……”

李承志手舞足蹈,指着金壕關下大聲笑道。

楊鈞放眼望去,瞳孔急縮。

關前的胡陣突然就亂了起來,像是一股巨風吹過草地,數千胡兵瘋了一樣的催着馬,往關前的西岸上躲避着。

再往裏看,河谷中,竟然沖出了一道火龍?

楊鈞驚的汗毛直豎:“火馬陣?”

“你以爲呢?”

李承志笑的好不開心,“用的還是窦領自己的馬!”

楊鈞終于知道,明明雙方皆是騎兵,如何攻伐也必是騎戰,李承志卻非要多此一舉的帶了上百駕空車?

原來是怕火馬沖陣!

但顯然是用不上了:火馬剛剛出谷,堪堪沖過關城,忽覺眼前無比開闊,不由自主的就四散奔開。就如一朵煙花,炸向四面八方。

隻因前面是火,左右也是火,馬的潛意識隻會遠離……

這一奔,便是足足一刻。

眼見自谷中奔出的火馬逐漸稀疏,已縮于關城西岸的胡陣又動了起來,李承志眼神一縮,冷聲喝道:“就是此時……李豐,吹哨!”

上百支銅哨鳴響,直沖雲宵,刺得楊鈞耳膜發麻。

稍一停歇,耳邊又傳來了“轟隆隆”的震響,大地都似在跟着晃動。

猝然回頭,兩千虎騎如一道巨大的鐵錐,刺向關下的胡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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